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面施工終於結束了,倫敦市芬斯伯裡區的艾德門大街也歸於平靜。當然沒平靜到可以野餐的地步,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種車禍現場般的慘狀。社群的脈搏逐漸平緩,雖然街上仍是一片喧囂,卻已不似之前那般刺耳。偶爾能聽到街頭的樂聲。汽車唱著歌,計程車吹著口哨,居民詫異地看著車輛在路面上飛馳而過。施工結束之前,去馬路對面坐公交車最好自備一份午餐,因為你不知道要等多久。而如今,光是過馬路就要花半個小時。
城市叢林正在恢復本來的面貌。仔細觀察的話,你會發現任何叢林都有野生動物在繁衍生息,城市也不例外。午前有人看到了一隻狐狸,從白獅巷走進巴比肯中心,跳上花壇,穿過人造池塘。小鳥和老鼠也會在此嬉戲。池邊的草木間藏著青蛙,天黑之後還會有蝙蝠。所以看到一隻貓從巴比肯的某棟大樓跳出來,穩穩地落在地上,我們也不必驚訝。它雖然沒有轉頭,卻能觀察到四周的情況。這是一隻暹羅貓。一身淺色短毛,細長的眼睛,體態纖細,動作輕盈。和其他貓一樣,它可以悄無聲息地潛入門窗的縫隙,鑽進人們以為是密閉的場所。貓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然後離開。
貓的動作比謠言傳開的速度還快。它跨過天橋,走下樓梯,鑽進車站,從另一端來到街頭。換作別的尋常貓,肯定要在過馬路之前猶豫片刻,但我們這只不同。它相信自己的直覺、耳朵和速度。一輛貨車踩下剎車之前,它就已經衝到了對面,消失在視線中。司機憤怒地探出頭,卻只能看到一扇漆黑的門,門上佈滿灰塵,夾在報刊亭和中餐店的縫隙間。黑色的漆上還有路邊飛濺的泥點,一隻泛黃的牛奶瓶孤零零地站在臺階上,貓已不見蹤影。
當然,它只是繞到了後門。沒人會從正面進入斯勞部門。相反,員工會穿過一條暗巷,走到髒亂的後院。牆壁都發黴了,還有一扇因溼氣、嚴寒或酷暑而變形,必須用力踢才能開啟的門。但貓的步伐敏捷,不需要使用暴力。眨眼間,它就進到了門內,迅速爬上樓梯,來到了兩間辦公室門前。
一樓租給了皇朝中餐店和報刊雜貨鋪,二樓則是羅德里克·何的辦公室。屋裡到處是雜亂的電子裝置,彷彿踏入了賽博熱帶雨林。被丟棄的鍵盤在角落裡築巢,顏色鮮豔的電線從拆到一半的顯示器上凸起,像腹中的腸子。鑄鐵書架上放著軟體手冊、電線、鞋盒,還有形狀各異的金屬零件。何的辦公桌上是一座搖搖欲墜的金字塔,由宅男必備的基本建材比薩盒搭建而成。總而言之,這是一間擁擠的房間。
但如果貓把頭探進門內,就會發現屋裡只有何一個人。他獨享整間辦公室,而且他也更喜歡這樣,因為他討厭其他人。但他從未意識到這種厭惡其實是相互的。路易莎·蓋伊懷疑何有自閉症,明·哈珀則認為何是個技術狂。所以我們看到何發現貓咪的第一反應也就不會覺得奇怪了:他會朝貓扔一個可樂罐,然後遺憾地發現沒砸中。但何同樣不知道,他並不擅長擊中移動的目標。若要把可樂罐扔進半個房間外的垃圾桶,他幾乎百發百中,但如果垃圾桶離得更近,他反而會失手。
貓毫髮無傷地退回走廊,去看隔壁的辦公室。裡面有兩張陌生面孔,是剛被分配到斯勞部門的新人。兩人膚色一黑一白,性別一男一女。我們暫且還不知道這兩位新人的名字,但他們顯然都被意料之外的訪客嚇了一跳。這隻貓是常客嗎?它也是我們的同事嗎?還是說,這是一場測試?他們困惑地看向彼此,貓趁機溜走,繼續上樓,又有兩間辦公室。
