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邊幾英里外的天空上,凱莉·特羅珀能感覺到自己變得越來越興奮。下方就是倫敦外圍,紅色和灰色的屋頂連成一片,蜿蜒的柏油路和行道樹穿行其間,偶爾還有幾片高爾夫球場。這不是一次普通的飛行,這次的結局將會有所不同。
彷彿在印證這一點般,無線電又開始說話了。他們必須立刻核實自己的身份,如果遇到了什麼困難,應該立刻表明。若無法做到以上要求,他們就要即刻返回規定路線,不然將面臨嚴重的後果。
「你覺得這是什麼意思?嚴重的後果?」
「不用擔心。」
達米恩·巴特菲爾德說:「我以為被他們發現之前能飛得更近。」
「沒事的,湯米說過會發生類似的事。」
「但他不在這裡,不是嗎?」
這句話不值得她回答。
和其他飛行俱樂部成員一樣,她和達米恩一同長大。他們的父母從更大更嘈雜的城市移居到了美麗但空曠的阿普肖特,他們是外來者的孩子。雖然孩子們都不明白父母為什麼這樣做,但還是選擇留在了這裡。對凱莉而言,只有這樣她才能接觸到飛機。雖然飛機屬於雷·哈德利,但維修和租賃費用都是她和夥伴們負擔的。有時她會想,會不會還有其他理由?也許她不願離開這座村莊是因為害怕,害怕在外面更大的世界中失敗。但湯米告訴她……
湯米是個很有趣的人。所有人都覺得他只是推著腳踏車賣蘋果樹種子,但他認識阿普肖特的所有人,知道這裡發生的所有事,好像每個人都要定期向他彙報情況,而他則處於情報網的中心一樣。每次和湯米聊天,他都知道你的人生中發生了什麼。至少她和朋友們,還有她的父母都是這樣。每次湯米來到商店外,或者在村裡承包一些用以餬口的工作時,她父親總會和湯米聊上兩句。但他平日會離開,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也許在別的地方還有一個村子,他也在做類似的工作,只不過村民不同。但凱莉從來沒和別人聊過這個想法,因為沒人會聊起湯米·莫爾特——他知道所有人的秘密。所以是的,湯米很有趣,但她早就不再探究他背後的故事了。他已經成了阿普肖特生活的一部分,就這麼簡單。
湯米是這樣對她說的:證明勇敢有很多種方式,在外面更大的世界裡留下痕跡也有很多種方式。
身旁的達米恩·巴特菲爾德問:「我們快到了嗎?」然後被自己講的笑話逗笑了。
無線電又發出了聲音,凱莉·特羅珀也笑了起來,然後把它關掉了。
西北部的某處,另外兩架飛機升上了天空。黑色的流線型機身透露出一股危險的氣息,捕獵開始。
***
司機一直在抱怨那群遊行者,說他們除了給兢兢業業的計程車司機添堵,什麼都沒幹成。如果真的有人知道該怎麼對付那些銀行——
「到這裡就行了。」何說。
他把一張紙幣丟給司機,然後跳到了雪莉·丹德爾面前。
「該死,」她說著,好像打了一個長長的嗝。何很開心看到她一臉狼狽的樣子。
他們就在針塔下方的廣場上,巨大的玻璃門後有一片綠意盎然的森林。但還沒等他對此發表評價,尖銳的警報聲就響了起來,好像整個金融區的警報都被同時拉響了一樣。
「什麼?」
有一瞬間,何還以為是遊行的隊伍到了。他能聽到人群就在身後不遠處,一邊前進一邊高呼,就像一場沒有固定場地的球賽。但現在從各個大樓裡湧出來的都是西裝革履的上班族,與其說是在遊行,不如說像是在被什麼東西追趕著向前。他們停下腳步,猶豫地回頭看向自己的大樓,然後環顧四周,才終於發現所有的大樓都響起了警報。
雪莉平復了呼吸。「好,我們進去吧。」
