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流人02:亡獅》小說信息

第6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羅德里克·何生氣了。

羅迪·何覺得自己被背叛了。

他不禁想道:如果你不能相信男同胞,也不能相信女同胞,究竟還能相信什麼?如果女同胞對你說了謊,誤導了你,實際上根本不是她說的那樣……

普通人在這種情況下可能會哭。

因為你真的對這段關係全情投入,結果呢?你發現這個喜歡嘻哈音樂,愛看動作大片,熱愛滑雪,《末日團伙》打到了第五級,而且還在夜校上二十世紀曆史課的性感金髮妹完全不是那麼回事。起因是她提到了自己開的車,還說她訂閱了天空電視臺的高階會員,這讓他起了疑心,不得不反過來追查她的真實身份。總之,如果她真的喜歡滑雪,就得注意著點,因為很少有保險公司願意給一個五十四歲女性上滑雪保險。到了五十四歲,你的骨頭就開始變脆,你必須小心著涼,因為感冒很可能發展成更頑固的疾病。天哪,她甚至不需要上二十世紀曆史課,只要回憶一下就行了。羅迪·何自己的媽媽都不一定有五十四歲,這個賤人。

反正都是過去的事了,他已經重新設定了郵箱,任何來自老年病房女士的資訊都會被遮蔽。如果她想知道自己幹了什麼惹到了羅德里克·何,不,羅迪·亨特——那個頂著蒙哥馬利·克利夫特頭像的明星dj,她真的應該好好照照鏡子,就這麼簡單。夜校該教教她不要打虛假廣告。何一般不會被輕易冒犯到,他很平易近人,所以他心懷厭惡和悲傷,將半死不活女士的信用積分清零。他只希望她能學到教訓,以後好好地留在代溝的另一邊,不要過來。

上天好像覺得他這個下午還不夠煩,又喊來了凱瑟琳·斯坦迪什,手裡還帶著禮物。

「羅迪。」她說著把一罐紅牛放到了他的桌子上。

何懷疑地點了點頭,把易拉罐往左挪了幾英寸。每個東西都有自己的位置。

凱瑟琳在另一張桌子後坐下,她還帶了一杯咖啡,捧在手裡。「你怎麼樣?」她問。

他說:「你只在需要我幫忙的時候來。」

某種他不熟悉的表情從她臉上一閃而過。「也不完全是這樣。」

他聳了聳肩。「無所謂,反正我很忙。再說了……」

「再說了?」

「蘭姆說過了,我不能再幫你了。」

蘭姆的原話是:如果再讓我抓到你接活兒,我就把你扔到技術支援部門的影印小組。

「蘭姆沒必要知道。」凱瑟琳說。

「你這麼跟他說過了嗎?」她沒有回答。這似乎證明了何是對的,於是他拉開紅牛罐,喝了一大口。

凱瑟琳看著他,抿了一口咖啡。

何心想:又來了。又有一個老女人有求於他。雖然凱瑟琳需要的只是他的技術,不是他的身體,但歸根結底都是剝削。好在他技術方面確實有兩把刷子。他看了看螢幕,又看向凱瑟琳,她還在看他,於是他又轉回頭面向螢幕,盯著看了三十秒,實際上的感覺卻要漫長得多。於是他又冒險看了她一眼,她依然沒有移開視線。

「怎麼了?」

她說:「檔案庫建得怎麼樣了?」

檔案庫指的是安全域性的線上檔案系統。一個「連線當今事件與歷史事件」的道具。理論上具有強大的戰略意義,至少幾年前某個大臣是這麼說的。新的政策一旦出臺就很難再撤銷,這在公務員系統中很常見,所以那位大臣早上的突發奇想就這麼留了下來,甚至他卸任之後都還在繼續。攝政公園很少做這種上面強行安排的工作,也不想在這種事上浪費人力,所以檔案庫的維護和更新都由羅德里克·何負責。

「還行吧。」

凱瑟琳一隻手拿著杯子,另一隻手拿起紙巾擦了擦嘴。太過分了。這是他的辦公室,他的地盤。每一樣東西都有自己的位置,就算無知的人類只能看到一片混亂。屋裡有備用的資料線和滑鼠、裝cd用的信封,還有厚厚的手冊,講解早就被淘汰的作業系統。一摞摞堆起來的比薩盒和能量飲料罐是不可避免的連帶傷害。電腦風扇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凱瑟琳·斯坦迪什不能就這麼走進來,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地方。

