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接你,是因為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如果這是他負責的行動,他當然會想知道。」
「那我們該怎麼辦?」瑞弗問,「照他說的做?還是去總部坦白從寬?」
車內再次陷入了沉默,明和路易莎的身體還沒醒酒,精神卻被驚醒了。
一輛拉響警笛的藍黃色警車開了過去。也許是去他們剛剛離開的那棟房子,但瑞弗覺得應該不是。那棟房子的善後工作應該要保持低調。
然後他聽到有人說:「我猜,如果他沒去布萊克的墓碑,我們就知道他是在耍我們了。」
「如果橫豎都要被耍,不如一起被耍。」
「節省時間。」
不知道為什麼,瑞弗聽了覺得很感激。
「好吧,所以你們誰記住地址了?」
路易莎看著前方的路況,完美地背出了地址。
「厲害。」瑞弗讚歎道。
「如果地址是錯的,也算是某種提示,不是嗎?」
「我們最好分頭行動。」他說,「你們去接羅伊和羅德里克,我在這裡下車去找懷特。」
「你怎麼去?」
「我自有辦法。」瑞弗說。車速漸緩,最終停了下來。他下了車,說:「待會兒見。」
另一輛車裡,庫里正在尖聲大笑。
「怎麼了?有什麼好笑的?」
「如果我們把那個巴基斯坦混蛋的腦袋砍下來,你覺得他們會袖手旁觀嗎?」
「我們本來就沒打算砍頭。」
「是你,」庫裡說,「是你沒打算砍掉他的頭。」
哈桑在後備廂裡。他們給他戴上面罩,綁住了他的手。如果你敢出聲,我就把你的舌頭割下來。
「你怎麼知道的?」
「知道什麼?」庫裡問。
「知道他是個……臥底。」
庫裡用手指敲了敲牛仔夾克的口袋,他的手機就在裡面。「我接到了電話。」
「你不應該帶手機的。」
「幸虧我帶了。不然我們還跟那個該死的叛徒在原地等死,等著被空降特勤隊抓進大牢。」
他確實不應該帶手機的,這是拉瑞定下的規矩,因為手機訊號可以被追蹤。但前提是他們知道那是你的手機,不然就只是一個普通的手機訊號,每個人都有。所以他買了一部預付費手機,每隔一小時就給阿爾比恩之聲的格雷戈裡·西蒙茲打電話。如果西蒙茲不接電話,就說明警察找上門了。
庫裡是通過英國愛國黨的網站結識西蒙茲的。他在網站上的筆名是王者之劍88,88相當於hh,也就是「希特勒萬歲」(heilhitler)的意思。當時恰逢洛克比爆炸案的主犯獲釋返鄉,電視上群眾揮著彩旗歡迎他,就像在迎接英雄歸來。與此同時,英國愛國黨被告上法庭,因為只接收「純正英國人」的黨派是違法的。追捧者的名單被公之於眾,左翼暴徒順藤摸瓜找上門來,朝他們的窗戶扔磚頭,還威脅他們的妻子和家人。
庫裡釋出的帖子內容很單純。白人男性在爆炸中遇難?那就從路邊綁來一個穆斯林。必須當機立斷,隨便是誰都行。反正炸地鐵的人也沒調查過受害者,確保車上沒有小孩或者護士。所以你就綁幾個穆斯林,讓他們看看誰是老大。你踢我一腳,我就踢你兩腳,還要在你的頭上跳舞。只有這樣才能打勝仗,而這無疑就是一場戰爭。
於是阿爾比恩之聲的格雷戈裡·西蒙茲找上了他。西蒙茲個子不高,主意卻很正。他靠物流配送賺了一筆錢,用以前的話說就是開卡車的。他說英國曾經是個偉大的國家,現在卻任由那些被境外勢力腐蝕的狗屁政治家拉著走下坡路,所以他才會加入阿爾比恩之聲。他講話就像政黨廣播,但絕非紙上談兵的人。阿爾比恩之聲是行動派,西蒙茲認識幾個其他兄弟,商量了一個計劃。庫裡有興趣加入嗎?
