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卡迪·帕希金說:「為什麼動不了?」
他們在市中心,前後都堵滿了車,一個大大的標牌寫著前方施工,通紅的燈光照進前擋風玻璃。所以為什麼動不了?路易莎不禁想道,這是一個只有富人才會問的問題。
帕希金說:「皮奧特?」
「路上堵車,老大。」
「路上永遠會堵車。」他對路易莎說,「我們應該僱一支儀仗隊。我是說,明天過去的時候。」
「儀仗隊是皇室專屬的。」她說,「還有政治要員,最頂尖的那些人。」
「誰能付得起錢,誰就該擁有這個權利。」他看了一眼馬庫斯,好像在評估他的身價,然後又把目光移回到路易莎身上。「你們有這麼多實踐的機會,應該比我們更擅長資本主義才對啊。」
「大家都知道,你們學得很快。」
「這是諷刺嗎?英語不是我的母語。」他沒有扭頭,對皮奧特和基里爾說道。基里爾回答了一句俄語,路易莎無法分辨他的語氣。聽起來畢恭畢敬的,但她也不太確定。就像在紐約,路人問你時間,但語氣就像你剛剛揍了他媽媽。
這輛車的前後座之間有隔離窗,但現在窗戶搖了下來。路易莎和馬庫斯面向帕希金,帕希金則面朝前方。轎車後方有一輛紅色的雙層巴士,載著一群沒那麼有錢的人緩緩穿過倫敦,但他們應該沒有帕希金那麼煩躁。帕希金搖了搖頭,開始翻閱手裡的《金融時報》。
汽車繼續向前,壓過了什麼凹凸不平的東西,應該不是一個騎腳踏車的人。
路易莎眼睛忽然泛酸,她眨了眨眼,很快就恢復了。如果你努力表現得很堅強,很快就會真的堅強起來。
帕希金「嘖」了一聲,翻過一頁。
他看起來像個政客,說話也像個政客,似乎也很有個人魅力。也許馬庫斯說得對,他確實有遠大的政治抱負,而這次迷你峰會也不是為了石油交易,而是為了在暗中達成合作關係。除非鬧出什麼亂子,這其實算是好事。但政治聯盟往往會以失敗告終。高層之間握一握手,賣些武器,但如果那些施虐狂渾蛋被自己的人民推翻了,英國政府的面子也就掛不住了。
馬庫斯動了動,腿碰到了她。一輛腳踏車從窗外駛過,這次她的眼眶沒有酸澀,而是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禁又開始在腦海中回想:明確實很可能在和她吵架之後酗酒,雖然吵架的內容太瑣碎,她已經不記得了。他騎腳踏車時出了車禍,這確實也可能發生。但是一個接著另一個?相信這真的是場意外,就等於相信冥冥之中的巧合,相信命運。所以,不,肯定還有什麼其他的原因,某種人為的因素。肯定和她接手的這個任務,和坐在車裡的這些人有關。也許還有其他人想要阻止這場會議召開,或者想要趁機達成某種目的。
她開始細數所有她不相信的人,很快就不得不停下來,她可沒空耗上一整天。
突然間,車就像一顆拔出來的牙,開始沿著馬路暢通地向前行駛。鋼鐵和玻璃鑄成的高樓扎向天空,街道上光鮮亮麗的男女來來往往,卻從不會撞到彼此。此時明·哈珀已經死了三週,而路易莎就在這裡,繼續做她的工作。
計程車載著蘭姆來到了瑞士屋附近的洗衣店,直接把衣服扔進垃圾桶再買一件都比打車便宜。計程車匯入車流,蘭姆點上一支菸,看著洗衣店櫥窗裡的海報:當地的智力競賽之夜、脫口秀表演、明天的金融街抗議遊行,以及沒有動物參與的馬戲團表演。沒人在意他,吸完煙之後,他把菸頭踩滅,走進了店裡。
兩面牆邊都擺滿了洗衣機,大部分正有節奏地嗡嗡轉動著,那個聲音很熟悉,就像蘭姆喝多了之後凌晨三點醒來時咕咕作響的肚子。幾張長椅擺在中央,將洗衣店的兩邊隔開,上面坐著四個人。一對情侶像魯班鎖一樣黏在彼此身上,一個老婦人前後搖擺著身體,遠處坐著一箇中年黑人男性——有點矮,穿著風衣,正在閱讀一份《標準晚報》。
蘭姆在他身邊坐下,問道:「你知道這東西怎麼用嗎?」
男人並沒有抬眼看他,回答道:「你問我知不知道洗衣機怎麼用?」
「我猜要花錢。」
「還要洗衣粉。」男人說著終於抬起了頭,「天哪,蘭姆。你從來沒來過洗衣店?除了把明信片撕成兩半,我覺得沒有比約在這兒見面更老派的做法了。」
蘭姆把裝著衣服的塑膠袋扔到地上。「我是另一種臥底。」他說,「賭場、五星酒店、高階妓女,洗衣服主要靠客房服務。」
「是嗎?他們把我開除之前,我還揹著噴氣包去上班呢。」
蘭姆伸出手,薩姆·查普曼跟他握了握手。