而且她看起來也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肯定會花掉你很多時間吧。」她說。

她指的是維護檔案庫的工作。

「我的時間幾乎都花在這上面了。」他說,「這是我的首要任務。」

「你寫的那個假的程式監控肯定能派上用場吧。」凱瑟琳繼續道,「你知道的,就是那個無論什麼時候,只要有人檢視你的電腦使用狀況就會看到你在努力工作的程式。」

他嗆了一口紅牛。

路易莎說:「你差點把命丟了。」

「我只是在騎車,每天都有無數人這麼幹,大部分人不會死。」

「大部分人都沒去追汽車。」

「我很懷疑。」明說。

「所以你跟到了哪裡?」

只跟了一點五英里,考慮到倫敦的交通狀況,已經不錯了,但話說出口就變成了:「我追到了克勒肯維爾路,接下來就讓監控中心的人去查了,他們追蹤了——」

「你讓監控中心的人去查了?」

「好吧,好吧。是凱瑟琳讓監控中心的人去查了。」他說的是倫敦市的監控中心,也叫特羅卡羅德。「他們追蹤了那輛計程車,車往西邊開了,那兩個人去的不是埃克斯塞爾西、埃克斯卡利伯,也不是埃克斯皮亞力多修斯酒店。他們直接往艾奇韋爾路去了,應該是住在那邊。他們住的才不是什麼西區的豪華飯店呢,只是普通的廉價出租屋。」

路易莎說:「韋布不是應該能查到這些嗎?我是說,查到那兩個保鏢住的地方。他們都來了多久了?這麼長時間都不拴繩滿地亂跑?」

明覺得他重新給那兩人拴上了狗繩,理應受到更多褒獎。至少他弄清了他們的狗窩在哪裡。他說:「韋布說了,現在總部都在忙著把自己的口袋翻出來給打算盤的人看,沒時間幹這些瑣碎的工作。」

「這不是瑣碎的工作,這是安保工作。他們還帶著槍呢……難道我們就讓他們揣著傢伙滿大街晃嗎?說到底,他們是怎麼攜帶武器通過海關的?」

「他們來的時候應該沒帶吧。」明說,「雖然我也不太確定,但倫敦還是有地方能弄到違禁槍械的。」

「真是多謝了。」

「就是那種治安比較差的地方。東邊一大片,還有北邊,西邊也有一塊。」

「你說完了嗎?」

「顯然還有泰晤士河以南的任何地方。不如說他們其實是在捉弄我們,路易莎。咱們之前坐在那兒聊細節時,他們滿嘴好的,沒問題,但腦子裡想的卻是去你媽的。我們不能相信那兩個人,他們表面上會答應我們提的要求,但實際上還是愛幹什麼幹什麼。韋布也說了,如果出了問題,都算在咱們頭上。」

「我知道。」

「所以……」

「所以我們就要確保不出問題。」

他們在巴比肯中心的露天平臺,靠坐在其中一個花壇旁邊的石欄杆上,面對著艾德門大街。車流從下方街道上駛過,身後傳來了音樂聲,是古典音樂。馬路對面就是斯勞部門,透過窗戶,能看到凱瑟琳在羅德里克·何的辦公室裡,坐在空閒的那張辦公桌後。何的後腦勺就像一顆靜止不動的黑色球體。這兩個人不像會湊在一起密謀的型別。

明的手放在路易莎的膝頭,她把手疊在明的手上。「好吧,就算他們說了謊,實際上並不是住在高階酒店裡,也只是因為不想讓我們覺得他們只是臨時僱來的打手。雖然實際上就是這樣,咱們也不可能因此改變看法。或者,帕希金真的付了高階酒店的錢,但差價被他們壓下來裝進自己的口袋了。無論是哪種,我都覺得跟咱們沒什麼關係。我比較擔心的是背景資料的匱乏。無論總部是不是在搞內部審查,都應該查清楚他們住在哪兒。」

「但至少我們現在知道了。」

「是的。」

「多虧了我。」

「嗯,嗯,多虧了你。」

「我就當你是在誇我了。」

「嗯,真了不起。」路易莎說。

「你覺得他們會把槍收起來嗎?」

「我覺得他們帶槍只是因為,如果他們沒帶槍的話,我們會忍不住懷疑他們把槍放在哪兒了。所以,嗯,我覺得他們暫時不會持槍外出。但等老闆來了,他們就會帶上,保鏢都是這樣。」

「你很擅長這個嘛。」

「在你假裝自己是蘭斯·阿姆斯特朗,差點把腦花灑在老街上的時候,我可是真的在動腦子的。」

「你是對我的腳踏車有意見嗎?」明說,但她沒反應過來。

對面斯勞部門的辦公室裡,凱瑟琳還在對何說話。馬庫斯·朗裡奇正面對著電腦,看不到他的表情。馬庫斯之前在外勤組,沒人知道他為什麼會被趕出來,也沒人和他關係熟到可以開口問這個問題。但話說回來,也沒人真的在意,所以這不算是個大問題。

