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結果他想去的不是水上伯頓,是吧?他想去的是阿普肖特。還狡辯說自己一開始說的就是阿普肖特,說是我腦子進水了沒聽清,我都在這行幹了多少年了,怎麼可能沒聽清?」
她一點也不在乎。「十五年?」
「二十四年還差不多。給你友情附贈一條資訊:我從來不會聽錯地名。」
既然如此,能不能給她找點錢?「那你怎麼辦了呢?」
「我還能怎麼辦?只能掉頭送他去阿普肖特,他還讓我重新打表計費。因為他根本就不想去水上伯頓,所以也不打算付路費。」肯尼·馬爾登搖著頭,感慨世界的不公,「所以你也能猜到他給了多少小費,是吧?」
雪莉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一個零,司機憂鬱地點了點頭。
「阿普肖特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阿普肖特?就是一座小村莊。百來戶人家,還有家酒館。」
「也沒有火車站?」
馬爾登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她。倒是不能怪他,因為她也覺得自己像個外星人。
他說:「那地方什麼都沒有,但我把他送到了那兒。他一句謝謝都沒有,只給了十二鎊路費。有的時候我都奇怪,我到底為什麼要幹這行?」
他插起最後一塊香腸,粘上盤子裡剩下的蛋黃,送進嘴裡。看他的表情,他對命運的安排似乎還算滿意。
「那是你最後一次見到他嗎?」
「我直接開車走了,」肯尼·馬爾登說,「沒有回頭。」
倫敦市內,高速交通規則對不同的人有不同含義。對轎車司機而言,這是必須遵守的規則;對計程車司機而言,這是一種建議;對騎腳踏車的人而言,這只是有點麻煩。明沒有減速,直接拐進城市大道,一輛向南行駛的卡車和他擦身而過,間隔一米,但還是按響了車喇叭。明無視了卡車,穿過一群正在過馬路的遊客,遊客帶著紅色的小包,慌忙跑向安全的人行道。
他之前把腳踏車拴在了布羅德門廣場,現在脫了外套、戴著頭盔,這是明最接近完美偽裝的時刻。如果俄羅斯人看向計程車的後窗,肯定認不出來,他只是又一個騎腳踏車的瘋子。
你為什麼要這樣?
因為我不相信他們。
但你本來就不該相信他們,這是遊戲的一環。
很奇怪,他腦海中常識的聲音聽起來很像路易莎。
計程車駛向老街環形路口,通往許多不同的方向,車有可能拐進其中任何一個出口,但現在它停在前方一百米左右等待訊號燈變綠。明拼盡全力騎車,這是他人生中騎得最快的時刻,甚至還在加速。他想超過一輛正在減速的公交車,卻忽然捲進氣流,手肘狠狠地撞了上去。有那麼一瞬間,他彷彿停在了半空中。公交車瘋狂地鳴笛,紅綠燈就在眼前,無數車輛在他的身後,前方二十米處,一輛計程車正在靠邊停車,那輛該死的公交車追了上來,明只能狠狠地踩下剎車,不然就會被撞在車頭或車尾,變成一攤肉泥。腳踏車胎在馬路上留下了橡膠劃痕,他咬緊牙關,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牙齒。
是因為他看我的眼神,對不對?
別傻了,是因為他不想告訴我們他們住在哪裡。
所以你就要騎著一輛腳踏車追過去?