何說:「但是大家都在往外跑。」
「你認真的嗎,你還是軍情五處的人嗎?」
「但我主要負責幕後調查。」他解釋道。然而她已經衝向了跑出大樓的人群。
皮奧特握著槍,動作自然得像是握著一杯咖啡或者一瓶啤酒。他將槍口對準馬庫斯。「把手放在桌面上。」
馬庫斯把手放在了桌面上,掌心朝下。
「所有人!」
路易莎也把手放在了桌面上。
過了一會兒,韋布也照做了。「該死,」他說,然後又說了一遍,「該死。」
帕希金合上了手提箱,警報依然響個不停,所以他大聲喊道:「你們會被鎖在樓裡,那些門很結實,你們最好在原地乖乖等待救援。」
韋布說:「我還以為我們——」
「閉嘴。」
「說好了——」
基里爾說:「是的,你說好了要幫助我們。」
「我還以為你不會說英語呢。」路易莎說。
馬庫斯說:「他們不只是要把我們鎖在樓裡。」
「我知道。」
基里爾說了什麼,皮奧特大笑起來。
警報持續響起,聲音時高時低。其他樓層的人會被疏散,電梯會停止執行,樓梯間的門會自動解鎖,從兩邊都能開啟。人群會聚集在外面指定的地點,安保人員會一一核對名單,或者他們的門卡。但七十七層的訪客並不會出現在名單上,沒有人知道他們來過。
韋布說:「聽著,我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響起警報,但我保證——」
皮奧特對他開了槍。
***
七十七層樓下,人們湧上街頭。有些人露出了被打斷之後不耐煩的表情,還有些人開心地點了根菸。而當他們發現拉響警報的不只是自己的大樓,眼前所有的建築都在疏散人群之後,氛圍也隨之改變。所有人都安靜地站在原地,看向天空。他們早已習慣了消防演習和假警報,但警報從不會同時拉響。看到現在的景象,最糟糕的可能性開始在人們心底萌芽。聚在金融區的人們陷入恐慌,四處亂竄。但所有人都有著明確的目的:現在立刻跑到其他地方去。但人群還在不斷從大樓中湧出,因為每棟樓都有至少十、十五、二十層高,每一層都坐滿了上班族。他們在辦公桌前、會議室裡、飲水機旁,或者在走廊裡聊天。所有人都聽到了同樣的警報聲,警告他們離開大樓。有些人停下來看了一眼窗外,看到了樓下聚集的人群。這樣的狀況並不利於有序疏散。擁擠變成了推搡,恐慌的漣漪發展成巨浪,理智的聲音被洶湧的波濤淹沒。
雖然不是所有地方都陷入恐慌,但類似的情況並不罕見。聽到可能會發生恐怖襲擊的警報,市中心裡的一些工蜂會把自己的螫針轉向同伴,反目成仇。
事後統計的時候發現,大部分恐慌造成的人員傷亡都發生在銀行家所在的大樓裡。銀行家和律師,兩者的傷員相差無幾,很難說誰能排第一。
傑克遜·蘭姆又點了一根菸,穿過巴比肯中心的高架橋,走向斯勞部門。頭頂的大樓名叫莎士比亞或者托馬斯·莫爾,他永遠分不清是哪個。前面有一張熟悉的長椅,他曾經坐在上面睡著過,手裡拿著一次性咖啡杯。醒來時,他發現杯子裡有人扔了四十二便士的硬幣。
現在他又坐在了那張長椅上,抽完嘴裡的煙。身後聳立著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高樓,用玻璃和水泥鑄成。下方則是中世紀的聖吉爾斯教堂。東邊傳來陣陣警報聲,顯然已經響了一段時間了,但蘭姆現在才真正注意到。兩輛消防車沿著倫敦牆大街向前駛去,後面跟著一輛警車。蘭姆伸手到唇邊的動作停了下來,又駛過了一輛消防車。他扔掉菸頭,轉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泰維納,你到底幹了什麼?