薩姆·查普曼人稱惡犬薩姆,他曾經是看門狗的老大,也就是現在尼克·達菲的職位。直到發生了一起涉及大量金錢的惡性事件,薩姆徹底丟了飯碗。他沒了工作,沒了養老金,也沒有推薦信,除非你把他能活著離開就算他走運這句話也算上。現在他在一傢俬人偵探事務所工作,主業是尋找離家出走的青少年,或者至少記下焦慮父母的信用卡資訊。自從薩姆加入,事務所的成功率已經翻了三倍,但還是有很多失蹤的孩子。
「所以局裡的生活如何?」他問。
「嗯,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
「但之後你就得把我滅口。」查普曼替他說完了這句話。
「但你會無聊死的。查到什麼了嗎?」
惡犬薩姆遞給他一個信封,從厚度看,裡面應該裝了兩張疊起來的紙。
「就這,你花了兩個星期?」
「我又沒你手頭的資源,傑克遜。」
「你們公司沒有資源嗎?」
「公司的資源要付費。你為什麼不能讓局裡的人查?」
「我不相信那群渾蛋。」他頓了頓,「有幾個人還行,但肯定幹不了正經工作。」
「哦,對,你手下是一群特殊兒童。」查普曼用食指彈了下蘭姆手裡的信封,「有人趕在了我前面。」
「但願如此,那個賤人殺了一個特工。」
「但他們沒查全。」薩姆繼續道。
長椅上的一個年輕人突然站了起來,薩姆停了下來。是那個男孩,但也可能是那個女孩。沒準那對情侶是兩個男孩,或者兩個女孩——總之,他們往最近的烘乾機裡扔了幾枚硬幣,機器低吼著甦醒過來,然後兩人又在另外半張椅子上坐下,開始糾纏不休。
蘭姆等待著。
查普曼說:「有人查了她的資料,很可能得出了她是清白的結論。」
「因為她沒有案底?」
「因為他們沒查清楚。雖然她現在看起來清清白白,但要再往前追溯,就是另一碼事了。」
「所以你查到了。」
「但我的繼任者,或者他派出來的手下沒有。」查普曼毫無預兆地把報紙摔在了椅子上,「邦」的一聲,老婦人一瞬間停下了前後搖擺的動作,但年輕人沒什麼反應。「可惡,」他說,「就因為賬面對不上,他們就把我開了。如果我也這麼廢物,我還不會丟工作呢。」
「是吧,但你可能會在我手下工作。」蘭姆把信封裝進口袋裡,「欠你一個人情。」
「還有其他可能。」惡犬薩姆說,「他們沒有好好查她的背景,是因為早就知道會找到什麼了。」
傑克遜·蘭姆說:「我說過了,我不相信那群渾蛋。」他起身,「保持聯絡。」
「別忘了你的襯衫。」薩姆喊道。
蘭姆穿過洗衣店的時候看了一眼正在糾纏的情侶,親切地對他們說道:「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件襯衫的。」
街上車水馬龍,就像一個金屬組成的馬戲團。他花了整整五分鐘才打到車。
瑞弗在前往逆境酒吧的路上思考著手頭的任務。肯定有一個聯絡人,b先生到阿普肖特就是為了找那個人。也許是他的上級,或者他手下的特工。但那個人究竟是誰,瑞弗目前還是毫無頭緒。
他很快就融入了當地。瑞弗本以為會遇到類似《異教徒》的場面,村民們都戴著面具掩蓋罪惡,但他其實只要每晚去酒吧坐坐,再去聽一聽聖約翰的晚禱,很快就被接納。大家都很友善,目前還沒人想把他燒死。
他的作家身份也有幫助。表面上,阿普肖特比其他科茨沃爾德的村莊更貧瘠,沒有如畫的風景,沒有畫廊,沒有獨立咖啡店和書店,沒有可以給文化人聚會聊藝術的地方。但和其他村莊一樣,這裡也是中產階級的避風港。全縣舉辦的藝術周有四個會場都在這裡,主幹道上的一個假穀倉是一家陶藝店,裡面商品的價格相當昂貴,但正好在居民的可負擔範圍內。出現一名作家也毫無違和感,他可以完美融入。
瑞弗遇到的本地人大部分都已經退休,或者是遠端工作,收入並不來自當地。之前美軍基地僱傭的那群人早就離開了,但有一些農民留了下來,還有幾個獨立經營的木匠、電工、水管工,但就算是他們,也給人一種精益求精的匠人氣息,會收取相應的高昂費用。
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很少,那些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也是移居者的後代。凱莉就是其中之一。她的父親是一名律師,就在附近工作。她自己有政治學學位,在酒吧的工作並不是長久之計,更像是在決定下一步幹什麼之前先試試水。政治學學位似乎並沒有聽起來那麼有用,但她看起來很開心。她是她朋友圈子的中心,那些人之中有房地產經紀人、設計師和建築師,最遠的在伍斯特工作,但每晚都會回到阿普肖特的酒吧小聚,或者去國防部那邊的飛行俱樂部維修、駕駛雷·哈德利的小飛機。瑞弗覺得這才是他們留在這裡的原因,如果他們想要在天空翱翔的自由,就不得不回到這座村莊。雖然瑞弗沒比他們年長多少,但他覺得願意為此付出代價是年輕人的特權。