公交車開了過去。明推著腳踏車,像牽著一匹不聽話的野馬,繞過停在路邊的計程車,衝著司機的窗戶喊了句髒話,然後繼續向前。他的腿像煮熟的義大利麵,腳踏車就像某種酷刑工具,直到「咔嚓」一聲,他們再次合二為一。人與腳踏車,明與腳踏車。他飛速駛入老街的環形路口,眼前出現了更多紅綠燈。一輛黑色的計程車排在四輛車前面,明幾乎可以確定後座上交談的那兩人是皮奧特和基里爾。他加快速度,輪胎鞭打著地面。前方老街還有整整四百米長,還有人行橫道……在此之前,他從未意識到暢通的道路會面臨這麼多阻礙。如果計程車沒有突然闖黃燈開向克勒肯維爾的話,他甚至會覺得慶幸。
當然了,如果有什麼比當一個自私自利的渾蛋更糟糕的話,就是當了渾蛋卻還是空手而歸……
明甚至沒有減速,他穿過路人的時候撞到了誰的包,購物袋裡的東西在他身後散落一地:蘋果、玻璃罐,還有一袋袋義大利通心粉。有人大聲尖叫起來,計程車已經遠遠地把他拋在了身後,甚至可能都不是同一輛車。他腦海裡的路易莎已經準備好了再次發起語言攻擊:你把自己害死能證明什麼嗎?就在這時,一輛白色的大貨車突然出現在他的左邊,直直地衝了過來,明的心跳也隨之停止。
俄羅斯人開啟抽屜,翻出了一包菸草,包裝上用棕色裝飾體寫著商標。他把一小撮菸草捲成一根細長的煙,問蘭姆:「你是來殺我的嗎?」
「我還沒想過這個。」蘭姆說,「你值得我殺嗎?」
卡廷斯基想了想。「最近的話,不值得。」他終於說道,「布魯爾大街上有一家店,你能在那兒買到俄羅斯香菸、波蘭嚼煙還有立陶宛鼻菸。」他劃亮一根火柴,把火焰湊近卷好的圓柱體,點燃後迅速吸了一口氣,火光暗去。「無論什麼時候過去,那地方一半的客人都當過間諜。我聽說過很多你的事。」火柴熄滅,他把木棍放回火柴盒裡收好。「所以你為什麼來找我,傑克遜·蘭姆?」
「聊聊過去的事,尼克。」
「過去的事早就過去了。你沒看新聞嗎?回憶大街已經拆了,他們要在那兒蓋一家購物商場。」
「就算你把俄羅斯人帶離故土,他還是會覺得自己是個該死的悲劇詩人。」蘭姆評價道。
「你可能覺得很好玩吧。」卡廷斯基說,「不久之前mall這個單詞還是林蔭大道的意思,是女王騎著馬閒逛的地方。但現在卻變成了購物商場,放眼望去到處都是,每一家都有曲奇店、漢堡店。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麼嗎?最有趣的是你們還覺得美國征服的國家是紅色俄羅斯。」他朝廢紙簍吐了一口唾沫,不知是為了表達不屑還是因為嘴裡抽的煙。「你想拉著我去回憶大街,」他繼續道,「你這是在強人所難,知道吧?」
蘭姆說:「是嗎?我倒是覺得讓你閉嘴才是最難的。」
他等著卡廷斯基鎖好門,跟著他下樓來到街上。卡廷斯基帶著蘭姆路過了六家酒吧,終於遇到了一家讓他滿意的。進店後,他先是觀察了下週圍,然後走向了一個角落裡的座位。也許他是第一次來這家店,也許他只是想讓蘭姆覺得他是第一次來。他點了紅酒,要不是蘭姆根本不在乎別人的飲酒習慣,肯定會感到驚訝。
蘭姆在吧檯給自己點了一大杯蘇格蘭威士忌,因為他想給卡廷斯基留下自己是個酒鬼的印象,也因為他確實想喝大杯威士忌。回憶是把雙刃劍,他需要喝一杯。他的威士忌先上來了,於是他兩大口喝光了杯中的酒。酒保在倒紅酒時,蘭姆又點了一杯威士忌,然後拿著兩杯酒回到了座位。
「蟬。」他說著把紅酒滑到卡廷斯基面前。
卡廷斯基的反應慢了一拍。他拿起酒杯,晃動著杯子,彷彿裡面裝的是什麼瓊漿玉液,而不是廉價的酒吧紅酒。他抿了一口,然後問:「什麼?」
「蟬。你在攝政公園做口供時提到了這個詞。」
「是嗎?」
「是的,我看過錄影。」
卡廷斯基聳了聳肩。「所以呢?你覺得我會記得二十年前某次審訊時說過的話?我這輩子都在努力忘記,蘭姆。而這些,你說的這些都是陳年往事了。熊已經睡著了,為什麼還要拿樹枝戳它?」
「有道理。所以你的簽證什麼時候更新?」
卡廷斯基疲憊地看了他一眼。「哈,所以光是把人榨乾還不夠,你還得回來把骨頭也碾碎。」他喝了一大口紅酒補充水分。喝得很豪爽,像個真正的酒鬼。喝完後他擦了擦臉頰。「你被審訊過嗎,傑克遜·蘭姆?」
這是個愚蠢的問題,蘭姆直接無視了他。
「他們覺得我是敵人,也是這麼對我的。我聽到的、看到的一切,他們都想知道。過了一段時間,我都不知道他們是在找把我送回去還是留下來的理由了。就像我說的,他們會把你榨乾。」
「你是想說,你當時是在編瞎話?」
「不,我是想說,所有我知道的,或者自以為知道的,甚至連我自己也不明白的資訊,我全都說了,毫無保留。如果你看過錄影,你就知道的和我一樣多。甚至更多,因為我全都忘得差不多了。」
「蟬的事也忘了?」
卡廷斯基說:「不,這件事我還記得。」
明在那個瞬間距離死亡有多近?誰也說不清楚。貨車司機用力踩下腳剎,沒有撞到明,取而代之的是湍急的氣流。然後他揚長而去,只留下身後的一片狼藉。後面傳來了鳴笛聲,但是明管不了那麼多了。瀕死體驗在倫敦的街道上一毛錢兩次,過不了幾分鐘你就全忘了。
至於現在,他追求的東西早已變成速度本身。明的雙腿輕鬆地蹬著踏板,拳頭和車把手逐漸融為一體,輪下的道路漸漸消失,劫後餘生的感覺就像一杯龍舌蘭,在他的身體中流淌。他情不自禁地發出了一聲介於大笑和大喊之間的吼叫,像一隻野獸。路人盯著他,有些人在此之前從未見過騎得這麼快的腳踏車,他們很幸運。
前方就是克勒肯維爾的路口了,路邊出現了更多紅綠燈,堵在路上的黑色計程車至少有三輛。明已經練就了不死之身,他停下蹬車的腳,滑向等待訊號燈的車流。
就算你現在追上了,又能怎樣?
