他們轉身,面向另一間辦公室,那裡有一個東西靠在牆邊,是蘭姆的軟木板,用來釘優惠券的軟木板。
「你覺得會不會是——」
會不會是軟木板掉下來發出的聲音?
就在這時,他們身後響起了風聲,明被攻擊了。
明及時做出了反應,攻擊只刮到了他的耳朵。他踉蹌了幾步,但是沒有跌倒。襲擊他們的人一身黑衣,戴著巴拉克拉瓦盔式帽,拿著一把小口徑手槍,但是沒有開槍。他從凱瑟琳辦公室的陰影中衝了出來,之前肯定是藏在了她的櫥櫃裡。他的第二次攻擊擊中了路易莎的胸口,她痛得叫了出來。
明撲向黑衣人的腿,兩人一同滾下了樓梯。
霍布斯坐在塑膠椅子上睡著了,或者只是看起來睡著了。口水從他的嘴邊流下,掛在臉上。瑞弗從他口袋裡取回了自己的員工卡和車鑰匙,然後跟上了蘭姆。
樓上有兩個警察圍在值班護士面前,護士在檢視手中的資料夾。蘭姆帶著瑞弗徑直從他們面前走過。護士搖著頭,對警察指了指前臺。
外面天已經黑了,又下起了雨。瑞弗斜停在救護車邊上的車已經不見了。不知道希多現在怎麼樣。那些醫生和護士推著她進手術室的樣子很著急,也許他們和瑞弗持不同觀點。他們肯定不會說:哦,頭部中彈啊,沒事的,這種傷只是看起來嚴重罷了。
「別走神,卡特懷特。」
「現在去哪兒?」
這句話就像一團棉花,吸乾了他嘴裡的唾液,讓他覺得頭暈噁心、口乾舌燥。
「只要離開這兒就行。」
「我的車不見了。」
「閉嘴。」
他跟著蘭姆穿過醫院的臨時停車場。這些車的主人都沒想到自己今晚會來醫院,此時他們就在瑞弗身後的那棟建築物裡。他努力不去想他們來到醫院的理由:持刀鬥毆、街頭打劫、生殖器卡在吸塵器管子裡……努力不去想希多躺在手術檯上,腦袋上被子彈開了一個洞。也許子彈只是擦了過去?他看不出來,因為她出了太多太多血。
「該死的,給我振作點,卡特懷特。」
附近停著兩輛警車,裡面都沒有人。
蘭姆開一輛方形的日本車。瑞弗心不在焉地上車,等著蘭姆開走。但是車停在原地。
瑞弗閉上眼,然後睜開。雨水打在擋風玻璃上,每一滴水裡都裝著一顆橙色的燈泡。
蘭姆說:「你被鎖進儲物室了。」
「他們要我等著。」瑞弗說,「等著……彙報情況什麼的。」
「從這兒一路到攝政公園都能聽見你的id發出的警報,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我必須把她送到醫院。」
「你已經叫了救護車,有必要跟過來嗎?」
「她可能會死,可能現在已經死了。」
蘭姆說:「她還在手術檯上。她的腦漿被子彈崩出來了一塊。」
瑞弗不敢看他。
「他們說她沒準兒能活下來。」
謝天謝地。他想起了門前的扭打,突然的槍聲,砰,希多倒下了,人行道上的血漆黑如墨。羅伯特·霍布頓早已消失無蹤。瑞弗不敢碰希多,沒法檢視傷口狀況。等他能站起來之前,黑衣人已經跑出了半條街。他打了三次才打通急救電話,手指遲鈍得像一攤果凍。
「但她也可能活不下來,就算能活下來,多半也會變成植物人。所以總的來說,你們這次幹得真不怎麼樣。」他對著瑞弗打了幾個響指,「快醒醒,這件事很重要。」
瑞弗面向他。昏暗的燈光中,傑克遜·蘭姆就像是被架在篝火上,他的雙眼通紅,像被煙燻過一樣。他嘴裡有威士忌的味道。他喝酒了。
「是誰幹的?」
他們手腳糾纏在一起,跌跌撞撞地摔下了樓梯。路易莎急忙衝過去,跨了兩大步到他們面前。明躺在地上,黑衣人趴在他的身上,就像一條羽絨被。路易莎抓住黑衣人向後拉,意外地沒有遭到反抗。
他就像一個沙袋,一個壞掉的稻草人。
「天哪,你——」
「槍呢?槍在哪兒?」
槍在牆角。
明掙扎著爬起身,黑衣人了無生氣地跌倒在地,像一條上岸的魚,一包被丟棄的垃圾。