明·哈珀和路易莎·蓋伊就在第一間裡。如果他們發現了貓,就會做出令它尷尬無比的舉動。路易莎會蹲下來,把貓咪抱進懷裡,靠在她柔軟的胸脯上。明覺得路易莎的胸不大不小,剛剛好。如果他能不再想著路易莎的胸,就會一把抓起貓咪的後頸,讓它轉過頭,與它對視。他們會在彼此身上找到同樣的貓科動物特質。即便沒有柔軟的皮毛,他們也有許多共同之處。比如夜間矯健的身姿,晝伏夜出的習性,還有白天隱而不顯的捕獵本能。
兩人會提起要不要找點牛奶來給它,但沒人會付諸行動,主要是為了展現自己的溫柔大方。至於我們的貓咪,它會在門口的地毯上撒一泡尿,然後離開。
接下來是瑞弗·卡特懷特的房間。這個年輕人有一頭金髮,白皙的皮膚,上唇還有一顆痣。他正在做某種文書工作,整理紙質或電子檔案,而非參與實際行動。也許這就是屋內氛圍如此沉悶的原因。雖然貓的腳步悄無聲息,也並未驚擾樓裡的其他人,但它的動作還是不夠隱蔽。一旦它踏入屋內,瑞弗·卡特懷特瞬間就會停下手頭的工作,對上貓的眼睛,直到它再也受不了這樣直白的審視,率先移開目光。卡特懷特不會想到要去給貓拿牛奶,他正忙著分析它的行為,思考它到底要鑽進多少扇門才能來到這裡,以及它為什麼會進入斯勞部門的大樓。那雙眼睛背後藏著怎樣的動機?還不待他想完,貓就會轉身爬上最後一層樓,尋找能讓它感到更舒適的空間。
這樣想著,它就會來到最後兩間辦公室的其中一間。這裡明顯比剛才的房間更愜意。這是凱瑟琳·斯坦迪什的辦公室,而她明顯更懂得如何與貓相處:她會直接無視它。人們養貓是為了錦上添花或者尋求安慰,凱瑟琳·斯坦迪什不需要這些。開始養貓之後,一隻很快就會變成兩隻。對於一個年近五十的單身女性而言,養兩隻貓幾乎就相當於宣佈人生結束。雖然凱瑟琳·斯坦迪什飽經風雨,但她還沒打算投降。所以貓大可以在這裡放鬆休息,但無論它如何撒嬌,如何用那纖細的身體去磨蹭她的小腿,都不會得到更多優待。凱瑟琳不會把沙丁魚放在餐巾紙上遞給它,也不會給它盛一小碟奶油。竟然有人類對它愛搭不理,貓無法忍受這種待遇,於是它離開了房間,前往下一扇門……
終於,它來到了傑克遜·蘭姆的巢穴。屋頂傾斜向上,百葉遮擋了窗戶,唯一的光源自一盞檯燈,放在一沓電話簿上。空氣聞起來就像是一隻狗的白日夢:外賣、菸草、昨天放的屁還有沒氣的啤酒。但現在可沒空思索這些,因為傑克遜雖然體型臃腫,動作卻異常迅速。如果他發現有貓進了房間,就會立刻行動起來。眨眼間他就會抓住貓的脖頸,拉起百葉,開啟窗戶,把它丟出去。雖然它肯定能穩穩地四腳著地,但也必然會落在一輛快速行駛的汽車前。畢竟,艾德門大街的施工已經結束了。接著你會聽到「咚」的一聲悶響,然後是尖銳的剎車聲。但此時蘭姆早已關好窗戶,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閉目養神,香腸一樣的手指黏在啤酒肚上。
所以這隻貓幸運地逃過了一劫,因為它並不是真實存在的貓,也不用面對那麼悲慘的結局。但即便它擁有實體,今天也是它的幸運日。因為早上發生了一件難以置信的事:傑克遜·蘭姆並沒有在桌前打盹兒,也沒去茶水間裡翻冰箱,偷吃部下的零食。甚至沒有像往常那樣在各個樓層間神出鬼沒。只要他想,他可以不發出一丁點兒聲響。他沒有在辦公室裡跺腳,猛踩腳下的地板——也就是瑞弗·卡特懷特的天花板,然後拿出秒錶開始計時,看他上樓需要多久。凱瑟琳·斯坦迪什做完他佈置的毫無意義的檔案工作(他本人很可能已經忘記了),把成果放在他桌上的時候他也沒有刻意無視,因為他根本就不在屋裡。