路易莎說:「說話的那個人,皮奧特,你覺得他是在跟我搭訕嗎?」

「想得美。他在計程車裡胳膊一直摟著基里爾,他們在接吻。」

「哦。」

「真的,吻得可激烈了,法式深吻。」

「哦。」

「你真的得好好檢修一下自己的同性戀雷達了。」

「你知道嗎?」她說,「我需要檢修的不是那個。」

她給了他一個暗示的眼神,他再熟悉不過了。

「啊。」他說,「嗯,原來如此。」

「今晚在我家?」

明站了起來,音樂已經停止,或者調小了音量。他伸出一隻手,路易莎拉住了他。

「求之不得。」明說。

凱瑟琳放下杯子,繼續說道:「不要誤會了,羅迪。這個想法不錯,但你不覺得你應該放一些工作以外的內容進去嗎?沒人會整天坐在電腦前,除了工作什麼都不幹的。」

何發現自己的嘴巴張開了,於是他閉上了嘴。然後又張開,但只是喝了一口紅牛。

「但是也許,」凱瑟琳說,「你在想,我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事實上,他並沒有在想。他已經認定這是魔法了。

雖然凱瑟琳·斯坦迪什知道鍵盤哪面朝上,可能還有張能證明自己打字速度的證書,但任何比瀏覽旅遊網站更復雜的操作對她而言,難度係數都不亞於和……任何人約會。就算她晚上偷偷跑進來,用他的賬號登入電腦,也不可能發現他寫的那個程式。如果羅迪真的要藏什麼東西,連他自己都不可能找到。

他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凱瑟琳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如果你想要做出令人信服的反應,就要再快三十秒左右。但這恰好證明了我說得沒錯。」

這次何真的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了。

「羅迪,」她說,「你根本不懂人心,對不對?」

「什麼意思?」

「你不懂人們的運作方式。」

他「哼」了一聲,這可是他的老本行。他在腦子裡丟了一枚硬幣,選到了明·哈珀。就拿他當例子吧。明·哈珀是個什麼樣的人?做好被震撼的準備吧,女士,因為羅迪·何能告訴你哈珀的工作檔案、工資、他家的房貸、他那間一居室的租金、他的信用卡記錄、自動付款記錄、他手機上的家人和朋友、超市積分卡記錄,還有他收藏過的網頁。他可以告訴你,雖然哈珀總在瀏覽亞馬遜頁面,但是很少下單。他會定期給《衛報》的板球欄目寫郵件。何剛打算開口把這些告訴凱瑟琳,就被她搶先了。

「羅迪,」她指著他面前的電腦,「我們都很佩服你能馴服這些機器,也知道你最不想幹的就是那種實習生都能在二十分鐘內幹完的資料處理工作。我們更知道,通訊總部有一堆人盯著局裡員工的上網記錄,以防有人搗亂,你能跟上我的思路嗎?」

他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所以,考慮到這些情況,我問自己:如果我擁有你的技術水平,又喜歡遊蕩在網路世界的黑暗面,我會怎麼做?而我想到的就是這個:我要寫一個程式,騙過任何檢視我電腦記錄的人,程式會顯示我在幹該乾的工作,這樣我就能隨便想幹什麼幹什麼了。」

他感覺好像有液體流到了手指上,低頭一看才發現,原來他不小心把還沒喝完的紅牛罐捏扁了。

「與此同時,我開始想,如果我是一個有強迫症的完美主義者,就不會想到要給造假系統做個上班摸魚的空閒時間。但只有那樣才會看起來像一個真人,而不是——抱歉,羅迪——一個機器人坐在鍵盤前。所以我才說你不懂人類的運作方式。」凱瑟琳向後靠坐,說完後拍了一下手,「所以,我說得有錯嗎?」