「他死了嗎?」
他看起來好像死了。他摔下來時撞到了頭,脖子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角度。
「希望他死透了。」
明撿起槍,彎腰時骨架發出嘎嘣的響聲。他明天早上肯定會渾身痠痛,他從來沒從樓梯上那樣滾下來過,並且也不希望重複類似的體驗,但是……
但是這個感覺很不錯。他站在這裡,腳下是打敗的敵人,手裡還握著槍。路易莎看著她,眼中是毫無疑問的欽佩。
好吧,他說得有點誇張了。路易莎在看那個黑衣人,而不是他。
「……他死了嗎?」
他們都希望那人死了,卻不知道他為什麼會來。這裡可是斯勞部門,任何相關人員都知道這地方沒什麼值得搶劫的東西。但這個人全副武裝,還戴著巴拉克拉瓦盔式帽。
他手裡有武器,卻躲了起來。
「沒有心跳了。」
「他的脖子斷了。」
為什麼他帶了槍,卻要躲兩個手持鎮紙和訂書器的人?
「我們來看看這個混蛋到底是誰。」
「是誰幹的?」蘭姆問。
「他穿著全套制服,配備戰鬥武裝,戴著戰術——」
「嗯,猜到了。但是你認出他了嗎?」
瑞弗說:「他想偽裝成我們的一員。他穿著執行員的衣服,但是有點奇怪,不光是因為他在單獨行動。」
「哪裡奇怪?」
「我也說不好……」
「我真的服了,卡特懷特——」
「閉嘴!」瑞弗再次閉上了眼,回憶起那個瘋狂的瞬間。那個人對著希多開槍,跑出去大半條街,瑞弗要站起來……他打了三次電話叫救護車。不,不對,是在那之前。他注意到了什麼,是什麼?
瑞弗說:「他沒有說話。」
蘭姆也沒說話。
瑞弗說:「整個過程中,他一句話都沒說過。」
「所以呢?」
瑞弗說:「他怕我認出他的聲音。」
蘭姆等待著。
瑞弗說:「我覺得是傑德·穆迪。」
路易莎摘下了黑衣人的巴拉克拉瓦盔式帽。
從明站的位置看去,黑衣人的頭是倒著的,但他還是認出了那張臉。
「媽的。」
「天……」
他們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裡。
這下他們必須要想一個藉口了。
蘭姆駕車離開停車場時雨已經停了。瑞弗直直地看向前方,盯著雨刷刷出的m形痕跡。他甚至不需要開口問他們要去哪裡。他們還能去哪兒?斯勞部門。
他的襯衫沾滿了血。腦海中也沾滿了血。
蘭姆說:「你到底為什麼要去那兒?」
有特工中彈了,這次彙報肯定是一次漫長的折磨……
他說:「盯著霍布頓。」
「這我知道。但是為什麼?」
「因為他和那個被綁架的孩子有關,那個——」
「我知道你說的是誰。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因為他和那些納粹分子混在一起?」
蘭姆咄咄逼人的語氣讓瑞弗開始懷疑自己。他問:「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他們在人行橫道前停下,幾個頭戴兜帽的年輕人走了過去。蘭姆說:「我說過了,警報從醫院一路閃到總部。無論是警察局還是醫院,只要系統裡出現了局裡的人名,立刻就會呈現在總部的名單上。你就是這麼隱藏身份的?你的名字可是瑞弗,媽的,全國上下頂多只有四個人和你同名。」
瑞弗說:「然後總部就通知你了?」
「他們當然不可能通知我,我看起來像內部人士嗎?」
「所以?」
「斯勞部門雖然被排除在外,但我們有自己的手段。」訊號燈變綠,蘭姆繼續開車,「雖然何的社交技巧連癩蛤蟆都不如,但他懂網際網路。」
社交技巧連癩蛤蟆都不如。傑克遜·蘭姆用事不關己的口吻說道,但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很難想象何會出手幫你。」公平起見,瑞弗又補充了一句,「或者幫任何人。」