斯勞部門裡沒有人知道他在哪兒。
傑克遜·蘭姆在牛津。他想到了一個嶄新的構思,下次見到攝政公園總部的人可以炫耀給他們聽。這個提議很簡單:把新人間諜送到威爾士邊境去接受抗刑訊訓練需要大量資金,與其這樣費錢費力,不如直接把他們丟給牛津火車站,近距離觀摩學習當地員工。雖然不知道這群人受過怎樣的訓練,但他們個個都掌握滴水不漏的藝術。
「你在這裡工作,對吧?」
「先生?」
「上週二的晚上,是你值班?」
「車站海報上貼了求助熱線,先生。如果您需要投訴——」
「我不是要投訴。」蘭姆說,「我只是想知道,上週二晚上是不是你值班。」
「您問這個幹什麼,先生?」
蘭姆已經碰了三次壁,這是第四次。面前的人個子不高,頭髮光滑地向後梳,灰色的小鬍子偶爾會抖上兩下。他看起來就像一隻穿了制服的黃鼠狼。蘭姆很想抓住他的後腿,像掄鞭子一樣把答案甩出來,但旁邊還有警察。
「這麼說吧,這對我來講很重要。」
當然,他帶了工作用的證件。但就算不是專業漁夫也該知道,下鉤之前不能往水裡扔石子。如果有人給他證件上的號碼打電話,攝政公園就會響起各種提示和警報。蘭姆不想被總部的人質問他在這裡做什麼,因為他自己也不確定。他絕對不可能暴露行蹤。
「非常重要。」他補充道,然後拉了拉衣領,大衣內側的錢包露了出來,一張二十英鎊探出頭來。
「哦。」
「所以你願意配合嗎?」
「您知道的,先生,我們必須要小心。尤其是在大型車站裡到處問問題的人。」
真不錯。傑克遜·蘭姆想道,如果恐怖分子來到了這個車站,他們面對的就是一道堅不可破的防線,除非他們手裡揮著鈔票。「上週二,」他說,「發生了鐵路故障。」
男人搖了搖頭,繼續道:「但是跟我們無關,先生,這裡一切照常。」
「一切照常,但是列車停止運營了。」
「我們這裡沒停,先生,停運的是其他站。」
「行吧。」蘭姆已經很久沒有忍受這麼漫長的對話而不破口大罵了。斯勞部門的下等馬肯定會驚歎不已。除了剛進來的新人,他們肯定會覺得這又是一場測試。「無論當時出了什麼問題,有一群人乘巴士從雷丁到這裡。因為列車停運了。」
黃鼠狼的眉頭糾結起來,但終於明白了蘭姆想問什麼,飛快地回答道:「哦,是的,先生。是鐵路代行巴士。」
「巴士是哪兒的?」
「那天晚上他們是從雷丁來的。」
這不是廢話嗎?傑克遜·蘭姆嘆了一口氣,伸手去拿煙。
「先生,您不能在這裡吸菸。」
蘭姆把一根菸別在耳後。「下一趟去雷丁的列車是什麼時候?」
「五分鐘後。」
蘭姆嘟囔了一句謝謝,轉身就朝檢票口走去。
「先生?」
他回過頭來。
黃鼠狼盯著蘭姆的衣領,用拇指和食指比了個手勢。
「怎麼了?」
「我以為您會……」
「給你點小費?」
「是的。」
「好吧,那我給你一點。」他用手指點了一下對方的鼻子,「如果你想投訴,海報上印著求助熱線呢。」
然後他走進了站臺,等待下一趟列車。
艾德門大街上,兩個新人正在二樓的辦公室裡觀察彼此。他們是一個月之前來的,前後隔了不到兩週。兩人都是從安全域性的中心機構兼道德高地攝政公園被流放到這裡的。斯勞部門並不是正式名稱,因為它甚至沒有名字。眾所周知,這是總部的垃圾場,來到這裡的人都幹不長久,因為他們很快就會辭職。這也是斯勞部門存在的意義,給他們提個醒,把出口兩個大字標出來。在這裡工作的人被稱作「下等馬」。斯勞部門裡的下等馬——曾經有人這樣開過玩笑,但幾乎沒人記得這個說法是從哪裡來的。
