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接近正午,陽光璀璨奪目。只有幾縷浮雲擾亂了倫敦中央的上空,就像被輕輕拉扯的良心。顯然今天的天氣和預報中一樣晴朗,會是目前為止今年最暖和的一天。昨晚幾乎所有的新聞都報道了這件事。
人群向東走去,在其他人眼中這是一群暴徒,話雖如此,但他們還是比較有組織的。警察在一旁引導,人群會自行維持秩序。他們迫切地想要向聚集而來的攝製組證明這場遊行是源自人民的義憤填膺,而非故意尋釁滋事。領頭人大聲喊著口號,手裡揮舞著標牌,踏著鼓點的節奏前進。他們舉起的牌子上印著阻止金融街、打倒銀行和反對降薪,還有的牌子上畫著胖乎乎的卡通貓,用五十英鎊點燃爪中的雪茄。幾個石膏和破布做成的人偶在人群上方搖擺,乍看之下就像季節錯亂的篝火晚會。人偶戴著圓頂禮帽、穿著條紋西裝,臉上是慾壑難填的貪婪。組織人員拿著喇叭,不時高聲喊出口號。兩側有一些穿著工裝夾克的老頑固,向路人兜售《社會主義工人報》。但每一個憤世嫉俗的激進分子中間,都夾雜著至少六七個身穿夏日休閒服的普通年輕人。隊伍中的人形形色色,就像一支由憤怒的人組成的彩虹聯盟。隨著遊行隊伍向前,他們的吶喊聲也愈發響亮。
中間的人群更加冷靜,舉起的標牌也是手繪的。標語引用了各種流行文化。反對這種暴行!銀行救助?騙局!孩子們快樂地穿行在人群中,臉上畫著在海德公園塗好的油彩。他們化身貓咪、女巫、小狗和巫師,粉色和綠色的臉上滿是驚歎。他們咯咯地笑著,東奔西竄,求著騎警讓他們上馬。家長則享受年輕時那種群情激奮的感覺,半開玩笑地喊著抗議撒切爾的口號:「瑪格!瑪格!瑪格!下臺!下臺!下臺!」充分說明了這次遊行對他們而言更像是在重溫久遠的回憶。人們一起哼唱著鮑勃·馬利的《唯一的愛》《出埃及記》,甚至還有一首斷斷續續的《救贖之歌》。一架直升飛機飛過頭頂,人群爆發出一陣歡呼聲,但沒有人知道原因。
跟在隊伍末尾的人就沒有那麼投入了,他們似乎並不想抒發心中的憤怒,也不想抗議什麼嚴重的社會問題,只是想在沒有車輛的倫敦街頭散個步。他們對著鏡頭揮手,跟遊客合影,還和旁邊維護秩序的警察閒聊,對所有圍觀的人丟擲飛吻。但是和隊伍的其他部分一樣,這群人中間也藏著伺機而動的危險分子,他們口袋裡裝著面罩,隨時準備拿出來派上用場。因為銀行是邪惡的,銀行家都是自私的渾蛋,秩序井然的遊行不可能改變那群愛財如命的吸血鬼。不,改變需要犧牲,需要砸碎的玻璃,而今天會有很多面玻璃被砸碎。
但就連這群無政府主義者都無法預測到場面會變得多麼混亂。
他們沿著牛津街向前,一路走向霍本高街。
***
「帕希金先生。」
「韋布先生。」
「請叫我吉姆,歡迎來到針塔。」這句話犯了兩個愚蠢的錯誤。第一,沒有人會管蜘蛛·韋布叫吉姆。第二,帕希金之前已經來過這裡了。但他已經錯過了糾正的機會,帕希金把手提箱放在地上,雙手握住了韋布的手。雖然不是他期待的擁抱,但作為打招呼也足夠了。「你想喝點什麼嗎?咖啡?需不需要茶點?」廚房裡飄來了咖啡和烘焙的香氣。
「不用了,謝謝。」彷彿在配合韋布剛才的那句話,帕希金像第一次來一樣環顧四周,感慨道:「真的很壯觀。」
韋布看向其他人:路易莎·蓋伊、馬庫斯·朗裡奇,還有兩個俄羅斯人。他指了指廚房,說:「如果你們想要咖啡的話可以去拿。」
沒有人想要。
剛才在地下車庫裡,馬庫斯和路易莎搜了基里爾和皮奧特的身,確保他們沒有攜帶武器。然後他們也反過來被搜了身。隨後馬庫斯搜了阿爾卡迪·帕希金,又指了指他的手提箱問:「可以開啟看看嗎?」
「很遺憾,」帕希金和善地說道,「裡面有一些敏感檔案,我不能開啟這個箱子,相信你們一定能理解。」
馬庫斯看了眼路易莎。
「給韋布打電話。」她說。
而韋布的回答就是:「別說傻話了,他是貴賓,不是安全隱患,你連這點常識都沒有嗎?」
於是現在帕希金把他未經檢查的手提箱放在桌子上,對手下打了個響指,用俄語說了句什麼。皮奧特和基里爾作勢要走,馬庫斯條件反射一般抓住了身邊人的胳膊。是基里爾。俄羅斯人突然轉身,高舉拳頭,兩人眼看著就要打起來了,直到帕希金大喊一聲制止了他們。「住手!」
基里爾放下了拳頭,馬庫斯鬆開了他的手臂。
皮奧特笑了。「你,你動作很快。」
「很抱歉,」帕希金說,「我只是讓他們去檢查攝像頭。」