韋布跌倒在地,紅色的血霧噴向空中,在地毯上留下一片印記。馬庫斯和路易莎也立刻匍匐在地,第二槍打碎了桌面的一部分,木屑飛濺。但這間屋子裡沒有其他掩護。皮奧特蹲下身來,直接對著他們的腦袋開槍只需要一秒,甚至不到一秒。恐慌之下,路易莎看向馬庫斯,他正在從桌底撕下什麼東西。那個東西握在他手中就像咖啡杯或者啤酒瓶一樣自然。他開槍,有人尖叫,身體倒在了地上。那人用俄羅斯語大聲咒罵著,馬庫斯爬起來再次開槍,子彈擊中了正在關閉的大門。
桌子的另一邊,基里爾躺在地上,捂住自己的左腿,膝蓋下一片血肉模糊。
路易莎拿出手機,馬庫斯提著槍衝向門口。拉動前門時,他看到了外面拴起門的u形鎖,肯定又是從帕希金那個該死的手提箱裡拿出來的。他又拉了下門,對面飛來一顆子彈,他立刻向後跳去,子彈打在了門上。
警報聲響徹走廊,但馬庫斯還是能聽到兩個人衝向盡頭樓梯間的聲音。
***
遊行人群開始逼近金融區,領頭人已經到了聖保羅大教堂,隊尾則在霍本高架橋附近。推特上的新聞迅速在人群間傳開,像一陣漣漪的共振,讓所有人幾乎同時得知了這件事:金融區崩潰了,人們正在撤離大樓。隨著遊行隊伍的接近,無數金融宮殿逐漸分崩離析。隨著這條訊息傳開,人們的情緒發生了變化,群情激奮,一種勝利的欣喜蔓延開來。他們想要看到敵人倒在地上,頭破血流。全新的呼喊聲爆發出來,比之前還要響亮。行進速度也加快了。但一種和勝利全然不同的情緒也在向西擴散,一種不安的震顫。前面出事了,很可能有危險。
乍看之下,這種阻力的源頭是官方的阻攔。
因為出現了不可控的意外情況,此次遊行已被取消。請大家掉頭,有序撤回至霍本高街,並在那裡解散。
之前隱藏在陰影中,穿著黑色戰術服的特警站了出來,他們舉著盾牌、戴著頭盔,令人望而生畏。障礙物攔住了齊普賽街,後面有人舉著喇叭喊道:「前方街道已封閉,重複一遍,路線已封閉,本次遊行已取消。」
遠處傳來的警笛聲似乎在強調他這句話。
領隊人等了兩分鐘、四分鐘,但一步都無法前進。隊伍堆積在路口,把大教堂東側堵得水洩不通。與此同時,新的訊息在隊伍中擴散開來,就像一隻蠕蟲將遇到的危險傳向全身。後方,一些更有組織的戰術小隊已經開始將隊伍打散,重新把人們引向旁邊的小巷和廣場,然後封上出口。歌唱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憤怒。怒火聚集又爆發。貓和狗,女巫和法師緊緊地抱住了父母的腿,曾經溫和的抗議者開始朝警察的臉吐唾沫。頭頂上,直升機的螺旋槳聲時遠時近,有時淹沒了尖銳的警報聲,有時又變成了遙遠的背景音。金融區附近有一夥零散隊伍沒能聽到危險迫近的訊息,在攔住齊普賽街的警察身後亂作一團。
「前方街道已封閉,本次遊行已取消。」
第一個瓶子扔得不高,瓶頸朝下旋轉著,裡面的液體灑在下方的警察身上,可能是水,也可能是尿。最後瓶子摔碎在人行道上,緊接著又有人扔了一瓶。
之前隱藏在人群中、口袋裡裝著面罩的危險分子看到機會,戴上了面罩。到了砸玻璃、燒車子、扔磚頭的時間了。
第一撮火星像早春的花朵一樣綻放開來,很快就乘上東風,蔓延到幾英里外。
「這是切實存在的威脅,蘭姆。」
「切實存在?某個飛行愛好者會開著玩具飛機撞向市中心的大樓,你真的信了?」
「至少我願意為此承擔風險。」
「你要把它擊落嗎?」