「哦,他不是在幫我。我有他想要的東西。」
「什麼?」
「還能有什麼?資訊。我有一個他絞盡腦汁也想不明白的答案。」
「是什麼?」
「他為什麼會被髮配到斯勞部門。」
瑞弗自己偶爾也會思考這個問題。他不太關心,但還是會想。「所以你告訴他了嗎?」
「沒有,但我說了另一個他想知道的答案。」
「是什麼?」
蘭姆的撲克臉比巴斯特·基頓還難猜。「我說了我來到斯勞部門的原因。」
瑞弗張嘴,想要追問,但還是閉上了嘴。
蘭姆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拿出了一根菸。「你覺得霍布頓是英國唯一的右翼瘋子嗎?還是你下班時只能想起他的名字?」
「在過去四十八小時內,他是唯一一個有兩名特工尾隨的人。」
「所以你現在是特工了,恭喜啊。我還以為你沒通過畢業考試。」
「閉嘴吧,蘭姆。」他說,「我當時就在現場,看著她中槍,你知道我是什麼感覺嗎?」
蘭姆扭過頭,半睜著眼看向他。瑞弗突然想到,河馬是世界上最兇猛的野獸之一。雖然它身材像水桶,外表笨重,但如果你激怒了它,最好離得遠一點。坐在同一輛車裡時,最好不要招惹它。
「你不只是在現場看著,」他說,「這也是你的責任,難道你覺得自己很聰明嗎?」
「你覺得我是故意讓事情變成這樣的?」
「我覺得你做得不夠好,沒能阻止事件發生。如果你連這都做不到,那你對任何人都沒有用處。」像是在指責他一樣,蘭姆突然變了語速,「如果不是你,她現在肯定睡得正香,無論是在自己家還是別人家。還有,別以為我沒發現你看她的眼神。」
汽車引擎轟鳴,一路向前狂奔。
瑞弗的聲音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她說她是眼線。」
「她是什麼?」
「她是別人為了監視我安插進斯勞部門的眼線。」
「這是她中彈前還是中彈後告訴你的?」
「你——」
「別解釋了,卡特懷特。她是這麼跟你說的嗎?怎麼,你一下子就成了世界的中心?太可笑了,肯定不可能。」
在那個眩暈的瞬間,瑞弗覺得有些耳鳴。手心裡昨天的傷口正一陣陣地疼。這些都是真實發生的事。還有希多的話:我是來斯勞部門監視你的,瑞弗。我不應該告訴你的。這是真實發生的事。她真的這麼說了。
但這些話背後的含義卻不會有人知道了。
***
雖然營業時就無人問津,但此時中餐館顯然已經關門了。蘭姆把車停在對面,瑞弗過馬路時看到斯勞部門的樓上映出了一絲光亮。
可能只是反射了巴比肯藝術中心的光。
「我們為什麼要來這兒?」
「你有什麼別的安排嗎?」
瑞弗聳了聳肩。
蘭姆說:「卡特懷特,我知道你並不知情,但總部還是一樣要把你帶回去審問。」他走到後巷,來到熟悉的鐵門前,「我不敢保證這是他們最後來查的地方,但肯定也不是第一個。」
進屋後,兩人都察覺到了一件事:樓裡有人,而且那人突然停下了手頭的動作。
瑞弗不確定他們是如何發現的,空氣就像餐叉一樣在黑暗中震動。有人在樓上屏息而待。
「你待在這兒。」蘭姆嚴肅地低語道。
他無聲無息地走上樓去,仿若幽靈。他是怎麼做到的?簡直就像蛻變成了另一種生物。
瑞弗跟了上去。
上了兩層樓後,他終於追上了蘭姆,看到了他們錯過的一幕:傑德·穆迪躺在地上,旁邊是摘下的巴拉克拉瓦盔式帽。他已經死透了。
再往上三和五級臺階,分別坐著明·哈珀和路易莎·蓋伊。
蘭姆說:「你們要是對他有意見,我可以去和人事部商量。咱們可以和平解決。」他用腳踢了踢穆迪的肩膀,「但是不跟上級商量就殺死同事?這可是要記入檔案的。」