現在兩人擁有了姓名,分別是馬庫斯·朗裡奇和雪莉·丹德爾。他們以前在總部工作的時候見過幾次面,但是攝政公園的部門劃分很嚴格,行動組和指揮員之間涇渭分明,幾乎沒有什麼交集。和所有新人一樣,他們對彼此、對部門的老員工都持懷疑態度。但安全域性的圈子並不大,所以往往還未塵埃落定,謠言就已經傳開。所以馬庫斯·朗裡奇(四十多歲,黑人男性,倫敦南部出身,父母來自加勒比海)知道雪莉·丹德爾為什麼會被攝政公園的通訊部門開除。雪莉·丹德爾(二十多歲,有地中海特徵,祖母是蘇格蘭人,混有戰時被俘的義大利人血統)聽說過朗裡奇在心理諮詢時崩潰的傳聞,但兩人都沒提起過這件事,也沒怎麼聊過其他的事。他們還在彼此適應,生活裡只有辦公室瑣事,以及逐漸消逝的希望。
馬庫斯率先打破了沉默:「話說……」
現在已經快中午了。倫敦的天氣像是患了精神分裂症。一邊突然陽光明媚,照亮了髒兮兮的窗戶;一邊又突然下起雨來,但雨水也沒能把窗戶沖洗乾淨。
「怎麼了?」
「話說,這裡只有我們兩個呢。」
雪莉·丹德爾正在電腦旁等待重啟。又一次。電腦本來在跑一個人臉識別程式,對比監控錄影在撤軍遊行時拍到的畫面和疑似聖戰分子的照片。當然這些「疑似聖戰分子」也可能根本不存在,雖然他們也有代號之類,但很有可能是情報工作出了差錯,聽信了傳言捏造出來的人物。雖然那個程式的版本也落後了兩年,但她的電腦更古老一些。電腦痛恨一切工作,今天早上已經罷工三次了。
她頭都沒抬地問道:「你是在搭訕嗎?」
「我可不敢。」
「建議你不要嘗試。」
「我知道。」
「那就好。」
接下來他們沉默了整整一分鐘。雪莉能聽到她的手錶秒針在嘀嗒作響,桌面上的電腦正在掙扎著醒來。兩雙腳走下樓梯,是哈珀和蓋伊,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裡?
「所以如果我不是在搭訕,隨便聊聊可以嗎?」
「聊什麼?」
「什麼都行。」
她瞪了他一眼。
馬庫斯·朗裡奇聳了聳肩。「反正我們都是一間辦公室的同事了,聊些關門關窗以外的話題,增進一下了解也不是壞事。」
「我從來沒讓你關過門窗。」
「只是打個比方。」
「我更希望能開著門,這樣更不像是被關在監獄裡。」
「可以啊。」馬庫斯說,「你看,我們這不是聊起來了嗎。你蹲過監獄?」
「我不想聊天。」
他又聳了聳肩。「好吧,但是今天的工作還剩六個多小時,餘生的二十年都要繼續這樣的工作。如果你寧可保持沉默的話,我們當然可以一句話不說。但我倆肯定一個會發狂,另一個會發瘋。」他回頭面向自己的電腦。
樓下響起了沉重的關門聲。雪莉的螢幕亮了,猶豫了一下,決定再次罷工。被打破過的沉默變得更加難以忍受,就像不停尖叫的火警。她手錶的指標緩緩移動,她忍不住說道:「你說得倒輕鬆。」
「什麼?」他問。
「餘生的二十年都要繼續工作。」
「呃。」
「對我來說是十四年。」
馬庫斯點點頭。雖然沒表露在臉上,但他覺得自己贏得了一局。
他不會錯過到手的機會。
傑克遜·蘭姆找到了雷丁車站的管理員,開始扮演一個老學究式的人物。蘭姆確實有可能被誤認為是學者,他肩膀上散落著頭皮屑,綠色的v領毛背心上沾著外賣的痕跡,磨損的襯衫袖口露在大衣外面。他有些胖,可能是因為整天都坐在圖書館裡。逐漸稀疏的灰金色頭髮梳向腦後。臉上的胡茬是因為懶惰,而非精心選擇的造型。有人說過他長得像蒂莫西·斯波,只是牙口沒有那麼好。