「戰鬥機已經起飛了,他們會做出必要的判斷。」
「在倫敦市中心的上空?」
「如果有這個必要的話。」
「你瘋了嗎?」
「聽著,傑克遜。這個——這就是我們幾年來一直擔心的事。或者類似的事。」
「擔心什麼,打折版的‘九·一一’事件?你真的覺得一個苟延殘喘的蘇聯老間諜能幹出這種事?卡廷斯基是冷戰倖存者,不是新世紀的恐怖分子!」
「所以你覺得阿爾卡迪·帕希金的會議也是巧合嗎?」
「帕希金不是目標,泰維納。就算莫斯科知道你和韋布打算招募他,也不會做出這種事。他們會等他回家之後再把他扔到粉碎機裡。」
「蘭姆——」
「我們是被一步步引誘至此的,殺害迪基·鮑,將線索引至阿普肖特,全都是計劃的一環。為了不洩露關鍵情報,殺害明·哈珀是唯一計劃外的行動。無論發生了什麼,都不是我們想的那樣。針塔的情況怎麼樣了?」
泰維納說:「我們拉響了警報,機動部隊已經在路上了。」
蘭姆說:「大樓被封鎖之後會發生什麼?」
飛行俱樂部的小屋和之前不一樣了。冰箱還在,椅子也在原處。舊書桌上依然堆滿檔案,但紙箱壘起的金字塔已然倒塌,罩在上面的塑膠膜也在地上皺成一團。瑞弗單膝跪下,翻著剩下的紙箱,裡面只有紙,成堆的a4大小的紙。其中一個箱子裡還留有一沓傳單,上面印著同樣的圖案。
格里夫·葉茨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他的臉上還沾著血跡,但手裡拿著一部手機。「我借到了。」
瑞弗接過手機,大腦還沒反應過來,拇指就按下了一串數字。「凱瑟琳?那不是炸彈。」
半晌,對面沒有回應。
「凱瑟琳?我說——」
「所以是什麼?」
「你拉響警報了嗎?」
「瑞弗……你報了代號九月。」
「那甚至不算官——」
「我知道不是。但我知道它意味著什麼,所以我給總部打了電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瑞弗?」
「總部做出反應了嗎?」
「在市中心釋出了恐怖襲擊預警,拉響了警報。」
「天哪……」
「高樓都進行了疏散,尤其是針塔,因為那個俄羅斯會議。瑞弗,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有炸彈,那架飛機不是——這不是恐怖襲擊。」他看向手裡的傳單,上面都印著同樣的圖案。城市風景,最高的摩天大樓被閃電擊中,下方印著幾個字:阻止金融街。「他們是去發遊行傳單。」
「他們要去幹什麼?」
「發傳單,凱瑟琳。他們要去遊行的人群上方發放傳單。但是有人,有人想讓我們覺得飛機上有炸彈。拉響恐怖襲擊警報,這就是他們的目的,封鎖大樓並疏散人群。」
「針塔。」她說。
路易莎沒有訊號,馬庫斯也沒有。那個麥克風形狀的裝置已經被帕希金和皮奧特拿走了,但是離得並不遠,他們的手機還在訊號干擾的範圍內。
她檢查了一下韋布,子彈射中了他胸口,但他目前還活著。他淺而急促地喘著氣,發出輕微的囉音。她儘可能做了急救處理,但能做的並不多。然後她看向馬庫斯,他此時正把基里爾踩在腳下。
「你是昨天放在桌下的?」
她指的是那把槍。不然它怎麼會出現在那裡?被膠帶黏在桌子下方。
「以防萬一。」馬庫斯說,「我不會毫無準備地步入這種局面,尤其當對方懷有敵意的時候。」
基里爾醒了過來,開始呻吟,被刺耳的警報聲蓋了過去。路易莎用手掐住他受傷的腿。「疼嗎?」
