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向前方。
瑞弗眨了眨眼。二號士兵又朝格里夫·葉茨揮出一拳,葉茨抓住了他的胳膊,反擰他的手腕,繳械了他,把他按在地上。葉茨這套動作行雲流水,像排練過一樣。濺在臉上的血液讓他看起來恍如一個惡魔。有那麼一瞬間,瑞弗以為他要開槍了,但他轉而把槍指向一號士兵,喊道:「放下武器!快點!」
士兵還只是個男孩,這兩個士兵都還是孩子。他握住槍的手顫抖著,瑞弗一把奪了過來。
然後對葉茨說:「你也把槍放下。」
「那個渾蛋打了我的臉!」
「格里夫,把槍給我。」
格里夫把槍遞給了他。
瑞弗說:「我是軍情五處的。」
這次他們好好聽完了他說的話。
在過去的幾個小時中,這棟大樓逐漸變得生機勃勃。但在莫莉·多蘭的樓層,只有管道的潺潺聲,熱水在蜿蜒曲折的水管中穿行。
攝政公園光鮮亮麗的外表掩蓋了支撐這棟建築的陳舊骨架,就像是在古老的墓地上搭建了一座嶄新的大樓,有的時候還能感覺到鬼魂在四處遊蕩。
至少茉莉是這麼說的。
「你經常自己一個人值班,是吧?」蘭姆說。
他們已經找不到其他資料了。所有關於尼古萊·卡廷斯基,關於亞歷山大·波波夫的資料加起來也只能湊滿一張紙。都是一系列彼此交織的謊言,就像是那種錯覺圖片,可以解讀成兩個對話的人臉,也可以看作一隻花瓶。真相藏線上條中,兩者皆非它所描繪的物件,它的存在本身就是為了欺騙。
「現在怎麼辦?」茉莉問。
「我要想想。」他說,「我先回家了。」
「家?」
「我是說斯勞部門。」
她揚起一邊眉毛,妝容出現了裂痕。「如果你只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我可以給你騰個角落。」
「我不是想找一個角落,我需要一雙新的耳朵。」蘭姆心不在焉地說道。
「當然,」她露出了一抹苦澀的微笑,「有什麼特別的人在那邊等你嗎?」
蘭姆站了起來,三角凳發出了「吱嘎」的感謝聲。他低頭看向茉莉——她臉上厚厚的妝容、圓潤的身體還有膝蓋以下空蕩蕩的雙腿。「所以,」他說,「那之後你還好嗎?」
「你是說這十五年來嗎?」
「嗯。」他用鞋碰了碰輪椅的輪子,「自從坐上這個小玩意兒之後。」
「這個小玩意兒,」她說,「比我的大部分情感關係都更持久。」
「它有震動擋嗎?」
她笑了起來。「天哪,傑克遜,你要是敢在樓上這麼說,他們會告你性騷擾的。」然後她側過頭,「你知道的,我不怪你。」
「那可太好了。」「我是說腿的事。」
「我也不怪我。」
「但你還是在迴避我。」
「是啊,你有了新輪子,我以為你會想要一些和它們獨處的時間。」
她說:「快走吧,傑克遜。還有,我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他等著她說完。
「向我保證,你只在必要的時候來,就算要再隔十五年。」
「多保重,茉莉。」
他走進電梯,把煙塞進嘴,準備迎接戶外的空氣,在心裡倒數著時間。
瑞弗問格里夫:「你為什麼要回來找我?」
他們坐在吉普車的後座上,士兵在前面。瑞弗已經把槍還了回去,雖然有風險,這兩個年輕士兵可能會直接崩了他們然後埋掉屍體。但當他們看過瑞弗的證件後,態度就變得相當配合。現在其中一名士兵正在通話,很快軍隊就會派人趕到機庫那邊去了。
葉茨臉色陰沉,他的手帕就像在屠宰場泡過一樣,但他只擦乾淨了臉上的血跡。「大哥,我說過對不起了……」
「我問的不是這個,我是問你為什麼會來找我?」
葉茨說:「湯米·莫爾特……」
「他怎麼了?」
「我看到他在村裡,他問你有沒有安全回來,我就開始擔心你可能會,呃,受傷。」
他的意思是被炸成碎片。
「該死,」瑞弗說,「這是他的主意,對不對?把我帶到射擊訓練場,然後丟在那裡?」
「約翰尼——」
「對不對?」
「他確實暗示過。」
吉普車沒有門,他可以輕易地把這個渾蛋推下去。
「湯米·莫爾特,」葉茨說,「他什麼都知道。阿普肖特發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裡。你以為他只是推著腳踏車賣蘋果樹種子,但他認識所有人,什麼都知道。」
瑞弗早就猜到了。他說:「他是想讓我去那裡,看見那些東西,確保我及時被鬆綁並採取行動。」
「你在說什麼?」
「你今天早上在哪兒見到的他?」
「教堂門口。」葉茨揉著臉頰,「你真的是個秘密特工嗎?」
「是的。」
「所以凱莉才會——」
「不。」瑞弗說,「她那麼做只是因為她想,接受現實吧。」
吉普車拐過路口,急剎車停下。他們到了飛行俱樂部,面前就是狹窄的跑道和機庫。
瑞弗跳下地面開始奔跑。
***
戴安娜·泰維納欣慰地看到羅傑·巴羅比的臉色變得煞白。她的早晨煥然一新。英格麗德·蒂爾尼人在國外,管治委員會主席,也就是巴羅比——可以行駛局長決策權。但是目前看起來,他唯一能做出的決定就是朝哪個方向嘔吐。妙語連珠已成歷史,他今天就不該起床。
