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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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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肯定爬到二十層了。羅德里克·何氣喘呼呼地想道,他甚至能嚐到嗓子裡的血腥味。至少二十層。他跟在雪莉·丹德爾身後衝進大堂,對孤零零的保安揮了下證件。雖然整個金融區都崩潰了,但保安還在堅守自己的職位。保安給何指明瞭樓梯間,旋轉向上的階梯無限延伸,何覺得自己肯定已經爬到二十層了。雪莉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見,他只能聽到尖銳的警報聲。樓梯間裡聲音更響,迴盪在牆壁和階梯上。他四腳著地,喘得像條狗,額頭頂著上面一級臺階。口水從他的嘴角流了出來,意識開始模糊。他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幹?

路易莎和馬庫斯遇到了麻煩——無所謂。

帕希金不是他自稱的那個人——無所謂。

雪莉·丹德爾覺得他是個懦夫——無所謂。

他應該回到辦公室,盡情地潛入網際網路的深海。

你還是軍情五處的人嗎?

隨便吧,他還是無所謂。

他突然意識到,他寫的那個偽造工作記錄的程式應該已經開始工作了。如果現在有人遠端檢視他的工作記錄,就會發現他正在努力建設檔案庫。分類、儲存,分類、再儲存。如果他還能喘得上氣,肯定會笑出來。可惜沒有人可以分享這個笑話,因為真的挺好笑的。

那個姑娘叫什麼名字來著?肖娜?莎娜?那個他在健身房見到,打算認識一下的姑娘。當然是在摧毀了她的戀情之後。但是,他其實不會動手的,不是嗎?不會真的動手摧毀她的戀情。是的,或許利用虛擬世界加速這一程式,他當然可以做到,小菜一碟。但真的走上前去和她聊天?絕對不可能。就算他真的和她說上了話,又該怎麼和她解釋他寫的這個偽造工作記錄的程式?

但凱瑟琳·斯坦迪什是知情的,羅迪甚至覺得她真的認為這件事很有趣。

回過頭來想想,這也是他會出現在這裡的原因。他之所以會來,是因為她讓他來。來幫路易莎·蓋伊和馬庫斯·忘記名字了。

他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踉踉蹌蹌地爬上第二十一層。

但實際上是第十二層。

馬庫斯屈身前進,穿過防火門。他伸直手臂,槍口指向前方,然後向左,向右,再向上,什麼都沒有。他說:「安全。」然後路易莎跟著他走出了樓梯間。他們在六十八層,玻璃門上的商標用連體字寫著朗博。裡面開著燈,但沒有人影。前臺後掛著一張大衛·霍克尼的《水花四濺》複製畫,同樣沒有人。馬庫斯推了下門,打不開。

「他們走的時候可能把門鎖上了。」

「他們用的塑膠炸彈。」馬庫斯指出。他後退了一步,做好準備,然後踢了一腳,但是沒有用。踢門的聲音被警報聲蓋過,朗博的辦公區域裡沒有人出現。

「你覺得呢?」

「也許他們是穿牆進去的。」

「也有可能……」

馬庫斯揚起眉毛。

路易莎說:「也許他是在說謊,那個鑽石公司是在第幾層來著?」

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以前雪莉看到過一個活動海報,是個市級挑戰活動,你要跑上一棟摩天大樓,跑下來,然後跑上另一棟樓,再下來。這個挑戰肯定是在做慈善,因為這不可能是愛好。她不禁想道:有多少人會在挑戰的途中嚥氣?

她的腿已經變成了一攤爛泥,防火門上的數字寫著三十二。從二十層再向上她就沒見到過其他人,當時一對凌亂不堪的情侶衝進樓梯間,問:「我們是不是太晚了?」好像錯過了報警一樣。雪莉指向下方,然後繼續攀登。

刺耳的警報聲迴盪在樓梯間裡,現在她肯定已經習慣了這個該死的聲音,因為她開始能聽見其他聲音了。幾分鐘前是爆炸聲,一種她絕對不想在這麼高的樓層聽到的聲音。

她還是沒能打通路易莎或者馬庫斯的電話,但是和凱瑟琳說上了話。凱瑟琳說警報是假的,不會真的出現恐怖分子和炸彈襲擊……但剛才那聲絕對是炸彈的聲音,可能是一枚小炸彈。

她努力維持住呼吸,但還是混進去了一聲嘆息。阿爾卡迪·帕希金不是他聲稱的那個人,身邊還跟著兩個打手。雪莉沒有武器,但她以前也徒手把人放倒過。現在想想,她就是因為這個才進了斯勞部門。

腿變成一攤爛泥,或者她剛爬了不到一半的樓層都無所謂。城市正在崩潰,這似乎正是帕希金的計劃。所以她不會在這裡停下喘氣,看著蓋伊和朗裡奇獨佔功勞。如果能借此機會一躍回到攝政公園就更好了。

她咬緊牙關,又爬上了一層樓。

噪音在更上方的樓層響起,可能是一場槍戰。

***

這裡是第六十五層,柯寧公司,鑽石商的樓層。外圍房間裝飾成了沙漠主題,牆上掛著絲綢,一簇棕櫚樹位於房間中心。但剛才撼動了樓上十二層的爆炸已經把它炸成兩半,樹幹彎曲而破裂。煙霧依然縈繞在天花板上,很多沒有固定住的傢俱散落在房間的右手側。對面牆的正中間,一扇敞開的金屬門掛在剩餘的鉸鏈上。