他用俄語罵了幾句。
「是啊,是啊。你不會說英語。疼嗎?」她掐得更用力了。
「去你媽的死賤人!」
「我猜這是疼的意思。到底發生了什麼?」
馬庫斯留下她在這裡,起身前往廚房。
「他們把你丟下了。你覺得他們還會回來嗎?」
「一群渾蛋。」他可能是在說逃跑的同夥們。
「他們去哪兒了?」
「樓下……」
廚房裡傳來了玻璃被砸碎的聲音,馬庫斯拿著消防斧走了回來。
路易莎又轉向基里爾。「樓下,」她重複道,突然恍然大悟,「朗博?那個蘋果手機的競品?這就是你們的目的?偷一個該死的原型機?」
馬庫斯揮起斧頭,劈向大門。
她再次用手狠狠掐了一下基里爾的腿。「在他破開門之前,」她說,「你要告訴我明為什麼會死。」
***
外面溫暖和煦,春意盎然,花粉飛舞。聽過瑞弗的說明之後,剛才還怒不可遏的軍官明白了這件事並不只是擅闖國防部那麼簡單。此時他正在通話,確認發生了一起國家級警戒事件。格里夫·葉茨去找地方洗臉了。不遠處,之前和他們發生過沖突計程車兵之一正獨自站在吉普車旁。
瑞弗再次出示了安全域性證件。「我要去一個地方。」
「所以呢?」
「今天早上發生了那樣的事,你需要一個朋友。」瑞弗說道,心想:我也需要。「你只要花兩分鐘把我送回村子,我就可以當你的朋友。」
「你是詹姆斯·邦德,對吧?」
「我們去同一個健身房。」
「嗯……」
頭頂飛過一隻猛禽,發出尖厲的啼叫。
「管他的呢,快點上車吧。」
回村的兩分鐘路上,瑞弗又給凱瑟琳打了電話。「他們讓戰鬥機撤退了嗎?」
「我不知道,瑞弗。」她聲音帶有一種陌生的顫抖,「我給總部打了電話,但是——你現在身邊有電視嗎?」
「沒有。」
「金融區已經完全亂套了。一半的人瘋了一樣想逃出去,遊行者又想不顧一切地衝進去。天哪,瑞弗……這是我們的錯。」
是我的錯,他想道。
他說:「他們還說國王十字車站是我最失敗的一次呢。」恐懼在他的胃裡打起了結。
「你這次確定了,是嗎?飛機真的不會撞向針塔嗎?」
「我們被耍了,凱瑟琳。我、蘭姆,所有人。不用把飛機撞上大樓也能引發混亂,只要讓我們以為會發生類似的事就可以了。」
「還有一件事,那個俄羅斯人,帕希金,他不是真實存在的人物。」
「所以他是誰?」
「還不知道呢。路易莎的手機打不通,馬庫斯的也是。但何跟雪莉在趕過去的路上。」
「這一切都是互相關聯的。」瑞弗說,「肯定是的。別讓他們對飛機開火,凱瑟琳。飛行員也被騙了,和我們一樣。」
「我會盡力的。」
瑞弗沮喪地砸了一下吉普車的車頂。「這裡就行,」他說,「在這裡停車。」
教堂前。葉茨是這麼說的。他就是在這裡見到的湯米·莫爾特。商店街通向教堂前的路上。
吉普車在聖約翰十字教堂的拱門前猛然停下,瑞弗跳下車,開始奔跑。
馬庫斯掄起斧頭,一聲巨響震動了地板,路易莎尖叫道:「天哪,馬庫斯,是你嗎?」
他停下動作,斧頭深深地插入門板。「塑膠炸彈。」他說著,把斧頭拔了出來。
塑膠炸彈。她看向基里爾。「這就是你們的計劃?等大樓因為警報封鎖,你們就用塑膠炸彈闖進朗博公司?」
「好幾百萬呢。」他咬牙說道。
「那當然了,沒人會為了蠅頭小利費這麼大功夫。」
下方又傳來一陣震動,他們在炸樓下的門,肯定用不了多久。然後他們只要衝向一層,混進人群中逃走。沒有人會在離開人員的名單上記下他們,因為他們進來時就沒簽到過。肯定會有一輛車在外面等著,接走最後剩下的那個獨吞利益的人。