「攝像頭已經關了。」韋布說,「是不是?」
路易莎看向帕希金。「攝像頭已經關了,就像我之前說過的那樣。」
他嚴肅地點了點頭。「當然,但是……」
馬庫斯挑起眉毛,但是韋布趁機抓住了主動權。「當然沒問題。」
他們看著皮奧特和基里爾處理門頂和牆角的攝像頭,把電線扯斷然後丟在一旁,看起來不像能再接上的樣子。
帕希金說道:「你應該能理解我的立場。」
韋布看起來正在努力嘗試理解,並思考著破壞安保裝置會有什麼後果。與此同時,帕希金開啟了他的手提箱,拿出一個麥克風形狀的東西。他把那個裝置放在桌上,開啟了開關。
馬庫斯·朗裡奇說:「我以為我們已經說清楚了。」他一隻手握著另一隻手,好像剛剛真的打出了一拳。他點頭示意了一下那個裝置,說:「這次會議不會被記錄下來。」
「是的。」帕希金同意道,「現在我們就能確保這一點了。」
桌上的機器靜靜地工作著,把所有可能被竊聽裝置錄下的聲音都變成白噪音。
基里爾巨大的雙手交疊在身前,玩味地觀察著馬庫斯。
路易莎說:「那個箱子裡還有其他我們應該知道的東西嗎?」
「沒有什麼不該帶的東西。」帕希金說,「請,」他突然大手一揮,好像放飛了一隻和平鴿。「請坐吧。我們可以開始了。」他看了眼手錶。「這麼一說,」他補充道,「我還是有一點想喝咖啡的。」
吉普車開過來時瑞弗正舉著手機,一個士兵跳了下來,看起來很年輕,身板很結實,肩膀寬闊。
「凱瑟琳?」
「先生,能請您放下手機嗎?」
「有什麼問題嗎?」格里夫·葉茨說,「我們只是出來散步,有點迷路了。」
「給總部打電話,有發生代號九月的風險。」
「先生?請您結束通話電話。」
士兵走了過來。
「今天,今天上午。」
「請立刻結束通話電話。」
士兵把手搭在他身上,一整晚的焦躁和不安找到了短暫的出口,瑞弗把他的胳膊拍到一邊,打破了士兵的防線,一腳踹向他的膝蓋,然後用空閒的那隻手攻擊他的喉嚨,把他掀翻在地。
「你發什麼瘋!」格里夫大喊道。另一個士兵迅速跳下車,拔出了身側的武器。
「瑞弗,」凱瑟琳的聲音相當冷靜,「你必須先說出警報暗號。」
「放下電話!舉起手!快!」這句話是喊出來的。如果部隊裡不是這麼教的,二號士兵就是被刺激得失控了。
「普通——」
這個詞被一聲槍響打斷了。
「所以,」何說,「你有車嗎?」
「你開玩笑呢?」
但他並不是在開玩笑。他看向艾德門大街,想找一輛計程車,但當他回頭看向雪莉·丹德爾時,她已經穿過了馬路,正在向前奔跑。
該死。
他又等了一秒,希望她是在開玩笑。但當她消失在轉角的時候,他不得不接受了這個沉痛的事實:他們要跑著去針塔了。
何一邊罵著雪莉·丹德爾和凱瑟琳·斯坦迪什,一邊邁開了腳步。
普通——
普通話是瑞弗·卡特懷特報警暗號的第一個詞,接下來是牙醫和老虎。但是當凱瑟琳回撥電話時,話筒裡只有無人接聽的忙音。
代號九月。這部分他說得很清楚。有發生代號九月的風險。今天,今天上午。
斯勞部門裡現在只有凱瑟琳一個人。蘭姆還沒來上班,何剛才跟雪莉·丹德爾一起出去了。
代號九月……這不是官方指定的代號,但經常會被提起。它指代的事件一目瞭然,代號九月不是單純的恐怖襲擊,而是特指有人要用飛機撞大樓。
一念及此,她渾身都戰慄起來,血液彷彿在沸騰。現在她有兩個選項:她可以認定瑞弗是在說瘋話,也可以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向總部發起警報。
她給總部打了電話。
遊行隊伍分散成了一條長長的蟲子,從頭到尾的距離橫跨倫敦市中心,搖搖擺擺地穿行其間。領頭的人已經穿過了霍本的高架橋,隊尾的人還留在牛津街上。他們看起來並不著急。隨著氣溫逐漸攀升,人們的腳步也變得越來越悠閒。
在中間點大廈,建築工地的柵欄圍住了查令十字街,施工噪聲淹沒了口號聲。遊行人群擠過狹窄的路口,一個小男孩掙脫父親的手,指向天空。男人眯著眼向上看去,好像看到了一個影子。陽光反射在遠處針塔的窗戶上。他讓孩子坐在自己的肩膀上,逗得他咯咯直笑,父子兩人繼續向前走去。
二號士兵開槍後,瑞弗扔掉了手機。槍口指向天空,但誰也不知道他瞄準了哪兒。一號士兵爬起來,朝著瑞弗揮出一拳。瑞弗側身躲開,但腳下打滑跪在了地上。一隻腳狠狠地踩在了他的手機上。格里夫·葉茨憤怒或無辜地大喊著,瑞弗伸手去拿安全域性的證件——
把手舉起來!
