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很年輕,沒有人在這裡出生嗎?」
「沒有,他們小時候被爸爸媽媽帶過來,這樣他們就能在‘鄉村’長大。你覺得真正的本地人能玩得起飛機嗎?」
「但這裡也是他們的家。」
「不,這裡只是他們住的地方。」葉茨突然停下腳步,指向一旁,瑞弗轉頭,但什麼都沒看到,只有黑色的道路,兩邊豎著籬笆。更大的黑影是樹木,向著天空揮舞樹枝。「看到那棵榆樹了嗎?」
瑞弗說:「看到了。」但其實他什麼都沒看到。
「我爺爺丟了農場的時候,就是在那棵樹上吊死的。看到了嗎?這就是歷史。你家族的鮮血灑在這片土地上。只是買了一片地並不意味著你擁有它。」
「但嚴格來講,法律就是這樣規定的。」瑞弗說。
他們繼續向前。
「剛才你爺爺的那個故事是騙人的吧?」
「對。」
他們走到了一個十字路口。其中一條岔路是農場小路,狹窄的路面上有兩道車轍。格里夫沿著小路向前,並沒有放慢速度。地面在腳下有些滑,偶爾還有凸起的岩石。瑞弗帶了一個筆形手電筒,但他不能用。一方面是因為他們正在接近國防部的領地,但更是因為格里夫會覺得他是個膽小鬼。眼前漆黑不見五指,天空中應該有一輪月亮,但瑞弗不知道方向,也不知道雲層散開後的月相會是什麼樣。與此同時,格里夫保持速度前進,並沒有被凹凸不平的路面拖累。這裡確實是他的地盤,就算閉著眼睛他都能摸清道路。瑞弗咬緊牙關,把腳抬高了走路,這樣更不容易被絆倒。
格里夫停下了。「知道我們在哪兒嗎?」
瑞弗心想:我怎麼可能知道?
「不知道。」
格里夫指向左邊,瑞弗眯起眼睛,說:「看不清。」
「從地面看過去,然後向上。」瑞弗照做,離地面八英尺的地方,他發現籬笆的材質發生了變化,不再是低矮的灌木。某處微微閃了一下光,他突然明白,這就是國防部的地盤,四周圍起了鐵絲網,最頂端的刀片刺網捲成弧形。
「我們要翻過去嗎?」他低聲問道。
「如果你能的話,但我可不要。」
他們繼續向前。
「這裡以前是公用土地。」格里夫說道,「戰前的時候。然後政府突然搞了個什麼應急措施,把這片地用來訓練了。但戰爭結束之後他們也沒把地還回來,是吧?直接租給了老美。美國人滾蛋之後,又回到了該死的國防部手裡。」他吐了一口痰,「還說是要訓練。」
「這是個射擊訓練場,對吧?」
「沒錯,但這只是個幌子。」
「實際上呢?」
「不知道,武器開發吧。就那種生化武器,你知道吧?或者其他不想讓咱們知道的東西。」
瑞弗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你覺得我在開玩笑?」
「說實話,」瑞弗說,「我什麼都不知道。」
「那你現在有機會知道了。」
葉茨指著一片雜草叢生的暗處,瑞弗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看起來和這半個小時路過的雜草沒什麼兩樣,但格里夫這時就派上了用場,幫他指出了他自己不可能找到的入口。
「你先。」瑞弗說。
「所以,嗯,你在這個能源部門幹了多久?」
「我以為我們說了,今天不聊公事。」
「抱歉,這是我的壞習慣,很難真正放鬆下來。」他看了一眼她的胸口,大部分皮膚都裸露在外。「雖然不是不可能,只是很難。」
「那我們可要想想辦法了。」她說。
「值得為此乾一杯。」他舉起酒杯。她已經忘了他點的這瓶紅酒的名字,現在酒瓶泡在冰桶裡也看不清商標。但他指定了年份,這是路易莎第一次來餐廳喝這麼高階的酒。一般她只會點快過期的那種打折貨,而不是陳年佳釀。
「我聽說了你同事的遭遇,很遺憾。」他說,「是哈定先生嗎?」
「哈珀。」她說。