基里爾能聽明白他說的每一個字。
他當然能聽明白,那又如何?
他順著腳踏車道遛到第一輛計程車旁,冒險側頭看了一眼。車裡只有一名女性乘客,正在打電話。第二輛車裡的景象如出一轍,一名男性乘客把手機對準另外一隻耳朵正在通話。沒準他們是在給彼此打電話。明現在已經快到隊伍前排了,他停在了一輛公交車旁,可能就是剛才遇到的那輛。現在他和最後一輛計程車之間只隔了兩輛車,計程車正在不耐煩地等待訊號燈變綠。忽然間,視線模糊起來,過了一會兒他的視野終於恢復清晰,看到了那兩人的後腦勺:皮奧特和基里爾,兩人都面朝前方,對後方騎著腳踏車、灰頭土臉的明毫無興趣。
現在他追上了,接下來怎麼辦?
燈變綠了,計程車開始向前。他幾乎立刻就想到了答案,但只來得及記下車牌號的前半部分:slr6。然後車就駛過路口,開向克勒肯維爾路。與此同時,那種覺得自己可以永遠騎下去的信心也消失了。就像一盞點燃的孔明燈,慢慢升上天空,燃燒殆盡。每喘一口氣都像是用火柴在砂紙上摩擦。他能嚐到嘴裡的血腥味,這不是什麼好事。等他通過交叉路口的時候,計程車已經消失了,很可能早就開出去了好幾英里……當他發現自己被行人超過時,明停下了腳踏車,出於習慣對後面的司機比了箇中指,然後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了手機。他撥號的時候手都在發抖,腳踏車直接摔在了人行道上。
「喂?」
「你在監控中心有人脈嗎?」
「我很好,明,謝謝你關心我。你今天過得怎麼樣?」
「天哪,凱瑟琳——」
「人脈說不上,但以前在‘黑暗時期’,我和他們的一個管理層一起上過通訊課程。你想幹什麼?」
「有一輛計程車,正沿著克勒肯維爾路向西行駛,車牌的一部分是——」
「計程車?」
「幫我問問他們能不能查一下,好嗎,凱特?」他將半個車牌號脫口而出:slr6。
「我試試吧。」
明把手機放回口袋裡,彎下腰,對準下水道,「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
這次卡廷斯基喝光了杯中的酒。蘭姆低頭看了看,發現自己的杯子也空了。他抱怨了一聲,回到吧檯。吧檯後站著兩個老婦人,好像把整個衣櫃裡的衣服都穿在了身上。她們此時正聊得火熱,一個穿環衛工人制服、梳著馬尾辮的男人點了一品脫拉格。蘭姆點的酒來了,他還沒把酒杯遞過去,卡廷斯基就繼續道:
「在攝政公園,他們說我提供的都是過時的情報。好像剛舉辦了一場大甩賣,他們已經買到了所有需要的東西。他們讓我說點新鮮的,說點沒聽過的,不然就要把我扔回去,蘭姆。」他像條件反射一樣打了個響指,「當時克格勃的特工並不受歡迎。呵呵,告訴你一個秘密吧:我們從來都不討人喜歡。但那時我們已經不能再對此視而不見了。」
「你猜怎麼著?」蘭姆說,「現在也沒人喜歡你們。」
卡廷斯基思考了片刻。「但是我手頭只有低階情報,辦公室八卦,唯一的亮點是所謂的‘辦公室’就在莫斯科總部。我能提供的資訊都已經被精心包裝反覆說過上百次了,提供這些情報的人忘記的機密比我知道的還多。」他像是要透露什麼秘密一樣傾身向前,「我當時是一個破譯員,但你已經知道了。」
「我看過你的簡歷,沒什麼特別的。」
俄羅斯人聳了聳肩。「我會安慰自己:至少我比那些知道更多情報、更成功的同事活得更久。」
「他們是被你無聊死的嗎?」蘭姆也傾過身,「我不想聽你的人生故事,小尼,我只想知道當年關於‘蟬’的事,你還有哪些沒說出來過?為了防止你拖上一整晚,這是我請的最後一杯酒。明白嗎?」