庫裡有興趣。庫裡的夢想是從軍,當一名軍人,但是他未能如願。他大部分時候都處於無業狀態,偶爾會去給俱樂部打黑工,當保安。他當時在波士頓,內心向往著更刺激的生活和城市。
一般情況下,組織的領頭人是不會親自上前線的。但西蒙茲、摩爾和拉瑞商量了一個計劃。
他們想在網上直播處刑。
大部分人聽到這句話都會望而卻步,覺得西蒙茲瘋了。庫裡知道,西蒙茲正等著聽他的答案。庫裡知道西蒙茲想聽他說什麼,但他最討厭回應別人的期待,所以他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著西蒙茲買的拉格,沉默地等待著。
直到西蒙茲說:其實不用真的動手,只要做做樣子,讓大家知道他們是認真的就行。讓世界知道還有這樣一種復仇方式,只要他們想,自己也可以動手。如果這真的是一場戰爭,兩邊總得勢均力敵,不是嗎?庫裡,你覺得呢?
庫裡想了想,沒多久就同意加入了。
他唯一不滿意的地方是不能真的動手。
他不認識拉瑞和摩爾,也不相信他們。只要和那兩人一起,他就會裝傻,然後揹著他們聯絡西蒙茲。所以他才會在四十分鐘前接到阿爾比恩之聲打來的電話。這很不尋常,因為一般都是他主動打過去。電話裡的聲音急促又慌張。「有間諜。」那個人說。間諜通過英國愛國黨潛入了組織,任務被滲透了,他們必須儘快撤退,逃離現場。
西蒙茲沒有說拉瑞的名字,他甚至不用開口。如果他們中有一個間諜,肯定是拉瑞。因為他是整個過程中發號施令的人。
「去哪邊?」他驚惶無措地問。
庫裡冷靜地說:「繼續開。」他們還在南岸,只要不回頭,去哪兒都行。
接到西蒙茲的電話後,他本可以逃跑的。他可以下樓,從正門走出去。其他人不知道他的真名,幾分鐘後他就會消失在夜色中,逃之夭夭。
但他留在了原地,一隻手指撫摸著油膩的臥室牆壁。他在思考,努力理解現狀,然後離開臥室,下樓,走向廚房。
斧頭斜靠在一面牆上,就像一件普通的傢俱。手柄是木質的,斧刃紅灰相間,彷彿出自某個動畫片。庫裡向前走,左手拿起斧頭,拋到右手上,步伐沒有絲毫停頓。手感不錯——沉甸甸的,很有分量。軍人揹著步槍前進一定就是這種感覺。
廚房裡,坐在桌前的摩爾轉過了身。拉瑞靠在水池旁,手裡拿著一罐可樂。兩人都和之前一樣,沒有變化。摩爾穿著黑色t恤,臉上蓄著一縷愚蠢的山羊鬍。拉瑞警覺地觀察著四周。他留著板寸,穿著捲起衣袖的襯衫、修身牛仔褲,還有全新的球鞋,就像在飾演一個角色。好像這只是一場遊戲:我們又不會真的砍掉他的頭。拉瑞臉上掛著大權在握的自信笑容,笑容在他看到庫裡後逐漸消失。他說:「什麼鬼?」
「搞什麼?」
「你他媽的在幹什麼?」
庫裡充耳不聞,這些對他而言只是噪音,他正在集中精力做好手頭的事。
他揮起斧頭,幾乎要劈開天花板,斧刃在空中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狠狠砍向了目標的後背。
他的雙臂感受到了衝擊的力量。
摩爾咳出了血,面朝下倒在了桌子上。
拉瑞總是高談闊論,但摩爾才是出謀劃策的那個。
於是庫裡對拉瑞說:「別開得太慢,別引起注意。」
自信的笑容從拉瑞臉上消失了,短期內不會再浮現。他加快了車速。
庫裡還能感覺到手臂上的肌肉在震顫,並不是因為揮斧頭時用的力氣太大,而是因為劈到人時受到的衝擊。他揉著肘部,感覺周圍的皮膚滾燙,就像一個剛剛熄滅的燈泡。
後備廂裡,哈桑被綁住手腳、封住了嘴。
他緊緊地繃著身體,彷彿這樣就能保住性命。
在不同語境下,攝政公園的「地下」有著不同含義。地下有檔案室,有停車場。但是在更深的底層,比樓高還要深的地底,有一個你絕對不想去的地方。
