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好別瞎管閒事。你到底為什麼去找他?」
「他是怎麼說的?」
戴安娜·泰維納說:「說你想讓他講講審問時說過的故事。說你想讓他重複一遍他對‘牙醫’說過的話。」
蘭姆「哼」了一聲。
「說真的,你到底是去幹嗎的?」
蘭姆說:「我想讓他重複一遍對牙醫說過的話。」
「直接看錄影不行嗎?」
「差別還是很大的,不是嗎?」他已經快要忘記剛才咳嗽的感覺了,彷彿那是發生在別人而非自己身上的事。於是他又點燃了一支菸,忽然想起來,對著泰維納揮了揮煙盒,但她搖了搖頭。「而且他可能會記得不一樣。」
「你有什麼目的,傑克遜?」
他漫不經心地做了個無辜的手勢:他?他能有什麼目的?
他甚至不用說話,只要揮一下手裡的煙。
「卡廷斯基就是個無名小卒,」泰維納說,「一個破譯員,他能提供的資訊,我們都有其他來源能提供更詳細的版本。我們留著他只是為了以防萬一,需要交換人質的時候能派上用場。你是真的對他感興趣?」
「所以你也查了他的背景。」
「我聽說你在騷擾‘黑暗時代’的蝦兵蟹將,當然要去查一下是怎麼回事。是因為他提到過亞歷山大·波波夫,對不對?天哪,傑克遜,你已經無聊到要開始追查神話人物了?無論當時莫斯科的目的是什麼,現在都不重要了。都是過去的事了,跟磁帶一樣被時代淘汰了。我們贏了那場戰爭,正忙著輸掉下一場,為了再來一次對決。回去你的斯勞部門吧,不用在這種時代站在前線,你就心懷感激吧。」
「站在前線,就像你?」
「你以為當局裡的二把手很輕鬆嗎?雖然不是冷戰時期的東柏林,但你試試被捆住雙手來幹我的工作,你就會發現真正的壓力是什麼,我敢保證。」
她盯著他,彷彿在強調剛才說的話千真萬確。但他輕鬆地接住了她的目光,甚至沒想掩飾逐漸爬上嘴角的笑容。蘭姆出過外勤,也坐過辦公桌。他知道晚上一有風吹草動就讓你驚醒的是哪份工作。但他認識的所有文職人員都覺得自己是個武士。
泰維納移開了視線,兩個慢跑的人沿著對面的步道跑過,遇到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女士,繞過了她繼續向前。等那兩人跑遠,推著嬰兒車的女性離開河岸,她才繼續道:「蒂爾尼都進入戰時狀態了。」
蘭姆說:「她的工作就是這個,如果她不舞刀弄劍,隔壁的老爺們就會覺得她是不是無法勝任這份工作。」
「可能她確實無法勝任。」
蘭姆將胖胖的手指插入油膩的頭髮。「我可不想參與政治話題,我強調過很多次了,我根本不在乎你們總部誰要往誰的後背捅刀。」
但泰維納正發洩到一半,也沒打算中途停下。「萊納德·布拉德利不只是她的後盾,還是她在威斯敏斯特的內應。用你的話說,現在她在隔壁失去了盟友,你也能想到她現在有多焦躁。所以她不想看到一丁點兒風吹草動,任何改變她都不想看到,無論好壞。就算你把本·拉登的頭放在盤子上送給她,她也會擔心你的盤子是從哪兒來的,是不是超支了財政預算。」
「那她肯定會喜歡我的提議。」
「什麼?」
「我打算組織一次行動。」
泰維納等著下文。
「你不說話,就是預設了?」
「不,我不說話是因為我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你剛才有在聽我講話嗎?」
「沒太聽,我只是在等著你說完。」他把菸頭彈到水裡,一隻鴨子改變了航道前去查探。「波波夫是個傳說,卡廷斯基是個廢柴,迪基·鮑曾經是個兼職間諜,現在成了全職屍體。但他死的時候,手機上還有一條沒發出去的簡訊,只有一個字:蟬。同樣的名字也被卡廷斯基聽到了,跟並不存在的亞歷山大·波波夫策劃的行動有關。你想說這都不值得好好調查一番嗎?」
「一條死前留言?你是認真的。」
「非常認真。」
泰維納搖了搖頭。「你知道嗎?你的整個團隊裡,我從來沒想過你會是第一個崩潰的。」
「幫你保持警惕,不是嗎?」
「蘭姆,蒂爾尼不可能允許斯勞部門擅自行動的。尤其在總部被經濟封鎖的現在,但平時也不可能。」
「幸好我還有你,不是嗎?」蘭姆說,「畢竟你無法拒絕我提出的要求。」