車站管理員說了提供代行巴士的公司名,十分鐘後,蘭姆再次演起了老學究的人設,只不過這一次充滿了悲傷。
「他是我哥哥。」他說。
「啊,請節哀順變。」
蘭姆諒解地揮了揮手。
「真的很遺憾。」
「我們很多年沒說過話了。」
「您肯定很難過吧。」
蘭姆自己倒是沒什麼想法,但還是同意道:「是的,是的。」他的眼眶開始溼潤。他回想起虛構的童年生活:兩兄弟相親相愛,卻不知歲月終將使他們漸行漸遠。中年時期他們幾乎沒有說過話。分別時,其中一人坐在駛向牛津的巴士上,在漆黑的夜色中,靜待死神……
「是心臟病發作,對嗎?」
蘭姆無言地點了點頭。
管理員憂傷地搖了搖頭,這一行真的不好做。有客人在車上去世對公司形象也沒什麼正面影響。但是話說回來,這也不算公司的責任。再說了,死者身上也沒帶車票。
「我在想……」
「什麼?」
「是哪輛車?現在在這兒嗎?」
停車場上有四輛大巴,另外還有兩輛在車庫裡。經理恰好知道哪輛意外兼職做了靈車,就停在十碼外的車位裡。
「我可以進去坐坐嗎?」蘭姆說,「去看看他坐過的地方。」
「我不知道……」
「雖然我並不完全相信靈魂,」蘭姆解釋道,聲音顫抖,「但我也不能說自己完全不信,你能明白嗎?」
「我明白,當然明白。」
「如果我能在他……嗯,過世的地方坐一坐……」
他沉痛地閉上了嘴,看向圍在停車場四周的磚牆,還有牆外的辦公樓。兩隻黑雁飛向河邊,嘶啞的啼叫映襯著蘭姆的悲傷。
至少在車站管理員眼中是這樣的。
「就在那兒,」他說,「那邊那輛車。」
蘭姆不再仰頭望向天空,無辜地對著經理展露了一個滿懷感激的微笑。
雪莉·丹德爾徒勞地用鉛筆點著不情不願的螢幕,然後放下了筆。筆碰到桌面的瞬間,她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
「你剛才說‘不敢’是什麼意思?」她說。
「什麼?」
「我問你是不是在搭訕的時候,你說:‘我可不敢。'」
馬庫斯·朗裡奇說:「我聽說過你的事蹟。」
果然,她想道。所有人都聽說過。
雪莉·丹德爾身高五英尺二英寸,有一雙棕色的眼睛,橄欖色的皮膚,豐滿的嘴唇,但不怎麼露出笑容。她的肩膀寬闊,腰肢纖細。她喜歡穿黑色的衣服:黑色牛仔褲,黑色上衣,黑色運動鞋。曾經有某個臭名昭著的陽痿男說路邊的交通警示柱都比她性感。被指派到斯勞部門的那天,她去理髮店剃了一個寸頭,之後每週都去修一次。
但她無疑引起了某人的注意。具體而言,就是攝政公園通訊部門的四把手。他堅持不懈地追求她,甚至不在乎她正在和別人談戀愛。他會在她桌子上留下字條,隨時給她愛人的住所打電話。考慮到他的工作性質,要做到掩蓋行蹤易如反掌,但她卻能輕而易舉地追查到他。
當然,局裡是有相關規定的。但你必須列舉出「不當行為」和「態度輕浮」的證據,大費周章地走一遍流程。而作為一個還在試用期內、剛結束為期八週的格鬥訓練的新人,她幾乎沒有什麼話語權。某天晚上他打了六次電話,第二天在食堂見到她時問她睡得怎麼樣,雪莉直接給了他一拳。
如果她沒把他拉起來再揍一拳,還有可能逃過懲罰。
心理問題。這是人事部給出的評估。顯然,雪莉·丹德爾有心理問題。
她回憶的期間,馬庫斯一直在說話:「所有人都聽過你的事蹟,天哪,有人說那哥們兒的腳都離地了。」
「只有第一次。」
「幸好他們沒直接開除你。」
「是嗎?」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這樣招惹總部的人?一般人早就被炒魷魚了。」