倫敦的地下體系幾乎和地上一樣龐大而複雜。有一些是公共設施,比如地鐵。還有一些是觀光地,比如戰時政府的指揮室,還有各種防空洞。但也有其他不為人知的地點。有時人們能聽到名字:稜堡、城牆、堡壘、品達——但這些地方都不對公眾開放。倫敦地下的軍事堡壘錯綜複雜,無數交錯的密道構成了這座城市的「危機管理系統」。它並不是為了保護城市本身,而是為了保護其政府。如果城市遭遇毒氣、核彈、自然或革命危機,政治要員就會藏身於此,從這裡發號施令。這些地點是倫敦地理重要的一環,卻從不會出現在任何地圖或指南上。
當然,還有藏得更深的地底設施,比如攝政公園的地下。
電梯下行的速度十分緩慢,這是故意設定的。漫長的等待會動搖任何被強行帶至此地的人,讓他們變得緊張而脆弱。為了打發時間,戴安娜·泰維納看向自己的身影。過去三十個小時裡她只睡了四個小時,但她看起來還不錯。她向來喜歡在危險邊緣遊走,即便在風平浪靜的時期,她也總在全速運轉。她的典型一日行程就是:辦公室、健身房、辦公室、酒吧、辦公室、回家。她向來不怎麼睡覺,人在睡覺時無法控制自己,有可能發生任何事。
但清醒時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她安排的臥底艾倫·布萊克死了,被阿爾比恩之聲的暴徒殺死了。換作其他行動,此時肯定已經叫停。局裡會召開聽證會。特工死亡從來不是小事,有時波及範圍之廣,會讓很多人的事業就此毀於一旦。
但這次行動遵循的是莫斯科規則,是潛入敵方領土進行臥底工作。檔案上寫著,布萊克去年就辭去了安全域性的工作。開始臥底之後,泰維納只和他見過一次。阿爾比恩之聲雖是法西斯團體,卻行事幼稚,掀不起什麼風浪,並不在安全域性的監控名單上——直到布萊克加入,煽動了他們,尤其是其中的一個高層和他的手下。與行動有關的一切細節:安全屋的地址、布萊克的同夥、他們開的車都不存在檔案記錄,當然也沒出現在網上。昨天委員會上她沒透露多少細節,監控攝像頭恰好在維修,如果阿爾比恩真的逃跑了,也不能算是她的錯……雖然很牽強,但她處理過更棘手的案子。一份密不透風的報告書比什麼情報工作都管用。
電梯停下,戴安娜·泰維納踏入了一條和地上截然不同的走廊。牆磚裸露在外,水泥地和人行道一樣積了水,不時還有滴答落下的水聲。這種氛圍是需要刻意維護的。泰維納覺得未免有些俗套,但實際投入使用時卻是有效的。
尼克·達菲正倚在一扇門邊等她。門上有一個貓眼,此時被遮住了。
「有什麼問題嗎?」
他的表情已經回答了這個問題,但他還是答道:「沒有。」
「好,去把其他人也抓來。」
「其他人?」
「其他下等馬,所有人。」
他說了一句「好吧。」但是沒有動,而是繼續道:「我知道我可能無權過問,但是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說得對,你確實無權過問。」
「好吧,那我去了。」
他走向電梯,她喊住了他,於是他又回過頭來。
「對不起,尼克。你可能已經發現了,現在的情況就像一攤爛狗屎。」這個粗俗的表達同時震驚了泰維納和達菲。「這起綁架案不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
「和斯勞部門有關?」
她沒有說話。
他說:「天哪。」
「把他們分別帶進來。還有,尼克——我對傑德·穆迪的事感到很遺憾,他是你的朋友,對不對?」
「我們是同事。」
「蘭姆說他下樓時把自己絆倒了,摔斷了脖子。但是……」
「但是什麼?」