她說:「羅傑,你有四秒鐘。」
「內政大臣——」
「擁有最終決策權,是的,但她會依據我們提供的資訊做出決斷。也就是你現在手頭擁有的資訊,你還有三秒鐘。」
「只有一個在現場的特工?我們只能指望那一個人?」
「是的,羅傑。就像在戰時。」
「天哪,戴安娜,如果我們做出了錯誤的決策——」
「兩秒。」
「——我們剩下的職業生涯就只剩下整理郵件了。」
「這正是在情報中心工作的樂趣所在,羅傑。一秒鐘。」
他投降一般舉起雙手,這是泰維納第一次見到有人做出這個動作。「我不知道,戴安娜,你手頭的證據只有一通下等馬從鄉下打來的電話,他甚至沒說全警報暗號。」
「羅傑,你知道代號九月指的是什麼吧?」
「我知道這不是官方的代號。」他暴躁地說道。
「時間到了。無論這條資訊真實與否,你只要再繼續向內務部隱瞞實情,就是相當嚴重的失職問題。」
她很享受說出那個字:你。
「戴安娜……」
「羅傑。」
「我該怎麼辦?」
「你只有一個辦法。」她把解決方案告訴了他。
他們已經在這裡耗了十分鐘,但沒觸及任何有意義的話題。阿爾卡迪·帕希金只是空泛地聊了聊歐元走勢、下次同盟遇到債務危機時德國會怎麼做,還有俄羅斯為申辦世界盃花了多少錢。蜘蛛·韋布就像一個晚宴主持人,正在等滔滔不絕地聊自己孩子的客人閉嘴。
馬庫斯看起來更冷靜,也更警覺。他的注意力平等地分給了基里爾和皮奧特。路易莎想起了明——她幾乎沒有不想他的時候——想起了他從一開始就不信任那兩個人。這一方面算是他的工作,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明渴望關注。嘴裡的唾液又開始氾濫,她嚥了下去。帕希金開始將話題轉向油價,這也是表面上他來這裡開會的原因,但韋布看起來不怎麼開心。顯然會議進展並不如他所願。他只能擠出幾句原來如此,這樣啊。他是把這次會面當成一次人員招募來練習的,但他顯然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阿爾卡迪·帕希金有自己的目的,需要拖延時間,直到……
直到刺耳的警報聲響徹整棟大樓。聲音從樓上、樓下、門外……從四面八方傳來,雖然不至於把耳膜震穿,但還是清楚地傳達了一條緊急資訊:立刻撤離。
馬庫斯看向巨大的窗戶,彷彿想找到迫近的危險。韋布突然站起身,直接把椅子掀翻在地。他說:「怎麼了?」這簡直是路易莎聽到過的最愚蠢的問題,但這還是無法阻止她重複了一遍:「怎麼了?」
帕希金依舊在座位上,說:「聽起來像是我們昨天提到過的緊急情況。」
「你早就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
帕希金把手伸向手提箱,從裡面拿出一把槍遞給皮奧特。「是的,」他說,「恐怕是的。」
現在天鷹已經飛走,機庫看起來更空曠了。正門敞開,陽光照進每一個角落,讓人更難以忽略那些消失的東西。比如那幾袋化肥。原本堆放化肥的位置只剩下從袋子裡漏出來的肥料——其中一個袋子好像破了洞。但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葉茨在他身後說道:「她剛離開不久,我看著她飛走的。」
「我知道。」
「有什麼不對嗎?是飛機出了問題嗎?」
但肥料的痕跡不止在那個角落裡有。瑞弗忍著渾身的疼痛,儘可能蹲下身來,仔細檢查著地面。
另一輛吉普停在了外面,他能聽到軍官怒斥的聲音,剛才那兩個士兵被訓得狗血淋頭。
水泥地板上隱約有一條棕色粉末組成的細線,一直延伸到側門處。
瑞弗總感覺自己正抓著長線的一端,另一端的渾蛋一直在拉著繩子指引他。
葉茨說:「如果凱莉有危險的話……」
他沒能說完,但看他沾滿血跡的面孔就知道,如果真是那樣,他肯定會控制不住自己把什麼東西砸得粉碎的衝動。
「到底發生了什麼?」
穿著制服的軍官走了過來。雖然在民用土地上,他還是擺出了一副長官的姿態。
瑞弗對葉茨說:「你來跟他解釋。」然後走向了側門。
「你!快給我站住!」
但瑞弗已經出了門。從這裡能看到國防部的鐵絲網和射擊場,一大片深淺不一的綠色草坪,還有拴在圍欄柱子上、裝滿垃圾的垃圾箱。機庫東側的牆邊放著幾包化肥,最上邊那袋的側邊劃開了一道口子,裡面的肥料正在緩緩流向地面。瑞弗踢了一下那堆化肥,但它並沒有消失,是真實存在的。
「你襲擊了我的人。」軍官說道,「他們說你是安全域性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要打個電話。」瑞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