「如果是男人的話,也許吧。」她說,「如果一個女孩只是揍了個性騷擾的變態就要開除她,那才叫丟人呢。尤其是當這個‘女孩’想要走法律途徑解決問題的時候。」她格外強調了女孩兩個字,就差把引號念出來了。「再說了,我有自己的辦法。」
「什麼辦法?」
她兩隻腳搭在辦公桌上,座椅發出了「吱呀」的聲音。「你到底想幹什麼?」
「沒什麼。」
「你真的只是想隨便聊聊嗎?好奇心過於旺盛了吧?」
「也許吧,」他說,「但是沒有好奇心,對話會很無聊的。」
她開始觀察他。作為一箇中年男性,他長得不算難看。左眼的眼皮懶洋洋地半睜著,好像總在觀察身邊的世界,很警覺的樣子。他的頭髮比她長,但也沒長太多,臉上留著一圈精心修理的絡腮鬍,而且很講究著裝。今天他穿著熨燙整齊的牛仔褲和白色無領襯衫,外搭灰色西裝外套。黑紫色的尼科爾·法伊牌圍巾掛在衣帽架上。她之所以能注意到這些,並不是因為她關心,而是因為這也是情報收集的一環。他沒戴婚戒,但這並不能說明什麼。再說了,人類要麼離婚要麼抑鬱,一點都不稀奇。
「好吧。」她說,「但如果你敢耍我,就能親眼見證一下我的拳頭有多硬了。」
他半開玩笑地舉起雙手。「我只是想和同事搞好關係,畢竟咱們都是新人。」
「其他人關係看起來也不怎麼好,除了哈珀和蓋伊。」
「他們沒必要搞好關係,」馬庫斯說,「他們已經拿到綠卡了。」他的手指快速掠過鍵盤,然後推開,把椅子轉到一邊。「你覺得他們怎麼樣?」
「作為一個團隊?」
「或者個人,無所謂,我們又不是在開研討會。」
「從誰開始?」
馬庫斯·朗裡奇說:「從蘭姆開始。」
傑克遜·蘭姆坐在巴士的後座上,這裡死了一個人。他看向窗外停車場龜裂的水泥地面,還有幾道木質大門,外面就是雷丁的市中心。作為一個倫敦人,蘭姆看到這樣的景象有點不寒而慄。
有那麼一瞬間,他讓自己進入了角色,坐在原地回憶他的那個「哥哥」。「哥哥」的名字叫迪基·鮑——作為工作代號有點太蠢,作為真名又太刻意。迪基和蘭姆當年都在柏林,但如今蘭姆已經想不起迪基的樣貌了,只記得他又尖又滑,像只老鼠。迪基當年確實就是一隻街頭老鼠,最擅長鑽各種狹窄的洞穴,這也是他最關鍵的生存技能。現在這個技能似乎幫不上忙了。
驗屍報告說他死於心臟病發作。迪基·鮑飲酒過量,又是個煙鬼,還整天吃油炸食品,會發生這種事也很正常。蘭姆讀完報告覺得心裡很不是滋味,因為他的生活習慣和迪基半斤八兩。
他伸出手指撫摸前方座椅的靠背,布料平滑,只有一處陳年焦痕。邊緣的劃痕看起來只是偶然為之,並不是想要留下死前資訊……迪基早就離開了安全域性,就算在當年,他也從來不是重要決策人員,只是一個小兵。俗話說得好,街頭老鼠很可靠,因為每次他們從敵對勢力手裡拿了錢,第二天早上就會出現在你的門口,等著你報出更高的價。
他們之間也沒什麼所謂的兄弟情。如果迪基·鮑叼著煙睡著,點燃了床鋪死於火災,蘭姆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能直接度過悲傷的五個階段: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漠然和早飯。但是他死在了一輛巴士上,口袋裡還沒有車票。且不論酒精、香菸以及油炸食物的影響,屍檢報告無法解釋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麼遠的鄉下。按理說他應該正在蘇活區的一家成人用品店裡工作。
