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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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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確實比地窖更小。哈桑又被蒙上了頭罩,嘴裡還被塞了一團布。他的膝蓋蜷在胸口,雙手也被綁住。稍微彎一下手,繩子就會勒進肉裡。就算他能解開手上的繩索又怎樣?他依然在綁匪的掌控下。現在綁匪只剩下兩人,因為其中一人死了。他的頭被留在了廚房餐桌上。

他們把他從地窖帶到了廚房,那顆頭就擺在餐桌上——人類的頭顱,在一攤血泊之中。他還能說什麼?那是一顆頭,哈桑見過電影裡被斬首的頭顱,還嘲笑過特效做得「太假了」,卻從未想過自己也沒見過「真貨」,根本無從比較。現在他見到了,要說真實的頭顱和電影中有什麼不同,那就是它是「真的」。血液是真的,頭髮是真的,牙齒也是真的。整顆頭都是真的。也就是說,那些人威脅他的話也是真的。

我們要把你的頭砍掉,放在網上直播。

你這個該死的巴基佬。

他尿褲子了,連體服黏在他的腿上。他很想脫掉褲子,擦乾身體。他想洗個澡,換衣服,然後找個地方睡覺,最好不要是移動車輛的後備廂裡。如果要許願的話,他就會從這裡開始。他應該祈求安全和自由,這樣只要他想換,隨時都可以換褲子。

腦海裡那個喜劇演員的聲音消失了。有些事不適合用來開玩笑。在學校的脫口秀社團,學生們每週都會把提出這個觀點的人批判得體無完膚。只要你提起這個話題,就會被扣上法西斯主義的帽子。言論自由比禮節和品位更重要,哈桑·艾哈邁德是同意的。他怎麼可能不同意呢?等輪到他,他就會走上臺,拿起麥克風,一切都會順理成章。他會講一些大膽而前衛的笑話,百無禁忌。脫口秀演員和觀眾之間有一個不成文的約定,他們必須要知道你是在掏心掏肺。而現在,哈桑看到了那顆擺在餐桌上的頭,立刻明白了一件事:這不是能拿來開玩笑的事。就算他能把這件事改成笑話,也講不出來了。因為這些人真的會把他的頭砍下來。

汽車顛簸不停,綁住他雙手的繩子卻紋絲不動。哈桑無法掙脫束縛,只能忍到車抵達終點。然後他也會抵達自己人生的終點。這是他的最後一段旅程。

所以就算他能講出來,就算他能把被強行斬首的事蹟改成世界上最棒的笑話,他也沒有機會講了。因為哈桑將永遠無法開口,更別提講笑話了。雖然他本來也沒講過多少。嚴格地說,根據那個不成文的規定,他甚至不算是個好笑的人。他當然可以講笑話,沒錯,他甚至能表演出來。他能把日常生活中遇到的東西變得好笑,還寫過一些關於老年人購物、青少年發簡訊、乘客不會在公交車上露出笑容的段子。但這些都只停留在他的腦海中,他從來沒在觀眾面前講出來過。現在他再也沒有機會了,這將永遠停留在他的二十歲待辦清單上。這個清單永遠不會再變短,因為哈桑的二十多歲永遠不會到來了。

這些綁匪不會放他走,他們會殺了他。

我們要把你的頭砍掉,放在網上直播。

你這個該死的巴基佬。

車子再次顛簸震盪,哈桑·艾哈邁德蜷縮起來,試圖保護自己。他的精神已經用七十種不同的方式逃離了這裡,肉體卻仍被困在狹小的後備廂中。

據說偷車會讓人感到亢奮。這話說得不錯,但前提是你沒有遭遇一系列血案、交火或者目睹身首異處的屍體。瑞弗從路邊隨便找一臺破舊的奧斯汀,他覺得車主看到它遭竊會鬆一口氣。雜物箱裡、後視鏡背面都沒有鑰匙,但瑞弗找到了一部手機。手機是灰色的,很有分量,像是他很久以前買過的款式。他花了七分鐘搭線,如果有秒錶記錄的話應該是六分五十秒。點著火後,他沿著來時的路開回去,駛過黑衣修士橋,試圖用那部灰色的手機給醫院打電話,卻發現手機是預付費的,而且話費用光了。

他不由得感到一絲焦躁,把手機扔到窗外也許能緩解情緒,但他忍住了這種衝動,選擇破口大罵。罵出來好,幫他排解了焦慮,讓他不去想希多是否還活著。同樣可以讓他不去想餐桌上的腦袋,或者脖子上參差不齊的斷面。

但是他為什麼會覺得那張臉很眼熟?