放下武器!
趴在地上!立刻!
瑞弗趴在了地面上。
放下武器!放下武器!
他本來就沒有武器。
二號士兵冷靜地用槍柄狠狠擊向格里夫·葉茨的臉。葉茨同樣跪在了地上,血濺得到處都是。
「我是英國情報機構的,」瑞弗喊道,「軍情五處,事態緊急——」
「閉嘴!」一號士兵吼道,「快閉嘴!」
「這是國家級的緊急情況,你這樣只會礙事——」
「閉嘴!」
瑞弗把手舉到了腦後。
葉茨邊哭邊說:「你這個渾蛋!你怎麼打人啊,你這個該死的——」
「閉嘴!」
「——渾蛋?」
瑞弗能開口之前,二號士兵又出手打了格里夫·葉茨。
攝政公園總部,一個時尚、優雅又高效的接線員接通了電話,她聽了一會兒,把對面轉入呼叫等待模式,又接通了情報中心的玻璃牆。牆後的人正是戴安娜·泰維納。雖然今天剛開始工作兩個小時,她卻倍感煎熬,因為她並不是獨自一人,羅傑·巴羅比也在。他現在是局裡的財政收入和支出監管人,最近他來安全域性的時間和戴女士本人一樣早。他隨意地佔據她的私人空間,好像這是什麼天大的恩賜。巴羅比稀疏的沙色頭髮刻意做成了蓬鬆的造型,他精心颳了鬍子,露出挺翹的下巴,還帶有一絲古龍水的味道,中年男人的軀體被包裹在低調的條紋西裝裡。顯然,所有這些「努力」都是為了告訴她:我們在一條船上,要共同渡過難關。但泰維納最近開始擔心這可能是一種求愛行為。也許巴羅比並不關心安全域性的經濟狀況,他只是想彰顯自己的權力,只要他拉一下繩子,所有人都得乖乖聽話。而他最愛拉扯她的牽引線,可能是因為她會反抗。
今天他仔細觀察著泰維納辦公室裡專為訪客準備的黑色皮椅,這是從上一任副局長那裡繼承下來的椅子。「這真的是密斯·凡·德·羅的椅子?」
「你覺得呢?」
「因為他的椅子真的很貴,我可不希望看到在財政這麼緊張的時期,局裡的預算都用來溺愛臀部了。」
溺愛臀部很像巴羅比會說的話。有時他的妙語連珠連斯蒂芬·弗雷都比不上。
「羅傑,這是連鎖店的仿製品。它還沒被扔掉只是因為在這麼緊張的時期,局裡的預算承擔不起替換的費用。」
她的電話響了。
「我接一下。」
他坐在了那張椅子上。
泰維納控制住自己沒有嘆氣,接起了電話。過了一會兒,她說:「把她接過來。」
***
雪莉·丹德爾奔跑的步伐和心跳的頻率一樣飛快,人行道在她腳下後退,她無法一直維持這樣的速度,遲早要放緩腳步。跑一會兒,走一會兒,趕路不就應該是這樣嗎?
在慢跑手冊裡,也許是的吧。但在安全域性的員工手冊裡不是。
她回頭瞥了一眼,何落在幾百米後,跑得像個崴了腳的酒鬼,也顧不上看她。於是她停了下來,左手放在胸口平復呼吸,右手撐在牆上。她在一個小公園裡,這裡有樹木、灌木、遊樂場,還有草坪。孩子們在嬰兒車或者鞦韆上,母親們則在小巷邊的早餐鋪喝咖啡。小巷通向白十字街,雪莉穿過小巷,在道路盡頭抬頭看去,針塔就在前面。即使在這裡,在這座人工的峽谷中也能看到。
那邊好像出了什麼事,雪莉並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至少這次她終於能參與到行動中了。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向前衝刺。何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但是沒關係。如果你打不開電腦,何還能幫上忙。但其他時候,他只是在浪費空間。
她渾身的汗毛像頭頂的短髮一樣豎起,大腦嗡嗡地運轉著,繼續向前狂奔。
羅德里克·何來到剛才那個公園的入口,抓住柵欄,開始祈禱。他不知道自己在祈禱什麼,只是想讓肺不要那麼難受。他覺得自己呼吸的不是空氣,而是灼熱的烈焰。
身後一輛車停了下來。「小夥子,你沒事吧?」
他轉頭看去,奇蹟發生了。是一輛黑色計程車,一輛優雅又美麗的黑色計程車,還處於待租狀態。
他坐進後座,終於喘上了氣。「去針塔。」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