蘭姆站起身,開始搜尋頭頂上的行李架,一無所獲。就算能找到什麼,肯定也不是迪基·鮑留下的東西,都過去六天了。於是他再次坐下,觀察窗戶的封膠,尋找劃痕。聽起來可能很好笑,但莫斯科規則下,你必須先假設自己的郵件已經被人翻過了。如果你想留下一條資訊,就要用其他的方式。但封膠上的拇指印應該並不是他需要的資訊。
巴士前方有人猶豫地咳嗽了一聲。
「我,呃——」
蘭姆悲傷地抬起頭。
「我不是想催您,但是您還需要多久?」
「一分鐘。」蘭姆說。
其實連一分鐘都不用。說話間他就把手伸向座位後方,使勁塞進坐墊間,摸到了一塊發硬的口香糖,一些餅乾渣,一個曲別針和一枚不值得帶走的硬幣。在他夠不到的深處有什麼堅硬的東西,他努力把手向下探去,袖子隨之捲起,然後終於拿到了一個光滑的塑膠殼。蘭姆抓住它,使勁將手抽出來,就算劃破了手腕都沒有感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這份來之不易的收穫上:一部年代久遠的基礎款手機。
「蘭姆啊,蘭姆不就是看上去那樣嗎?」
「也就是?」
「渾蛋死胖子。」
「但他經歷過很多。」
「那就是活了很久的死胖子。這種人最差勁了。他就喜歡坐在樓上對我們發號施令,就算員工全是……」
「廢物。」
「你想說我是廢物?」
「我們都是廢物,不是嗎?」
工作早已被拋之腦後。馬庫斯·朗裡奇剛說完雪莉·丹德爾是個廢物,就對她露出了一個燦爛的微笑。她反思了一下,她這是在幹什麼?不要相信任何人。踏入這棟建築的時候她就下定了決心。剃寸頭也是一種防禦手段。不要相信。但她只是和馬庫斯在一個辦公室裡工作,就差點要對他敞開心扉。他笑什麼笑?難道他覺得他們關係很好嗎?深呼吸。她對自己說。但是在心裡深呼吸,不能讓他看出來。
交談的關鍵就是蒐集所有能蒐集到的情報,但不要透露自己知道的內容。
她說:「你說誰是廢物?陪審團還沒下判決呢。所以你呢?你覺得蘭姆怎麼樣?」
「嗯,他擁有屬於自己的部門。」
「與其說是部門,還不如說是貧民窟。」她拍了拍自己的電腦,「首先這個東西早就該進博物館了。我們要用這種破爛兒抓壞人?拿著調查問卷去牛津街的成功率都更高。您好,先生,請問您是恐怖分子嗎?」
「先生,或者女士。」馬庫斯糾正道,然後又說,「總部也沒指望我們抓人,就是想讓我們做點無聊的工作,然後辭職去找個安保公司再就業。關鍵的問題是,雖然我們是來受罰的,但這些對蘭姆而言都不算是懲罰。就算是,他也樂在其中。」
「所以你想說的是?」
他說:「他知道埋屍地點,甚至可能親自埋葬過一些。」
「這是個比喻嗎?」
「我語文不及格,不會用比喻。」
「所以,怎麼,你覺得他深藏不露?」
「嗯,他確實有點胖,菸酒不離手,我懷疑他做過最激烈的運動就是拿起電話點一份咖哩外賣。但是既然你提起了,是的,我確實覺得他不一般。」
「可能以前是吧。」雪莉說,「但就算你身懷絕技,動作慢到根本施展不開也沒什麼用。」
但馬庫斯並不贊同。蘭姆的厲害之處不止是外在,更是一種精神狀態。他只要站在你面前就能讓你崩潰,直到他轉身離開,你都發現不了他有多麼危險,還覺得奇怪是誰關掉了燈。當然了,這只是馬庫斯的一己之見,他的判斷也不是沒出過錯。
「也許吧。」他說,「如果我們在這裡待得夠久,沒準兒就有機會一探究竟。」