「我們不知道是他。」
「這個藉口不一定能行得通。」蘭姆說。
「他手裡有槍。」
「這次好一點。」蘭姆看著那兩人說道,「好訊息是,他之前剛剛開過槍,擊中了希多·貝克。」
「希多?」
「天哪,她還——」
瑞弗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還活著。」
「二十分鐘之前還活著。」蘭姆糾正道。他蹲下身,翻著穆迪的口袋。「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十分鐘之前。」
「也可能是十五分鐘。」
「你們是打算怎麼著?坐在這兒等著他自動消失?還有,你們為什麼要來辦公室?」
「我們本來在馬路對面。」
「酒吧裡。」
「怎麼,沒錢開房了?」蘭姆從穆迪口袋裡拿出一部手機。「槍呢?」
明·哈珀指了指他的身後。
「他當時用槍瞄準你們了嗎?」
哈珀和蓋伊看向了彼此。
「咱們先講清楚。」蘭姆說,「這不是在法庭上,他當時瞄準你們了嗎?」
「他帶著槍。」
「但是沒有瞄準。」
「你們最好再好好構思一下自己的說辭。」蘭姆說著,從穆迪的外套口袋裡拿出了一個棕色信封,「這個混蛋!」
「他在你的辦公室裡。」
「我們以為他是去偷東西的。」
瑞弗看著兩人一唱一和,突然意識到他們之間產生了某種情愫。也許是偽裝成慾望的純愛:樓梯間的親熱,醉酒後的擁吻,或者瀕臨死亡的刺激。總之,愛或死亡將兩人帶到了一起。他想起了在霍布頓的公寓外,人行橫道上,那種在他和希多之間發酵的情緒——還未開始便已結束。
她的血液飛濺在他的衣服上、頭髮裡。
「他戴了巴拉克拉瓦盔式帽。」
「看起來不像是個普通小偷。」
「我們不是故意要殺死他的。」
「好嘛,」蘭姆說,「現在後悔是不是有點晚了?」
「信封裡裝的是什麼?」瑞弗問。
「你怎麼還在這兒?」
「那是他從你辦公室裡拿走的,對不對?裡面是什麼?」
「藍圖。」蘭姆說。
「什麼?」
「秘密計劃。」蘭姆聳了聳肩,「微縮膠捲之類的。」他又找到了另一樣東西。穆迪衣服上的口袋比魔術師的還多。「這個混蛋。」他又說了一遍,但這次語氣少了一絲兇狠,多了一絲敬佩。
「那是什麼?」
有那麼一瞬間,蘭姆似乎想將發現的東西藏進大衣口袋裡。但最後他還是把它舉到了燈光下:那是一條黑色的電線,只有一根回形針那麼大,頭部連著一個扁豆樣的裝置。
「竊聽器?」
「他在你的辦公室裡裝了竊聽器?」
「或者,」瑞弗說,「他是去回收原本裝在那裡的竊聽器。」
「今晚發生了那樣的事,我很懷疑他的第一要務是給我的辦公室裝竊聽器。」蘭姆說,「不,他是在清理痕跡,然後離開現場。」他還沒搜完屍體,「兩部手機?傑德啊傑德,真想不到,你居然有那麼多朋友。」
「他在和誰通話?」
「幸虧有你在,我怎麼就沒想到呢?」蘭姆一隻手拿著一部手機,分別用兩隻手的拇指開始操作。作為一個公開反對現代技術的盧德分子,蘭姆的動作有些過分熟練了。「真奇怪。」但他聽起來一點都不意外,「這部手機很新,幾乎沒有用過,只有一通打進來的電話。」
瑞弗想說:「撥回去。」但他知道這正是蘭姆想讓他說的話,於是緊緊地閉上了嘴。
明和路易莎依舊坐在臺階上,同樣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蘭姆又按了幾個鍵,把手機放到耳邊。
對面幾乎立刻就接通了。
蘭姆說:「很抱歉他現在不能接電話。」
然後又說:「我們得當面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