他不想去回憶,但他知道自己必須這麼做。答案就藏在記憶中,他理應能回想起來。瑞弗想起自己是在執行任務,閉上了罵人的嘴。他在某個十字路口停下,努力集中精神。他現在在商業路,開往陶爾哈姆萊茨,去接凱·懷特。後面的車見他停著不動,不耐煩地按響了喇叭,繞過他向前駛去。他又罵了一聲。有個能看得見摸得著的敵人是件好事。

因為天知道,他已經受夠那種隱形的敵人了。

瑞弗不再去回想那顆頭,繼續開車。兩分鐘後,他來到了路口。左手邊有一排三層樓高的房子,統一的磚塊牆、窗戶和水管表明這是政府的公租房。也許那輛對他按了三次喇叭的車就停在二十米外,凱·懷特家的雙車位上,點著火,亮著燈。一個人影坐在方向盤後等待著。

瑞弗倒進車位,斷開了點火線,下車走上主路,在街角拐彎,單膝跪下,不著痕跡地檢查了一下身後,一個男人把凱·懷特帶出家門,送上了一輛等在外面的車裡。

她沒有被銬上手銬,也沒有被粗暴對待。那個人牽著她的肘部,如果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可能會以為他只是在攙扶她前進。他把她帶進車後座,自己也上了車。車開走了。早在瑞弗趕到之前,一切就已經結束了,他什麼都做不了。就算能及時趕到,他也不知道能做些什麼。上次他嘗試介入時,希多倒在了人行道上。

車子開向下一個路口,轉彎,消失在了視線中。

瑞弗回到那輛奧斯汀裡,重新偷了一遍車。

今晚的斯圖安·羅伊滿懷期望。他有一場約會,三年來的第一次。他事無鉅細地計劃約會內容,像制定攀登珠峰的計劃一樣嚴密,幾處營地分別在酒吧、義大利餐廳和她家裡。第一步相當順利,她真的來到了酒吧;第二步差一點,她中途離了場;第三步更是連影子都見不到。羅伊回到家,躺在亂糟糟的床上睡了三個小時,卻被尼克·達菲叫醒了。

現在他來到了地下室。燈光刺眼,房間裡裝有防護墊,牆壁上黑色的合成材料有一股漂白水的味道。一張桌子擺在正中央,兩側各有一把直背椅,其中一把椅子被固定在了地面上,羅伊就坐在那裡。

「所以,」他問戴安娜·泰維納,「發生了什麼事?」

他本想讓自己聽起來更遊刃有餘一點,卻和戈登·布朗一樣失敗。

「你為什麼要這麼問,斯圖安?」

「因為現在是半夜,你們卻把我帶到了這裡。」

確實,他看起來就像是摸黑隨便穿了一身衣服。

「是我讓尼克·達菲把你帶來的。」她說,「我選擇了地下室,是因為我不希望有其他人知道你來了。我找你來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我知道你應該是清白的。」

她強調了「應該」兩個字,暗示了不配合的後果。

他說:「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泰維納沒有說話。

「因為我很確定,我什麼都沒幹。」

「很確定?」

「基本上是吧。」

她什麼都沒說。

「至少在‘那次’之後就沒有了,你懂的。」

「你是說那封把我們的頂頭上司——英格麗德·蒂爾尼說成是基地組織臥底的電子郵件?」

他說:「都怪她去錄《提問時間》穿的那身衣服,那身沙漠長袍……」

她什麼都沒說。

「只是開個玩笑。」

「我們當然知道這是個玩笑,不然你不可能活著見到第二天的太陽。」

羅伊眨了眨眼。

她說:「開個玩笑。」

他不太確定地點了點頭,好像人生中第一次知道世界上還有這麼冷的笑話。

戴安娜·泰維納看了看手錶,並不介意讓他知道自己不耐煩。他只有一次表明立場的機會。這不是那種能猶豫一晚,第二天再告訴她結果的決定。

「所以你現在在斯勞部門。」她說,「感覺怎麼樣?」

「呃,你知道的……」

「工作順利嗎?」

「不太順利。」

「但是你還沒有辭職。」

「是啊,但是……」

她等著他說完。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點什麼。」

「你還在想,自己什麼時候能回到樓上,對不對?」

「樓上?」

「就是總部。你想聽個笑話嗎,斯圖安?你知道有多少人去了斯勞部門之後還能回到總部嗎?」

他眨了眨眼。他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但她還是繼續道:「沒有人。從來沒人做到過。」

他又眨了眨眼。

她說:「當然了,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沒有什麼是永恆不變的。」

這次他沒再眨眼了。她能看得出來,他眼中閃過了算計的神色,開始想象各種可能性。

他沒有說話,但是往前坐了坐,好像他只是來這裡聊天,而不是被綁來審訊的。

她說:「根據你的觀察,斯勞部門最近是否出現異常情況?」

「沒有。」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她保持了沉默。

「我覺得應該沒有。」他補充道。

她再次看了看手錶。

「哪種異常?」

「行為異常,不應該出現在日常工作中的異常行動。」

他思考起來。與此同時,戴安娜·泰維納伸手去拿她掛在椅背上的包。她從裡面拿出一張三乘五英寸的黑白照片,然後把照片放在了兩人中間的桌面上,翻過來面對羅伊。「認得他嗎?」

「這是艾倫·布萊克。」

「你的前同事。」

「是的。」

「最近看見過他嗎?」

「沒有。」

「你確定?」

「確定。」

「你最近沒看到他和傑克遜·蘭姆見面?」

「沒有。」

「是嗎?這下問題就大了。」

她坐回椅子裡,等待著。

「問題。」他重複道。

「是的,問題。」她贊同道,「告訴我,斯圖安。你想要成為解決這個問題的關鍵嗎?」

斯圖安·羅伊的眼中再次閃過了算計的光。

「我們是不是應該繞到後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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