「哐!」斧頭斬下,木屑飛濺。
她踢了踢基里爾。「明看見了他,對不對?」
俄羅斯人呻吟道:「我的腿,我需要醫生。」
「明看到了帕希金,得知了他的真實身份。他本該在莫斯科當他的石油大亨,卻住在艾奇韋爾路的廉租房裡。因為大使館酒店太貴了,沒必要的時候還是最好不要住在那兒,對不對?因為你們不是什麼石油老闆,只是一群小毛賊,所以明才會死。」
「本來沒有這個打算的。我們只是喝了一杯,真的只是——啊!我的腿——」
「哐!」
「這樣吧,基里爾。等我殺了你那群垃圾朋友,就回來處理你的腿,怎麼樣?」她傾身向前,「畢竟,我們手裡還有把斧頭。」
她臉上的表情說明她不是在開玩笑。
接下來的「哐」聲後緊跟著「砰」的一聲。
路易莎又拍了一下基里爾受傷的腿,然後走向劈開的門。
她從沒在關掉無線電時開過飛機,所以今天早上的感覺和以往完全不同。熟悉的儀表盤、無垠的天空,還有身邊的達米恩,加上陌生的寂靜,這一切都像在做夢一樣。遠方出現了倫敦市的輪廓,逐漸凝聚成一片連綿的屋頂和街道,巴士和車輛將不同的街區連線在一起。
她設計的傳單就堆在身後,上面寫著他們的目的:阻止金融街,打倒銀行。雖然細節還很模糊,但作為遠征的一部分已經足夠。世界上充滿了貪婪和腐敗,也許永遠都不會改變,但這並不是坐以待斃的藉口。
「我們應該把無線電開啟。」達米恩說,「這樣很危險,是違法的。」
她說:「別擔心,我們飛得很低,不會撞上其他航線的。」
「我只是覺得……」
「天哪,你覺得他們會幹什麼?把我們擊落?你覺得他們會把我們射成馬蜂窩?」
「不是,但——」
「再過幾分鐘我們就到市中心了,他們會看到我們的計劃,是的,他們還會護送我們回家,然後我們會被逮捕、被罰款,一樣都不會落下。但我們不是早就知道後果了嗎?別這麼沒出息。」
但是她能聽到,在天鷹號的引擎聲之外,還有兩個低沉的聲音。在那個瞬間,凱莉·特羅珀看到了一種完全不同的未來。她沒能把自己設計的傳單撒在行進的人群上方,沒能證明自己是個激進的冒險家。相反,她成了一個活生生的教訓,證明了一個曾經受到過傷害的國家會如何拼盡全力來保護自己。但這和她預想的情景相差太多,過於荒誕不經,所以她無視了這個念頭。達米恩還在抱怨,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恐懼。雖然在逆境酒吧時聽起來是個好主意,但現在他已經不這麼覺得了。也許他們並沒有她想得那麼堅不可摧。
但凱莉覺得最後那句話不可能是真的。他們繼續飛向倫敦的心臟,樓變得越來越高,越來越密集,就連天鷹號的引擎聲都越來越響,逐漸吞沒了一切其他的聲音。
湯米·莫爾特,或者曾經是湯米·莫爾特的人坐在聖約翰教堂墓地的木質長椅上。椅子是為了紀念真心愛著這座教堂的喬·莫登,面向教堂西側的牆壁。鐘塔也在這一側。夕陽會照在鐘塔的圓花窗上,給教堂內部籠罩上一層粉色光暈。但現在窗前只有陰影。莫爾特摘下紅帽子,還有它自帶的假髮。曾經他戴著紅帽子的身影對村民而言就像教堂門前的山楂樹一樣熟悉。現在他頂著光頭,看起來更加年邁。瑞弗走過來時他並沒有起身,思緒似乎沉浸在眼前的中世紀教堂中。這座名為阿普肖特的村莊圍繞著教堂,經歷了無數興衰變遷。老人一隻手裡拿著蘋果手機,另一隻手搭在長椅後。
