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他要讓人傷心了。
這是全新的領域。羅德里克·何對搞破壞的藝術並不陌生,他摧毀過別人的信用評級,篡改過個人簡歷和臉書狀態,還取消過定期付款。他關閉過幾個老同學為避稅開設的銀行賬戶(看看現在是誰傻眼了,渾蛋?),還把一個人弄骨折過(她當時六歲,他八歲,幾乎可以說是場意外)。但是人心?他還沒傷過人心。今晚就要補上這一課。
羅迪第一次見到,不,準確地說是第一次遇到莎娜,是在艾德門大街。他們各自前往辦公室,她幾乎沒注意到他。「幾乎」不太準確,是完全沒注意到才對。但他注意到了她,所以他們第二次偶遇時,他其實在刻意尋找她的身影,第三次幾乎就是在等她,只不過在她看不到的角落。他跟著她到了公司,原來是一家史密斯菲爾德附近的臨時工中介。回到斯勞部門之後,他沒費多少功夫就從公司的內部網路查到了員工名單,照片裡的她笑得十分燦爛。莎娜·貝爾曼。接著他找到了她的臉書和其他主頁,羅迪發現她喜歡健身,於是又去翻了翻附近的健身房會員資料,在瀏覽的第三家找到了她的住址。幾個小時後他們已經成了至交,意思就是羅迪·何現在知道有關莎娜的一切,包括她男朋友的名字。
傷人心就是這個意思,這個男朋友不能留。
他看著她的照片露出了微笑,一個有些傷感的微笑,因為獲得幸福之前必將經歷陣痛。他把她的照片縮小到工作列,掰了掰手指,發出「嘎嘣」的聲音,該開始幹活了。
他的計劃是這樣:莎娜的男朋友要在聊天室裡認識幾個狐狸精,他們的聊天記錄會在十幾句話後從「不合時宜」發展成「少兒不宜」。這時他會「不小心」把聊天記錄發給莎娜,好像故意想要被發現一樣,然後男朋友就可以說拜拜了。
之後一切都會順理成章。明天早上,不,後天吧,要先讓事情塵埃落定。羅迪只要在莎娜去史密斯菲爾德的路上和她「偶遇」,友好地聊上幾句:嗨,美女,怎麼這麼傷心?我懂你,男人都是渾蛋。然後她就會欣然同意他看電影或共進晚餐的邀約。寶貝,你想把這個——
「羅迪?」
「啊!」
凱瑟琳·斯坦迪什比風聲還安靜。「我不想在你正忙時打擾你,」她說,「但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蜘蛛·韋布站在起居室的正中央,距離最近的傢俱只有三步遠。那是一張沙發,擺在靠近中間的位置。沙發很長,就算在上面平躺都還有富餘空間。從沙發邊再走幾步就是牆壁。你可以靠在牆上,展開雙手,不會遇到任何阻礙。與此同時,你還能享受眼前的景觀,巨大的玻璃門外就是陽臺,可以看到樹木的頂端和天空。樹木排列得很整齊,因為它們生長在運河邊,河道上偶爾有漆成皇家紅和綠的窄船劃過。這下你該認輸了吧,他想道。雖然這句話很有普適性,他可以對任何人說,但在蜘蛛·韋布的語言體系中,這句話有一個特定的目標。
這下你該認輸了吧,瑞弗·卡特懷特。
瑞弗·卡特懷特住在東邊的公寓裡,只有一居室。他窗外的景色是一排上鎖的車庫,旁邊就是兩傢俱樂部和三家酒吧,這意味著就算瑞弗不管那些混混、酒鬼和癮君子,他們還是會徹夜狂歡,直到滾回家領失業救濟金,讓他無法入睡。所以很明顯:瑞弗·卡特懷特是個失敗的人:詹姆斯·韋布卻能勇攀高峰,比蜘蛛俠還厲害。
但原本也可能不是這樣的。他們曾是朋友,一起接受了訓練,兩人都將成為局裡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後來蜘蛛不得不陷害瑞弗,讓他淪為下等馬。漫長的幾個月後,跌落谷底的瑞弗用一把裝滿子彈的槍砸向了韋布的臉。
但疼痛終會褪去,雖然花了很久,是的,但現實就是這樣:蜘蛛住在這樣的豪華公寓裡,在攝政公園工作,還在戴安娜·泰維納的每日聯絡表上。而瑞弗則在斯勞部門荒廢時間,在倫敦的貧民窟裡忍受吵鬧的夜晚。最佳人選獲勝了。
現在韋布要在倫敦最高階的新建築裡和阿爾卡迪·帕希金會面,如果一切順利,他就會擁有局裡近二十年來最重要的線人。一個可能成為俄羅斯總統的人,在攝政公園的掌控之下,韋布只需給出承諾。
那之後戴女士的每日聯絡表就會顯得微不足道。再說了,任何跟泰維納建立長期合作關係的人最後都會像尼克·克萊格一樣被出賣。不如藉機接近英格麗德·蒂爾尼。站在蒂爾尼身邊,人們就會覺得他是僅次於她的那個人。考慮到局裡近來的各種現代化策略,人們的想法是很重要的。