泰維納說:「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但你要親自去抓蘭姆,不要大意,尼克,他比看起來難搞得多。」
「我聽說過傑克遜·蘭姆的事蹟。」達菲說,「他不久前放倒了我的一個手下。」
「這麼說吧,」她猶豫道,「如果他和綁架案有關,他肯定會在被捕之前潛逃。而且他在道上混過,身手不差。」
達菲等待著。
「我不能給你下達官方指令,達菲。但如果有人要因此受傷,我寧可受傷的是他們而不是我們。」
「他們和我們?」
「沒人能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去吧,我待會兒讓人把他們的手機定位發給你,保持聯絡。」
達菲上了電梯。
戴安娜·泰維納走到達菲剛才倚靠的門前,把手放到指紋鎖上開門。現在哈桑·艾哈邁德已經不是最優先事項。他的結局只有兩種:毫髮無傷地出現在某個街角,或者被人拋屍到陰溝裡。後者的可能性更高。既然殺了布萊克,阿爾比恩肯定不會留著哈桑。換作是泰維納就會這麼做。但也許只有她這麼想,因為她更在意怎麼保全自己。
指紋鎖發出「嗶」的一聲,門開啟了。
她走進門內,準備擊潰一匹下等馬。
他們給那孩子下了藥,後備廂裡一片寂靜。氯仿是從摩爾那裡找到的,他可能還有更多,但他們沒找到。大部分事情都是由摩爾負責的:選目標、找房子,還有網上那些事。拉瑞覺得自己是老大,但其實那個該死的間諜一直都是摩爾。
「我們可以半路把他丟下。」拉瑞突然說。
「扔哪兒?」
「隨便什麼地方。我們可以把車停下,然後走人。」
「然後呢?」
「……然後銷聲匿跡。」
說是這麼說,但沒人能真的銷聲匿跡,只能從一個地方換到另一個地方。「繼續開。」庫裡說道。
庫裡還能感覺到斬首時的震顫。他看著斧頭消失在摩爾身體中,好像從後背又長出了一條手臂。到處都是血,他能聽到自己血脈賁張的心跳聲。拉瑞的嘴張開又合上,他可能喊了什麼,也可能什麼都沒說,很難判斷。整個過程持續了幾秒鐘,摩爾咳出最後一口血,吐在廚房餐桌上,揮斧的衝擊在庫裡的手臂中游走。
把他的頭砍下來,放在餐桌上……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這樣他就能成為傳奇。
車子駛過一排排商店。即便不是耳熟能詳的店鋪,也曾經輝煌一時:堪薩斯炸雞、jjl運動……每個地方都差不多。他就是在這種地方長大的。格雷戈裡·西蒙茲和阿爾比恩之聲說得很對,曾經的英國完全不同。如果這座島土生土長的子民要享受自己與生俱來的權力,就要讓世界恢復原本的模樣。
他看向後座,東西都好好地放在那裡。數碼相機、三腳架、筆記型電腦和一堆線纜。他不知道怎麼用那些,但這不重要。他可以先錄下來,然後再研究怎麼發到網上。
斧頭也在後座上,包裹在一塊布里。他看過斬首的影片,他們用的是削鐵如泥的劍。庫裡用的是英式斧頭,每個地方有自己的習俗。
他忍不住樂出了聲。
「怎麼了?」
「沒什麼,看著前面,繼續開。」
傳奇。酒吧裡、農田裡、網路上,所有能暢所欲言又不用擔心因言獲罪的地方,他們都會成為英雄。他從此只能生活在陰影中,被警察追趕,但他會是英雄。他是羅賓漢,那一記揮斧會成為傳說。那些狂熱分子會知道,不是隻有他們會動真刀真槍。不是所有英國人都膽小如鼠,不敢反抗。他們會反抗,而反抗者終會勝利。
他看向身邊,拉瑞正在努力掩飾恐懼。沒關係,拉瑞只要照他說的做就行。他會乖乖聽話的,因為他現在沒有獨立思考能力。
如果他有,他就會發現:只有一個人的話,反而更容易逃掉。
但是拉瑞繼續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