尼古萊·卡廷斯基一臉困惑,然後突然開始咳嗽。不是蘭姆熟知的那種清一下嗓子的輕咳,而是喉嚨裡有什麼東西想要掙脫一般的劇烈咳嗽。換作尋常人,可能就要去幫他接杯水,甚至叫救護車了。但蘭姆只是淡定地喝著杯中酒,直到卡廷斯基控制住自己。
等卡廷斯基看起來能說話了,蘭姆便問:「你經常這樣嗎?」
「潮溼的時候更嚴重。」卡廷斯基喘息道,「有的時候我——」
「不,我是說如果你還要再來一次的話,我就先出去抽根菸。」說著他揮了揮手裡的打火機,「如果讓我發現你是在作秀,迴避問題,我就會把你拽出來,用上這個。」
卡廷斯基啞然地看著他,整整十二秒都沒有說話,然後將目光移向了桌面。當他再次開口的時候,氣息已然平復。「蟬這個名字是我不經意間聽到的,傑克遜·蘭姆。我還聽到了另一個名字,你肯定也很熟悉:亞歷山大·波波夫。當時我還不知道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麼,但我聽他們談論這個人的語氣……怎麼說呢?他們的語氣充滿了……敬畏,是的,敬畏。」
「你在哪兒聽到的?」
「在廁所裡,也可以說是屎坑。畢竟我就是去拉屎的。那就是個普通的工作日,不久之後柏林牆就會倒下,所以回過頭來看也不能叫‘普通’。我聽他們說過無數次,說什麼牆突然就塌了,大家都措手不及,但你我都知道,事實根本就不是這樣。都說動物能在地震之前感知到危險,間諜也是一樣的,不是嗎?我不知道你們攝政公園怎麼樣,但在莫斯科,辦公室裡的氛圍就像在等一份醫療體檢報告。」
「所以你當時在屎坑裡。」蘭姆說。
「我肚子疼,所以去蹲廁所,腹瀉。當時我就在一個廁所隔間裡,兩個人進來小便,一邊尿一邊聊天。其中一人說:‘你覺得這事還重要嗎?’他的同伴說:‘亞歷山大·波波夫覺得重要。’第一個人又說:‘他當然會這麼想了,那些蟬可是他的寶貝。'」卡廷斯基停頓片刻,然後說,「他沒有用‘寶貝’這個詞,但我只記得大概。」
「就這樣?」蘭姆說。
「他們尿完之後就離開了,我在原地留了一會兒。比起他們說的話,我更關心自己的腸胃問題。」
「那些人是誰?」蘭姆問。
卡廷斯基聳了聳肩。「如果我知道早就供出來了。」
「他們聊天的時候沒檢查一下週圍有沒有人在聽嗎?」
「是吧,畢竟我就在那兒,他們照聊不誤。」
「這麼巧。」
「你說是就是吧。但我沒覺得有什麼,直到去了攝政公園的審訊室,我才又把這件事從記憶裡挖出來。」他皺起眉頭,「我那時甚至不知道他們說的‘蟬’是什麼,還以為是一種魚。」
「結果是一種奇怪的昆蟲。」
「奇怪的昆蟲,是的,還有一個很奇特的習性。」
蘭姆說:「饒了我吧,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他聽起來真的很不耐煩。
「蟬在地底蟄伏十七年始出,」卡廷斯基繼續道,「破土而出後,就會開始鳴唱。」
「如果這是個真實的代號,」蘭姆說,「就只能意味著一件事。」
「但它不是真實的。」
「對,你被騙了。你只是一個給我們提供假情報的炮灰。亞歷山大·波波夫並不存在,我們卻要為一場騙局忙得團團轉,試圖找出另一個並不存在的秘密組織。」
「那為什麼要讓我留在英國,傑克遜·蘭姆?為什麼不直接把我扔回去?」
蘭姆聳了聳肩。「他們可能覺得留下你也花不了多少錢,值得賭一把,以防萬一。」