「非常抱歉,原來是哈珀先生,請節哀順變。你們關係很好嗎?」
「我們一起工作。」
「我有一些最好的朋友都是工作認識的。」他說,「你肯定很想他,我們應該為他喝一杯。」
他又舉起酒杯,片刻後路易莎也舉起了杯子。
「致哈珀先生。」
「致明。」
「他肯定是個很好的人。」他喝了一口。
過了一會兒,她也喝了一口。
服務員端來了菜品,眼前的食物和香氣讓她有些反胃。她剛剛和害死明的罪魁禍首敬了一杯酒。但現在還不能吐出來,她還要撐過整個晚上。要讓他放下戒備,讓他開心,勾起他的慾望,直到兩人回到他的房間。然後她就可以進入正題了。
她想知道是誰,想知道為什麼。如果明在這裡,一定也會想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
「所以,」她開口道,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疏離,於是清了清嗓子,「所以,你對明天的安排還滿意嗎?」
他像個失望的神父一樣搖了搖手指。「路易莎,我們剛才說了什麼?」
「我只是在想那棟樓,很壯觀,不是嗎?」
「嗯,你一定要嚐嚐這個。」他擺了一些前菜到她的盤子裡。她依然不餓,肚子裡很難受,但不是因為餓。她勉強自己笑了一下,但一定很難看,就像有魚鉤在拉扯她的嘴角。但面前的富豪很有禮貌,並沒有大驚小怪,也沒有揭穿她。
「很壯觀,是的。」他說。她不得不立馬把頻道換回來,他在說針塔的事。「拔地而起的高樓就是赤裸裸的資本主義,你當然也不需要聽我提起弗洛伊德,對吧。」
「現在聊弗洛伊德還有點早。」她聽見自己說道。
「但確實很難繞過他,畢竟哪裡有金錢,哪裡就有性。來,」他用叉子指了指,「嚐嚐吧。」
好像這道菜是他親自做的一樣。有錢人是不是都這樣?覺得同伴的一切需求和快樂都源於自己?
她吃了。那是一隻扇貝,上面淋了某種堅果色的醬,味道過於複雜,她的舌頭都要失靈了。但腹中那種無法用食物平息的痛楚卻漸漸褪去。吃吧,再吃一點。飢餓並不是你的錯。
他還在繼續說:「有性的地方,就有麻煩。我看到處都貼著海報,還有新聞報道,這個抗議遊行,你們能源部的領導真的不擔心嗎?」
一個笑話講多了就不好笑了。
安全域性會教你充分利用手頭的資源。「時間確實不太湊巧,但我們的路線會避開遊行。」
「我很驚訝,你們的權力機關竟然會允許在工作日舉辦這樣的遊行。」
「可能組織者覺得如果要遊行示威的話,等週末人都出城了就沒有意義了吧。」她的包震動了一下,是手機收到了一條簡訊,但此時應該沒有人會找她,所以她無視了資訊,插起了另一隻扇貝。
他問道:「遊行不會失控嗎?」
舉辦類似遊行的時候確實發生過打砸搶燒,但一般暴力都會被及時制止。「這種活動都管得很嚴,雖然時間不太合適,但沒什麼大不了的,肯定不會影響到我們。」
阿爾卡迪·帕希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相信你和你的同事會把我安全送到,再送回來。」
她再次露出了微笑,這次更自然了一些。也許是因為她在想等今晚結束之後,帕希金是不可能再相信她了。
如果他還活著的話。
***
不知為何,瑞弗總以為圍欄的這一側會有所不同。也許更明亮一些,路面也會更好走一些。但跟著格里夫穿過灌木間狹窄的縫隙,鑽過一處敞開的鐵絲網後,他發現其實沒什麼不同。而且腳下沒有路了,土壤也更加泥濘不堪。
「現在去哪兒?」他喘著粗氣問道。
「建築群在那邊兩英里外。」瑞弗不知道格里夫指的是哪個方向。「我們要先穿過一些廢棄房屋,走大概半英里。你要是不管那些房子,它們就會變成廢墟,都是這樣。」
「你大概多久來一次?」