在這個四月的下午,春天的氣息瀰漫在斯勞部門中。雖然偶爾會被樓下的汽車尾氣汙染,但依舊春意盎然。陽光反射在巴比肯塔樓的玻璃上,偶爾還能聽到戲劇學校的學生高聲歌唱。他們不怕丟人,很樂意在去地鐵站的路上演一段。這些細節都讓明感覺到了春天的臨近。
剛才腳踏車騎得太猛,他現在還渾身痠痛,但也覺得十分暢快。這麼多年他都被困在辦公桌前,但到了關鍵時刻還是能奮起的。今天早上他就證明了這一點。
不過眼下他又回到了辦公桌前,做著無趣的工作:統計潛在恐怖襲擊地點附近的停車票,以防有攜帶自殺炸彈的傢伙想開車來踩點,還忘了要付停車費。明已經快統計完二月的部分了,只有一個車牌重複出現了兩次。路易莎也在忙同樣無聊的工作,兩人很久沒說話了。
時間過得很慢。
據說他們之所以會分到這種工作,是因為這樣他們就會無聊致死,從而主動辭職。安全域性就不用費勁辭退他們,也不必冒風險吃官司。所以他現在幹得還不錯,早上做了些真正的工作,未來也有了盼頭。艾奇韋爾路上的廉租房。皮奧特和基里爾窩在那兒,等待著老闆出現。多瞭解一些他們的背景總沒有壞處。他們的習慣、常去的地點。這樣在對峙時,明就能獲得一些優勢。情報總是不嫌多,除非是關於停車票的情報。
樓上很安靜。自從聽過雪莉·丹德爾的報告之後,蘭姆就消失了。她應該是追查到了b先生的下落,至少明是這麼猜測的。
他說:「不知道雪莉查到了什麼。」
「嗯?」
「雪莉,不知道她是不是查到了那個光頭。」
「哦。」
看起來路易莎沒什麼興趣。
一輛巴士駛過窗外,頂層的座位上一個人都沒有。
「我只是覺得,蘭姆好像很關心這個。」他說,「好像有什麼私人恩怨。」
「只是一時興起吧,畢竟是蘭姆。」
「瑞弗肯定很鬱悶吧,雪莉能出去玩,他卻只能待在辦公室。」說著明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他還記得自己在老街上飛速騎行的感覺,與此同時,瑞弗卻只能在辦公桌前坐著。
路易莎在看他。
「怎麼了?」
她搖了搖頭,繼續工作。
又有一輛巴士駛過,這次裡面裝滿了人。怎麼會這樣?
明用拇指敲著鉛筆。「可能她搞砸了,你覺得呢?我是說,她手頭也沒什麼線索。」
「無所謂吧。」
「而且她以前是通訊部門的,對吧?你覺得她出過外勤嗎?」路易莎又開始看他了,她狠狠地瞪著他。「你怎麼總是提她?」
「什麼?」
「你要是想知道她查到了什麼,直接去問她啊,祝你好運。」
「我不想去找她聊天。」
「聽起來可不是。」
「我只是好奇她查得怎麼樣,我們是一個團隊的,不是嗎?」
「嗯,是吧,沒準你還能指點她一二。畢竟你早上剛玩過一次追逐戰。」
「也許吧,我也覺得我表現得還不賴。」
「你可以手把手教她。」
「對。」
「給她指明方向。」
「對。」
「如果她淘氣,就打她的屁股。」路易莎說。
「對。不對!」
「閉嘴吧,明。好嗎?」
他閉嘴了。
外面依舊春意盎然,但屋裡不可避免地變成了寒冬。
***
「幸好我還有你,不是嗎?」蘭姆說,「畢竟你無法拒絕我提出的要求。」
他說著笑了起來,露出蠟黃的牙齒,生怕泰維納忘記他們是多麼「好」的朋友。
「傑克遜——」
「我需要一個能用的假身份,戴安娜。我當然可以自己搞一個,但那樣要花上一兩個星期,而我現在就需要用。」
「所以你不光想組織行動,還想立刻開始?你覺得這聽起來像個好主意嗎?」
「我還需要行動資金。最少幾千鎊,還要借幾個人,現在斯勞部門人手不足,都是因為你那個小蜘蛛非得從我這兒招人。」
「韋布?」
「我還是覺得蜘蛛這個名字更合適。每次看到他,我都想用報紙拍他。」他揶揄地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他來挖人的事,對吧?」
「沒有我的許可,韋布連桌子上的東西都不敢動。我當然知道了。」運河上突然傳來「嘩啦」的水聲,原來是那隻鴨子一頭扎進了水下。「我肯定不能讓你借走總部的人。羅傑·巴羅比還在局裡數湯匙呢,要是丟了一個大活人,他肯定會發現的。」
蘭姆什麼都沒說。風向逐漸改變了。很快泰維納就會意識到,她的態度已經從「絕對不可能」變成了討價還價。