「萬一我偷聽到的內容是真的。」卡廷斯基終於從剛剛的咳嗽發作中緩了過來,句子與句子之間的停頓消失,他又拿出剛才的菸絲,開始卷一根菸。卷好後他小心翼翼地把煙放在桌面上,彷彿那不是一根菸,而是一件神聖的遺物。他接下來的話都是對著那根菸說的:「如果真是那樣的話,亞歷山大·波波夫就不是一個稻草人,而是真實存在的。他手下的間諜網路也是。柏林牆倒塌後這麼多年,真相終於大白於親切的英國老家?」
蘭姆說:「謝了。這麼聽你說出來,確實挺扯的。」
「當然。」卡廷斯基垂下頭,「很明顯,沒有過類似的先例。」
「很好笑。」
「但全世界都知道,先例確實存在。這就是你來找我的原因嗎,傑克遜·蘭姆?你看了去年的報紙,害怕同樣的事還會再次發生?」他開始享受這次談話了,「這會讓你們顯得很粗心,不是嗎?這麼輕易就讓兩股敵方間諜勢力在西方世界安家落戶,一待就是好多年。」
「現在應該沒人關心他們的政治傾向了,」蘭姆說,「蘇聯很久以前就解體了。」
「確實。如今的工人天堂是資本家和黑幫的天下,和你們西方世界很像。」
「怎麼,想念過去的好日子了,尼克?我們隨時都能把你運回去。」
「我可不回去,傑克遜·蘭姆。我看你們這片富饒蔥鬱的土地挺好,我喜歡你們的做法。你來找我是因為你開始思考那個‘萬一’了,對不對?就算蟬是真的又怎樣?他們要為誰賣命?肯定不是蘇聯,因為蘇聯已經不存在了。」他對著光舉起空酒杯,斜過杯壁,淡淡的紅色波紋就像一道道傷疤。「想象一下吧,在地底蟄伏那麼多年,等著那個可以開始歌唱的訊號,但發出訊號的人又是誰?」
蘭姆說:「亞歷山大·波波夫只是一個稻草人,一頂帽子、一件大衣加上兩根木棍,僅此而已。」
「都說魔鬼最得意的把戲就是讓人們相信它並不存在。」卡廷斯基說,「但所有間諜都相信惡魔的存在,不是嗎?在最黑暗的夜晚,所有間諜的內心深處都相信這個世界上有惡魔。」
他笑了起來,笑聲又變成了咳嗽。蘭姆看著他喘了一分鐘,然後搖了搖頭,在桌子上留下了五英鎊。「真希望我能說你幫上了忙,尼克。」他說,「但總的來說,我覺得我們還是應該把你送回去。」
蘭姆走到門口,回頭看去,卡廷斯基還在痛苦地喘著氣,但桌上的五英鎊已經消失不見。
早些時候,肯尼·馬爾登坐在車裡,看著雪莉·丹德爾坐進自己的車,戴上墨鏡,然後離開了莫頓因馬什站的停車場。她開得很小心。當地人不喜歡莽撞的司機,警察則是最地道的當地人。但這些都與他無關。他拍了拍胸前的口袋,裡面裝著她給的錢,又拍了拍肚皮,裡面盛著她請的早餐。總的來說,今天早上的收穫不錯,而且還遠未結束。
他從雜物箱裡拿出一張紙,上面潦草地寫著一個電話號碼。他大聲把上面的號碼念出來,然後撥通。
一輛列車正在出站,裡面裝滿了通勤的上班族。
電話響了起來。
一個女人站在橋上,手裡抱著一個嬰兒。她在讓孩子對著離開的列車揮手。她把孩子的小手舉起來,左右揮動著。
電話繼續響。
一對年輕情侶穿著鮮豔的外套,揹著書包,站在月臺上看時刻表。他們似乎在吵架,其中一人指著消失的列車,彷彿想證明什麼。
電話接通了。
馬爾登說:「我是馬爾登,那個計程車司機。你給了我這個號碼。」
他又說:「是的,但來的是個女人。」
「是的,我就是這麼跟她說的。」
「所以我什麼時候能拿到錢?」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他將手機丟到了副駕駛座,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在了腳下,然後同樣離開了停車場。
過了一會兒,那對穿著鮮豔外套的情侶走到站臺上,開始等待下一趟列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