一切都唾手可得,而他也做出了正確的選擇。從帕希金聯絡他的那天開始,韋布就為這場豪賭拿出了全部實力。而且他很幸運,羅傑·巴羅比的審計正好給了他繞過安全程式借調斯勞部門的理由。他們的行動不會被攝政公園記錄在案。就連地點都輕易敲定了。帕希金指名要去針塔,韋布只用三天就約到了場地。會議廳的承租人是一家高階交易諮詢公司,目前正要促成一家英國公司和某非洲共和國之間的武器交易,聽到軍情五處想要合作,他們簡直求之不得。日期也是根據帕希金的日程調整好的。韋布舔了舔牙齒,因為瑞弗·卡特懷特那拳,大部分都換成了新牙。所有的細節都已準備就緒,若不是明·哈珀突然死亡,這就是教科書級別的應對。
但哈珀出車禍是因為他喝醉了,就這麼簡單。沒有什麼跡象表明背後有貓膩,所以韋布只要低下頭,安心睡上一覺,做個好夢,然後期待成功的到來。這些對瑞弗·卡特懷特來說一定就像前世的回憶。
他待會兒就打算這麼做。
蜘蛛·韋布站在寬敞明亮的公寓裡,慶祝著自己的幸運,祈禱著不會發生什麼意外,壞了他的好事。
雪莉坐在辦公室裡,看著凱瑟琳·斯坦迪什走進何的房間然後關上了門。出什麼事了。但在斯勞部門就是這樣:雪莉能派上用場時,他們就會丟給她一些爛工作,其餘時間就一直晾著她。
就連馬庫斯·朗裡奇都比她參與得更多。朗裡奇替代了明·哈珀的位置,接手了攝政公園的任務。至於路易莎·蓋伊,雪莉覺得她應該還在為哈珀的事耿耿於懷。自從哈珀出事,路易莎就彷彿變成了一個幽靈,好像在以這樣的方式延續兩人的關係:他死了,所以她也變成了鬼魂。但她在外面,有真正的工作,而雪莉只能坐在電腦前,偷窺別人緊閉的房門。
她找到了b先生——還是兩次。一次在阿普肖特,另一次在蓋特威克機場,就像跟隨一條小魚穿過魚群。但她不知道這些成功能帶來什麼,因為其他人什麼都不告訴她。
現在很晚了,幾個小時前她就該回家了。但是她不想回去,她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雪莉知道怎麼隱藏自己的氣息,安靜地行動,不被他人發現。她來到走廊,把耳朵貼在何的門上。屋裡隱約有談話的聲音,但是她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凱瑟琳的聲音很小,何用沉默填滿了談話的間歇。唯一的聲音就是地板的吱呀響聲——問題是,這個聲音是從她身後傳來的。
她緩緩轉過身去。
傑克遜·蘭姆站在樓梯頂端看著她,就像一隻狼盯著離群的羔羊。
他們穿過公園走回去。遠處隱約能聽到車流的聲音,上空還有飛機駛過,載著前往希斯羅機場的乘客。阿爾卡迪·帕希金挽著她的胳膊,路易莎的包比剛才輕了許多。每次包撞到她的胯部,她都只能感覺到日常用品的重量:手機、口紅和錢包。她的心跳得飛快。
帕希金指著樹木的影子,街燈在搖擺的葉片後如鬼魅一般起舞。他說這句話時更像俄羅斯人了。一輛摩托車啟動引擎,轟鳴聲炸開寂靜,他捏了捏她的手臂,但是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又捏了一下,像是在強調自己並沒有受到爆炸聲的影響,只是突然決定要捏一下她的手臂。
她說:「已經很晚了。」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就像在鏡子長廊的另一端。
他們回到了人行道上,黑色的計程車疾馳而過,偶爾會被公交車擋住去路。無數張面孔在黯淡的玻璃後看著繁華的城市。
帕希金說道:「你還好嗎,路易莎?」
她還好嗎?她覺得自己像被下藥了一樣難受。
「你肯定是覺得冷了。」他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肩上,就像故事書裡的紳士,那種在現實生活中不會見到的紳士。除非他們想討好你,因為他們想脫光你的衣服。
兩人回到了他的酒店,寬闊的人行道上擺著赤色的陶罐。她停下腳步,他繼續向前扯動了她的手臂,很快也停了下來。
他禮貌而疑惑地看著她。
「我該走了。」她說,「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不上來小酌一杯嗎?」
不知道他能用多少種語言說出這句話?