瑞弗說:「真是忙碌的早晨。」
「這附近倒是不怎麼忙。」
「你是尼古萊·卡廷斯基,對不對?蘭姆和我說過你的事。」
「有的時候吧。」
「那我猜你也是亞歷山大·波波夫了。」瑞弗說,「或者至少是創造了他的那個人。」
卡廷斯基終於露出了感興趣的眼神。「你是自己猜出來的?」
「事到如今,已經挺明顯了。」瑞弗說著坐在了長椅上,兩人之間隔了一英尺的距離。「我是說,你讓我們跳了那麼多個圈,一個開假學校的騙子可做不到這些,破譯員也不太可能。」
「可不要小看破譯員。」卡廷斯基說,「和很多其他的政府工作一樣,幹活兒的都是食物鏈底端的那些人,其他人只負責開會。」
鐘塔在陰影中,卡廷斯基的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雖然他的頭頂幾乎沒有頭髮,但兩鬢和臉頰上長著灰白的鬍鬚。他的眼睛也是灰色的,就像井上的蓋子,防止有東西掉進去,也防止其他東西爬出來。
「七月七號地鐵爆炸案那天,」瑞弗說,「倫敦市民保持了冷靜,所以無論埋葬了多少屍體,我們都知道自己才是勝利的那方。但是今天早上,整個城市亂得像夏菲尼高大甩賣的第一天。」
卡廷斯基揮了揮手機。「是的,我也看到了。」
「這就是你的目的嗎?」
「只是順便。你們的帕希金先生——恐怕這並不是他的真名——需要趁亂從針塔的租戶那裡拿走一些東西。」莫爾特又看了眼手機,「他還沒打電話,有可能發生了什麼意料之外的事。」
「那是他的計劃,不是你的。」
「我們的目的並不相同。」
「但是你們在合作。」
「他有一些我需要的東西。比如安德烈·切爾尼茨基。很多年前,安德烈和我綁架了你的朋友迪基·鮑。我當時正在打造波波夫的傳說,想要你們的一個人見他一面。但又不能是個可靠的人,不能讓你們完全相信他的證詞。如果要做一個稻草人,當然不能做得太明顯,你知道的。」
「可以想象。」
「那之後,和很多前同事一樣,安德烈也轉行去私人公司謀生了,很遺憾。簡而言之,他成了那個你們稱之為阿爾卡迪·帕希金的男人的手下。」
「而你需要他來給迪基·鮑下套。」
「就是這樣。所以我和帕希金達成了一個互惠互利的協議,他現在正在摘取勝利果實——至少還在嘗試。就像我剛才說的,他還沒打來電話。」
瑞弗搖了搖頭。他渾身都疼,心底卻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人生中第一次,他直面了敵人。不是他的敵人,而是他外公和傑克遜·蘭姆的敵人。歷史中的人物終於有了真實的面孔,他就是過去英國間諜的敵人。而這一切竟發生在這裡,在一座鄉村教堂的墓地裡,見證者只有一群無名的亡靈。
他說:「就這樣嗎?讓倫敦陷入一上午的混亂,然後呢?你只是在浪費精力,媒體寫幾篇報道之後就不會再有人記得了。」
卡廷斯基笑了起來。「你叫什麼名字?你真正的名字是什麼?」
瑞弗搖了搖頭。
「好吧,那我就不問了。你身上帶煙了嗎?」
「吸菸對身體不好。」
「看來你還有力氣講笑話,咱們還有希望。」
「所以是這樣嗎?這一切對你來說就是一場笑話?」
「你可以隨意解讀,」卡廷斯基說,「但如果是笑話,你難道不想聽聽最後的笑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