「有錯。」他說。

「不,我是說真正的錯誤,而不是你拒絕承認才強行安上去的錯誤。」

過了一會兒,何說:「你從天花板塞了一根光纖下來,對吧?」

「羅迪,我根本分不清楚那個東西的兩頭有什麼區別。」

面對如此誇張的無知,何無言以對。

凱瑟琳站起身,拿過自己的咖啡杯。「那麼,」她總結道,「很開心我們能這樣聊一聊。」

「你要告訴蘭姆嗎?」

或者看門狗。他們如果發現一個底層特工這麼欺騙局裡的系統,肯定不會放過他的。

「當然不。」她說,「蘭姆沒必要知道,還記得嗎?」

他木然地點點頭。

「但我希望你以後在幫忙查東西時可以更靈活一點,而且不只是在幫我的時候。」

「但是蘭姆——」

「嗯?」

「沒什麼。」

「這就對了。」凱瑟琳在門口停留了片刻,「哦,還有一件事。你但凡動一下歪腦筋,試圖用你這些網路技術給我的生活製造困難,我就會把你的心臟餵給惡犬,明白了嗎?」

「明白。」

「下午愉快,羅迪。」

然後她就走了。

只留下羅德里克·何在原地,他感覺自己被人揹叛了,既生氣,又受傷,還有一點……敬畏。

去年冬天的某個黑夜,傑克遜·蘭姆和戴安娜·泰維納在安琪爾附近的運河邊約見。她之所以會同意,是因為蘭姆手裡捏著她的把柄。戴女士想成為安全域性的一把手,但這個位置目前屬於英格麗德·蒂爾尼。她為了提高自己的地位耍了些手段,結果弄得一團糟。蘭姆的介入並未讓事態好轉,但間諜界和政界、商界,還有體壇一樣,就算鬧出了天大的亂子,身居高位的人都不會被動搖。攝政公園總部的高層人員也一如既往,戴女士對無法爬上頂端的怨念也並未消散。蘭姆手裡的把柄足夠把她釘上兩次十字架:一次是被媒體,用墨水和畫素;第二次是被英格麗德·蒂爾尼,用木板和釘子。

所以當蘭姆小聲說「在老地方見」的時候,她沒有太過抗拒。她來晚了,但這種宣誓主導權的行為並不會影響到蘭姆,因為他來得更晚。他從安琪爾方向過去,看到她坐在長椅上,低頭望著運河。河對岸泊著幾艘船屋,其中一艘的頂端裝有腳踏車架,另一艘用木板封住了窗戶,門也上了鎖。她肯定在想,蘭姆會不會在其中一艘船上安裝了監控攝像,如果他在她的位置就會這麼想。但他很確定她沒有幹類似的事,一方面是因為他很懷疑她會希望留下任何電子記錄,但主要是因為她沒有足夠的時間。蘭姆今天一直坐在這張長椅上,如果她動了手腳,他肯定會注意到的。

和所有特工一樣,他也有最喜歡的地點。和所有特工一樣,他平時不會去那些地方。他會不定時地去看一眼,如果人太多、或者太少,都會將其拋棄。但是和所有特工一樣,他也需要一個可以思考的空間,一個沒人知道他會去的地方。這條運河就很合適。河對岸能看到一排建築的背面,偶爾會有騎腳踏車或者慢跑的人。午餐時間,商店和公司職員會下來吃個三明治。有時河面上會駛過一艘窄船,鑽進伊斯靈頓長長的隧道中,遊步道在那裡就中斷了。這個地方如此典型,簡直是教科書一般的間諜交頭地,受過基礎訓練的間諜都覺得不可能會有人傻到選擇在這裡碰面。

蘭姆就是在這張長椅上給戴女士打的電話。他坐在這兒對她發出了邀請,消磨下午的時間,像個因為個人衛生問題被裁員的上班族。他連著抽了七根菸,思考著雪莉·丹德爾去科茨沃爾德收集到的情報。接著他又點上了第八根,突然渾身戰慄,像那個俄羅斯人一樣瘋狂地咳嗽起來。他努力穩住自己,不得不把剛點燃的煙扔進運河,等這陣咳嗽終於消退,他覺得自己好像剛跑了一公里。黏膩的汗水包裹著身體,視線一片模糊。這事真的得有人來管一管了。他想著離開了長椅,這樣戴女士就可以先他一步到來。

此時她無視了接近的蘭姆,甚至他坐下的時候都沒什麼反應。她的頭髮比上次見面的時候更長了,也更捲了,可能是為了配合新的長度。她穿著一件黑色風衣,和長襪的顏色一樣。然後她終於開口道:「如果這張椅子把我的大衣弄髒了,我就把洗衣費的賬單寄給你。」

「你還能洗大衣呢?」

「洗大衣、整牙,還能洗頭髮。我知道,你肯定是第一次聽說。」

「我最近很忙,可能有點放任自流了。」

「有點。」她面向他,「你去找尼古萊·卡廷斯基幹什麼?」

「看來我不是唯一一個忙碌的人。」

「你要是去騷擾前顧客,他們就會來告狀。我現在真的沒工夫處理這種問題。」

「因為局裡的爛攤子?」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