「時間不太合適。」她脫下他的外套,他伸手接過,眼神逐漸變得冰冷,像是在回顧今晚的對話,得出了自己沒有做錯什麼的結論。現在這個不如人意的結果是因為她給出了錯誤的訊號。「抱歉。」
他微微鞠躬道:「沒事的。」
我確實有上樓的打算。他聽到這句話肯定不會驚訝,畢竟他比英國女王還富有。我確實有上樓喝一杯的打算,有必要的話還會上床。只要能把你搞定,把你像烤鵝一樣綁起來,逼你回答問題。比如:明到底發現了什麼?為什麼要殺死他?
「我幫你叫一輛車。」
她吻了下他的臉頰。「還不算完。」她承諾道,所幸他並不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她坐進計程車,對司機說在下一個路口放她下車。司機誇張地嘆了一口氣,看到她的表情後收起了不滿。一分鐘後她就下了車,夜晚的空氣迎風吹來,黑暗又苦澀。計程車開走了,腳步聲接近,路易莎沒有轉身。
「你做了正確的決定。」
「我也沒得選,不是嗎?你把我的東西都拿走了。」
天哪,她聽起來像個叛逆期少女。
可能馬庫斯也是這麼想的。「是啊,因為你沒接電話。」他說,「我可以讓你試一把,但那樣你很可能會傷到自己,或者丟掉性命。」
路易莎沒有回答,她太累了。她想上床睡覺,希望明天永遠不會到來。
旁邊的帕克街上,汽車呼嘯而過;夜空中,飛機耕過雲層,尾燈亮得像紅色的寶石。
「地鐵站在這邊。」馬庫斯說。
他暫時擱置了莎娜的事,男友也獲得了緩刑的時間。今晚那兩人可以繼續幹些傻事,因為羅迪·何有更大的魚要釣。
總有一天他要讓凱瑟琳·斯坦迪什坐下來好好聊聊,告訴她不能這樣隨意指揮他。談話不會很長,結束後她會淚流滿面,他已經開始期待那一天的到來了。但此時他把她拿來的名單敲進自己的電腦,然後開始照她說的去做。
很快羅德里克·何就沉浸在手頭的工作中,內心沸騰的憤恨逐漸消退,凱瑟琳也消失在背景中。他眼前只剩下那張名單,還有他正在玩的這個更加高階的網路遊戲。
和以前一樣,他玩遊戲就是要贏。
蘭姆說:「她在外面偷聽你跟何說話。」
「你抓到她的時候我就在屋裡。」凱瑟琳說,「我怎麼沒聽到你把她開膛破肚?」
「哦,她這麼做是有原因的。」
凱瑟琳等待著。
蘭姆說:「她想聽你們都說了些什麼。」
「原來如此,」凱瑟琳贊同道,「你覺得她是戴女士的眼線?」
「你不覺得嗎?」
「她不是唯一可能的人選。」
「所以你覺得是朗裡奇。怎麼回事,斯坦迪什,你是在歧視黑人嗎?」
「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