「想來的時候就來,這地方很適合獵兔子。」
「有多少條路能進來?」
「這條是最簡單的。以前還有一條,在阿普肖特那邊,你只要拔起一根柱子,就能直接穿過圍欄。但後來他們用水泥封上了。」
兩人繼續向前。腳下的路面很滑,而且是下坡。瑞弗腳下打滑,如果不是格里夫抓住了他,他肯定就摔倒了。「小心點。」烏雲漸散,一絲銀光從薄如蟬翼的簾幕後探出。自從離開酒吧之後,瑞弗第一次看清了格里夫的臉。他正在笑,牙齒和他坑坑窪窪的臉一樣灰白,還有他斑駁的頭頂。他的頭好像在反射那束月光。
坡的下方陰影更深。瑞弗看不出來那是樹影還是房屋,最後發現兩者皆是。面前有四棟房子,大部分沒有屋頂,鬼魅一般的樹枝從破碎的牆壁中伸出來,被一陣微風吹動,好像在招呼他前去。天空中雲層再次飄動,月光又消失了。
「所以,」瑞弗說,「如果有人過來,想找個能進來的入口,很可能是找不到的?」
格里夫說:「除非他很聰明或者幸運,或者又聰明又幸運。」
「你沒在這裡遇到過其他人嗎?」
格里夫嗤笑道:「怎麼,你害怕了?」
「我只是在想這樣安不安全。」
「這地方有人巡邏,有些地方通了電,最好避開。」
「通電?」
「就是報警器,觸動了就會開始閃光、鳴笛之類的。但大部分都在基地附近。」
「這附近也有嗎?」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不是嗎?如果你觸發了一個的話。」
他是在開玩笑,瑞弗想道。
他舉起一隻胳膊保持平衡,跟著格里夫走向那些廢棄的建築物。
帕希金說:「我應該問一下,你結婚了嗎?」
「我只有工作。」
「那麼你收到的這些,嗯,簡訊,不是來自某個焦慮的愛人?」
路易莎說:「我沒有愛人,更別提焦慮了。」
她又收到了三四條簡訊,但是無視了它們。
此時兩人已經吃完了前菜和主菜,喝完了第一瓶酒,第二瓶也快要見底。這是明去世之後她第一次正經吃飯。而且還不便宜。雖然阿爾卡迪·帕希金應該不介意,畢竟他擁有一家石油公司。路易莎不禁想道,被判了死刑的人會給最後一餐認真寫評價嗎?在去斷頭臺的路上順便給廚師問個好。應該不會。但他還不知道自己被判了死刑。
她可以用胡椒噴霧弄瞎他的眼睛,然後用塑膠手銬銬住他的四肢。之後她只需要一條毛巾和一根淋浴水管。安全域性裡有抗刑訊訓練,其實是在用一種隱晦的方式教你刑訊技巧。帕希金塊頭不小,看起來也很健康,但她覺得他最多能撐五分鐘。一旦她弄清楚明是怎麼死的,是帕希金的哪個手下乾的,她就會讓他解脫。附近肯定有她能用上的東西,比如拆信刀、掛相框用的金屬線。局裡會教你充分利用手頭的資源。
「那麼,」他說,「你不好奇我的情感狀況嗎?」
「阿爾卡迪·帕希金,」她引用道,「兩次結婚,兩次離婚,身邊從來不缺迷人女性的陪伴。」
他仰頭大笑起來。餐廳裡的所有人都回過頭來看,路易莎發現男人們都滿臉怒容,女人們看起來都饒有興致,其中一些人又盯著看了一會兒。
笑完之後,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說道:「我似乎被谷歌搜尋了。」
「這就是出名的代價。」
他說:「你沒有覺得,嗯,反感嗎?對這種花花公子的人設?」
「迷人女性的陪伴。」她說,「我覺得這算是誇獎吧。」
「那是自然。但‘從不缺’確實是那些記者太誇張了,為了博眼球吧。」
一位服務員走了過來,問:女士和先生是否願意看一看甜品選單?他轉身去拿選單,帕希金說:「或者我們也可以現在走回去。」
她說:「好呀,不過我要先去一下廁所。」