大巴上,蘭姆揉了揉眼睛。似乎是因為悲傷,又似乎是因為眼睛癢。車站管理員有些尷尬,不知該如何安慰一個難過的陌生人,不然他肯定會發現蘭姆把手臂探到了座椅下方,並開始猶豫該不該提起這個話題。
為了避免這樣的事發生,蘭姆說:「司機在嗎?」
「嗯?你是說當時開車的司機嗎?」
是的,就是我「哥哥」死的時候開車的司機。但他只是點了點頭,又用手擦了擦眼角。
司機並不想和蘭姆聊那位不太配合的乘客。在司機看來,只有乖乖下車的乘客才是好乘客。但是當車站管理員最後道了一次歉,快步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之後,蘭姆今天早上第二次暗示了錢包裡的那張二十英鎊,司機終於開口了。
「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請節哀順變。」
但他看起來好像很開心,因為他在期待之後的潛在收入。
蘭姆說:「你有看到他和其他人說話嗎?」
「我們一般都要盯著路況。」
「巴士出發之前呢?」
司機又說:「我不知道,那天簡直亂成了一鍋粥,兄弟。幾千人被困在車站,我們只是把人運走。所以,抱歉了,我沒注意到。他就是個普通乘客,直到……」他發現自己把天聊死了,於是含糊地說了句「你懂的」。
「直到你開到牛津,發現後座上有人嚥氣了。」蘭姆補充道。
「他肯定走得很平靜吧。」司機說,「我都沒怎麼超速。」
蘭姆回頭看了眼巴士,公司的配色是紅和藍,車身下半部分沾了泥點子。這只是一輛普通的巴士,迪基·鮑登上車後就再也沒能下來。
「你開車的路上有發現哪裡不對勁嗎?」他問。
司機盯著他,沒說話。
「除了那具屍體。」
「抱歉了老兄,我就是,你知道的,我只負責把他們接上車,送到牛津。這趟路我跑過無數次了,沒什麼特別的。」
「那到了牛津之後呢?」
「大部分人很快就下車了,有趟列車在車站等著,把他們送到目的地。他們當時晚了一個多小時,雨又大,所以沒人留在原地。」
「但是有人發現了屍體。」司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蘭姆大概能猜到為什麼。「理查德,」他說。他們畢竟是兄弟,不是嗎?「迪基。有人發現他死了。」
「後面的人都圍著他,但他已經死了。其中一個人是醫生,他留了下來,但其他人都去趕火車了。」他頓了頓,「你哥哥,呃,他走的時候看起來很平靜。」
「他肯定也希望能這樣離開。」蘭姆安慰道,「他很喜歡巴士。所以你們當時叫了一輛救護車嗎?」
「他已經救不回來了,但是沒錯,我們叫了車。我當天整晚都被困在這兒。沒有冒犯的意思,只是我得做筆錄,你肯定也做了吧?他畢竟是你哥哥。」
「是的,」蘭姆說,「畢竟他是我哥哥。當時還發生了什麼別的事嗎?」
「沒什麼特別的,兄弟。等他們,呃,把他帶走之後,我打掃了一下車裡。然後回到辦公室。」
「打掃車裡?」
「不是大掃除那種,就是看看座位上有什麼落下的東西。錢包之類的。」
「你有找到什麼嗎?」
「那晚沒有錢包,只有一頂帽子。」
「帽子?」
「放在頭頂的行李架上,在你哥哥附近。」
「什麼樣的帽子?」
「黑帽子。」
「哪種型別?圓頂帽?費多拉帽?」
他聳了聳肩。「就是個普通帽子,有帽簷的那種。」
「現在在哪裡?」
「失物招領處。除非已經有人來取了。那就是一頂帽子,經常有人把帽子丟在巴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