然而這還是無法解釋b先生來到這裡的原因。也許蘭姆說得沒錯,美軍留下的那個基地才是關鍵。就算基地本身並沒有出現在地圖上,阿普肖特也是因為它才會擁有一席之地。所以他才會說自己要寫和美軍基地有關的小說,將其設定為小說背景。現在基地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國防部的射擊場,十五年前的秘密似乎更不可能留在原地……但他還是應該去看看,因為他已經無計可施了。他要還原b先生看到的場景,要晚上翻過圍欄進去(如果b先生真的這麼幹了的話)。這就是瑞弗接下來的計劃。
他在這裡人生地不熟,也不想摔進溝裡或者被逮捕,所以他不會獨自行動。
就像馬庫斯說的那樣,針塔的名字取自頂端的天線,但建築本身的外觀也相當尖銳。大樓底部有一圈火山口般的凹陷,總高三百二十米的針塔從中鑽出,直指明亮的天空。凹陷處鋪設著紅色的地磚,隔幾步就有一隻巨大的青銅花盆,裡面種著又瘦又小的樹苗,還無法為行人提供陰涼,但光看花盆的大小就知道它們以後會長得高大而茂密。路邊擺著幾張石質長椅,旁邊是被踩扁的菸頭堆起的墳墓。針塔的兩側設有聚光燈,晚上亮起來的時候就像嘉年華。但白天從這個角度看上去黑漆漆的,有些恐怖和怪異,彷彿預示著某種災難。
針塔一共有八十層,其中一到三十二層是一家還未開業的酒店,不然帕希金肯定會在裡面訂一間套房。其餘的租給了私人公司,還沒有租滿,但安保措施很完善,而且最近變得更嚴了。因為突然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了一家叫朗博的公司入住了這棟大樓,據說是蘋果的競爭對手,正打算在世界範圍內發售一款電子閱讀器。這裡還有鑽石公司柯寧。銀行、保險公司、經紀商、風險管理顧問和富裕的離岸避風港大使館都被針塔的燈光和壯麗的風景吸引,搬進了這棟大樓。這裡就像一個迷你聯合國,但是隻負責維護自身利益。
路易莎第一次來是和明一起,兩人走樓梯間下了一層,發現門是單向的,出不去,只有在火災和其他緊急情況時才會開啟。商務電梯和酒店採用兩套系統,嚴禁無關人士出入。每一層的大廳都有攝像頭監控。她並不知道韋布訂的那層屬於誰,他故意沒把這條資訊放進檔案裡。無論對方是誰,肯定是個願意接受提議的人。韋布很擅長挖掘別人的秘密。明覺得他很可笑,但面對蜘蛛·韋布這種人,你取笑他的時候必須注意著背後,以防被他聽到。
她突然搖了搖頭,別想這些了。別想明的事。好好做你的工作,自己挖出秘密。
「有什麼問題嗎?」
「不,沒有。」
阿爾卡迪·帕希金點了點頭。
她默默地在心裡補充道:還要記住不能暴露自己的想法。她不喜歡帕希金看她的眼神,好像在通過她的肢體語言閱讀她的心靈。
他們在電梯裡,快速向上攀升。進來的時候他們登記了姓名,安保措施規定必須記錄所有進入大樓的人員。會議當天會跳過這一步,韋布有一張貨梯的門卡,可以直接從地底的停車場進入大樓。他們要悄悄前往城市上空,沒有人會知道他們來過。
但今天有工作人員領路,帶著他們穿過了中庭的一片小型熱帶雨林。這片綠色區域是三週前剛建好的,客人厭倦了城市生活就可以來這裡漫步,厭倦了大自然就上去喝一杯或者蒸個桑拿。無數人在這片叢林中忙碌,為這座世界級的酒店開始營業做好準備,每個人的工作都至關重要,此時距離開業還有一個月。
「在中國,」帕希金評價道,「這種級別的大樓,就算加上這些設施,這些高階的——」
他想不出詞,對皮奧特打了個響指,對方回答道:「裝潢。」
「這些高階的裝潢,也能一個月就建好。」
來到會議室後,帕希金繞著桌子走了一圈,好像在測量它的尺寸。他說了幾句俄語,簡短而直接,路易莎猜他是在問問題,因為皮奧特和基里爾每次的回答都更短。與此同時,馬庫斯站在門口,雙手環胸。她想起來他以前在外勤組,如果沒捅婁子,現在肯定在做更重要的任務。目前他似乎對窗外的風景不為所動,主要在盯著皮奧特和基里爾。
帕希金的拇指插在衣服口袋裡,抿著嘴唇站在原地。他看起來像一個潛在的租客,環視著房間,尋找可以討價還價的漏洞。他示意了一下門口的監控攝像頭,說:「這個應該不會開啟吧。」
「是的。」
「而且這裡沒有其他錄音錄影裝置?」
「沒有。」
他彷彿在給腦海中的清單打鉤,又問道:「發生緊急情況的時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