「啊,該死。」她嘟囔道。
看吧。
他靜靜地把煙遞了過去,這次她拿了一根。她湊過來點火的時候,蘭姆聞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火光閃爍,然後熄滅。
泰維納靠回長椅上,已經不在乎會不會弄髒大衣了。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蒂爾尼不喜歡臥底行動。」她彷彿在繼續說一個腦海中重複過無數次的話題,「一有機會,她就會削減外勤部,把通訊總部擴張兩倍。全都變成遠端情報收集,職業安全及健康部門最愛的那種模式。」
「不是挺好的嗎?就不會有那麼多特工死亡了。」蘭姆說。
「因為根本不會有特工了。別假裝維護她,她會在聽證會面前把你們這代人拉出來遊街示眾,為所有你們參與過的黑色行動道歉,然後對著鏡頭跟你們的敵人熱情擁抱。」
「鏡頭。」蘭姆重複道,「天哪,你是認真的。」
「你知道她最新的備忘錄是什麼嗎?所有可能晉升到三把手的人,都要接受內部公關培訓。這樣他們就能隨時準備好面對客戶了。」
「面對客戶?」
「面對客戶。」
蘭姆搖了搖頭。「我認識一些人,我們可以把她做掉。」
她碰了碰他的膝蓋。「多謝了,但這個還是當成保留方案吧。」
然後他們沉默地坐在原地,她抽完了手裡的煙,用鞋底蹍滅菸頭,然後說:「好了,不兜圈子了。除非你要告訴我你是在開玩笑?」她看了一眼蘭姆,知道自己沒那麼容易脫身,於是看了看錶。「說吧。」
蘭姆對她說了自己的計劃。
他說完之後,她問:「在科茨沃爾德?」
「我說了要組織行動,又不是說要去剷除基地組織。」
「如果你反正都要這麼幹,為什麼還要跟我說?」
蘭姆嚴肅地看著她。「我知道你覺得我不靠譜,但就算是我,也沒傻到在家附近組織行動卻不跟總部彙報。」
「不,這個不算理由。」
「因為你遲早也會發現的。」
「你說得沒錯,我肯定會發現的。你發現是哪個新人在跟我彙報情況了嗎?」
蘭姆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說:「別弄成一場鬧劇就行。」
「鬧劇?咱們可是死了一個人,如果就讓這件事這麼過去,不徹底調查一番,不弄明白是誰?幹了什麼?為什麼?那我們就不只是在瀆職,而是辜負了同伴。」
「鮑已經不是我們的人了。」
「你明明知道不是這麼回事。」
她嘆了口氣。「是的,我知道。就是沒想到你還會演講。」她思考了片刻。「好吧,我可以給你弄一個之前有人用過的身份,應該不會引起注意,但肯定也不是萬無一失。不過話說回來,你又不是要把人送到危險區域,所以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填個22·f表格,我回去遞交申請。我們可以說是檔案開銷。說白了,你是在挖掘過去的歷史,如果這都不算檔案工作,我都不知道什麼算了。」
蘭姆說:「你就算從零用錢裡出資金我都不在乎,關我屁事。」
彷彿為了強調這句話一樣,蘭姆撓了撓屁股。
「真是看不下去了。」戴安娜·泰維納說,「我幫你這次,我們就算扯平了,對吧?」
「當然。」
「記住不要在工作時間找我,傑克遜。」
蘭姆罕見地沒有回嘴,而是看著她走遠,然後緩緩露出了一個勝利的微笑。他現在有了局裡的臥底身份,甚至還有行動資金。
如果他和她說了實話,就不可能拿到這些。
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播了斯勞部門的號碼。
「你還在呢?」
「當然,所以我才能接電話——」
「把你的屁股挪到白十字街去,記得帶上錢包。」
他「啪」的一下結束通話電話,看著那隻鴨子游回來,忽然停在了河中間。波動的河水反射出破碎的天空,但很快水面就恢復了平靜。天空、房頂、電線都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何看到了肯定會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