盥洗室在樓下。如果餐廳把廁所叫盥洗室,說明它相當高階。這裡裝著復古的錫水槽和木質檯面,昏暗的燈光把鏡中的人影照得很美,牆上還掛著真正的純棉毛巾,而不是烘乾機。盥洗室裡只有她一個人,身後傳來微弱的刀叉碰撞聲、談話聲,還有空氣清淨機的響聲。她走進隔間,鎖上門,上了廁所,然後檢查了挎包裡的東西。塑膠手銬看起來有些脆弱,不太實用,但如果你用力拉一下,就會發現它十分堅韌。一旦你把它銬在某人手上,要鬆綁就只能把手銬剪斷。至於那罐胡椒噴霧,標籤上警告如果直接接觸到眼睛就會造成十分嚴重的傷害——暗示得非常明顯。
她離開隔間,洗了手,用毛巾把手擦乾,然後走出盥洗室回到餐廳。忽然間一雙手抓住了她,把她拉出另一扇門到某個狹窄黑暗的地方。一隻胳膊環著她的喉嚨,一隻手捂住她的嘴。那個人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語道:「把包交出來。」
下坡之後,地面上雜草叢生,石頭也變多了。瑞弗聽見了流水的聲音,他的夜視能力正在恢復,但也可能是因為眼前的東西變多了。第一棟房子就在他們面前,像蛀牙一樣塌陷下去,露出裡面的空洞。上半部分豎著木樑,支撐著不復存在的二樓。地面上落滿了磚塊、瓷磚、玻璃和碎石。其他建築最遠也只相距幾百米,狀態和這棟房子差不多。瑞弗走到第二棟房子裡時一陣風吹過,穿過房屋的樹木沙沙作響,樹枝刮過斷壁殘垣。
「這裡曾經是一座農場嗎?」他問。
格里夫沒有回答,他看向自己的手腕,繼續走向最遠的那棟房子。
瑞弗沒有跟上去,反而繞回了第一棟房子。裡面的那棵樹長得很高,樹枝都能戳到最高的牆面。他不禁想道,一棵樹要多久才會長得這麼高?這棟房子肯定已經荒廢幾十年了。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最近有人來過,他站在冰冷的灰燼中,在被火燒燬的廢墟里,但火焰早就已經熄滅了。
如果b先生的目的地是國防部基地,他很可能就是在這裡和聯絡人碰頭的,在這片空洞中,站在肆意生長的樹木和倒塌的房屋之間。不知道這片區域有沒有人巡邏?還是警衛只在基地附近巡邏?格里夫肯定知道,他跑到哪兒去了?
瑞弗繞回屋子前方,只能看到前面十幾米,但他不想放聲大喊。他拿起一塊石頭,砸向牆壁,石頭髮出「砰」的撞擊聲,足以引起格里夫的注意,但是沒有人出現。他又等了一分鐘,又砸了一下。他看了眼手錶,只差幾秒就到午夜了。
黑暗突然淡去,好像突然開啟了燈的開關。一顆閃亮的光球飛向天空,伴隨著紙張撕裂的聲音。光球漂浮在空中,投下奇異的光,霎時間地面的景色變得古怪又陌生。破碎的房屋、穿插其間的樹木、坑坑窪窪的地面……好像另一顆星球。光是橘色的,鑲著綠色的邊緣。噪音漸漸消退。這是怎麼回事?瑞弗轉過身,又一道尖銳的聲音劃破夜空,如報喪女妖的尖叫,他不得不用雙手捂住耳朵。緊接著是撞擊的聲音,不知道離得有多遠,聲音還未消失就再次響起,這次他看到光球拖著一條紅色的尾巴,火熱的形狀牢牢地刻在了他的眼底。一發接著另一發,第一次爆炸顫動了地面,熱風撲面而來。然後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瑞弗跌倒在地。被炸燬的房屋無法提供掩護,卻是僅存的保護傘。
瑞弗跳過一面破損的牆壁,落在碎瓷磚上。附近再次響起激烈的爆炸聲,他撲倒在地,不得不爬到樹下尋求庇護,這是附近唯一能夠提供「安全」的地方。他閉上眼睛,儘可能把身體縮成一團。頭頂上,憤怒的火光在夜空中沸騰翻滾。
怎麼會這樣?恐懼充滿了他的內心,他用殘存的理智想道:他怎麼偏偏選在射擊演習的日子過來?
又一次爆炸奪走了他的呼吸,瑞弗停止了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