「他們走了。」她說。

「不要隨便推測。」馬庫斯保持同樣的動作,穿過房間和金屬門,警戒著所有的方向。路易莎跟在他身後。

這是一間保險室,擺滿了細長的保險箱,其中十幾個已經被炸開,地面上的碎玻璃閃過一道光。然後路易莎突然意識到這不是碎玻璃。天哪,這是一顆鑽石,足足有指甲蓋那麼大。

皮奧特也躺在地板上,腦袋的一部分被子彈射在了旁邊的牆上。

「帕希金打算輕裝上陣。」馬庫斯說。

「他肯定還在樓梯間。」

「快走吧。」

他們再次跑向樓梯間,但路易莎在防火門邊停了停。「他有可能去任何樓層。」

「他想出去,等警報結束再出去就不容易了。」

馬庫斯不得不湊近她的耳朵大喊,警報確實還沒結束,但聲音似乎沒有那麼響亮了,好像電池快要耗盡了一樣。

路易莎看了眼手機。「還是沒訊號。」她說,「韋布還受著傷,我必須得聯絡上外面。」

他說:「好吧,我繼續追。」

「不要射歪了。」路易莎說。

馬庫斯繼續走下無窮無盡的階梯,路易莎則回到了柯寧公司。

「你是克里姆林宮的間諜首腦之一。」

「是的,直到我變成了莫斯科中心的破譯員。手裡剛好握著足以進入你們這座耶路撒冷的情報。」

「你創造了波波夫,我們知道他只是個傳說,就擅自認為蟬也是傳說。但他們是真的。你為什麼要把他們帶到阿普肖特?」

「總要選一個地方。」卡廷斯基說,「一旦莫斯科崩潰,他們總要有地方可去。再說了,他們是長期臥底,還有哪裡比這兒更適合躺下睡覺呢?」

「他們都是很有地位的人。」

「他們很聰明,也有才能,有相應的人脈,接觸到了各自行業的核心。若非戰爭結束得太早,肯定會是個有趣的遊戲。」

「你是說如果你們沒輸的話,是可能贏的。」瑞弗說,「他們知道嗎?我是說,知道彼此的存在嗎?」

卡廷斯基笑了起來,笑得太兇,很快就變成了喘息聲,他不得不舉起一隻手示意瑞弗先暫停。是他那隻拿著蘋果手機的手,另一隻還藏在長椅背後。

過了一會兒他說道:「總的來說,我覺得他們不知道,但可能有所懷疑。」

瑞弗說:「這麼多年,你突然決定復出,肯定有理由。你快死了,是不是?」

「肝癌。」

「聽說會很疼,真遺憾。」

「謝謝。你喜歡那個女孩,是不是?凱莉·特羅珀。你和她上床,但不只是為了工作,對不對?間諜會在必要時這麼做,而年輕男性看到機會的時候也會。你和她上床時是哪一種,沃克?」

「就這麼把她派去送死,你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派她?她會說那是她自己的主意。」

「她肯定是這麼想的。你真的在等電話嗎?」

「有可能,也有可能是在等待時機打電話。」

「但是已經結束了。」

「很久以前就結束了,」卡廷斯基說,「但人快死的時候就是這樣,總想好好把身邊的事整理清楚。」

「做最後的清算。」瑞弗說。

「我更傾向於認為這是在給舊賬清零。你不會覺得我做這些和政治理念有關吧?」

「我也不覺得你是為了偷東西。為什麼選在阿普肖特?」

「你已經問過這個問題了。」

「但是你沒有回答。你的一切行為都是有意義的,你來這裡肯定有什麼理由。」

陽光想要穿過鐘塔。給它一些時間和耐心,它終將成功,一如之前的無數個晴天。身後的墓碑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中,但長椅還在陰影下。卡廷斯基孤獨地坐在這裡,好像生來就屬於陰影。瑞弗總覺得太陽光照到他,他就會消失不見。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不,瑞弗想道,眼前的人讓他想起的並不是外公,而是傑克遜·蘭姆。

他說:「這裡是英格蘭。」

「你要這麼說的話,伯明翰也是,克魯也是。」

「是明信片上的英格蘭,中世紀教堂、鄉村酒吧、綠地。你想把你的間諜網放在典型的英格蘭鄉村中。」

卡廷斯基像一個老師,勉強地點了點頭。「也許吧,還有嗎?」

瑞弗說:「你選擇這個地方的時候,這裡有一處軍事基地,大部分村落都服務於基地,其他的什麼都沒有。」

「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小地方……為什麼創造了亞歷山大·波波夫的男人會選擇這裡?」

一陣風吹過修剪整齊的草坪。一塊墓碑旁,花瓶裡的水仙花隨風搖擺。不知為何,他突然想起了老傢伙。他的外公把樹枝伸向燃燒的壁爐,企圖拯救一隻甲蟲。回憶變得模糊,然後消失,就像甲蟲消失在火中時發出了噼啪的聲音。但他想到了,從這片安靜的教堂墓地,瑞弗想到了一場遙遠的火災。

「zt/53235。」他說。

卡廷斯基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在說:沒錯。

「你是在那裡出生的。」瑞弗說。就在這時,卡廷斯基的那句話浮現在了他的腦海中:我更傾向於認為這是在給舊賬清零。在那個瞬間,雖然陽光燦爛,他卻感覺這張長椅上陰森而寒冷。

路易莎找到了一部手機,打給了急救中心,但是打不通。到底發生了什麼?窗外,幾縷如墨的黑煙升上天空,低頭看去,倫敦市正在燃燒。

她給斯勞部門打了電話,和凱瑟琳彙報了現狀。

「你離開時他還活著嗎?」

「他還有呼吸,但我不是醫生。」

她現在不太確定應不應該把韋布獨自留在那裡。甚至還不算獨自,因為還有一個俄羅斯人,同樣中彈了且深陷痛苦,但這對她並不會造成什麼影響。

「帕希金呢?」

「正在往樓下逃吧,馬庫斯去追他了。」

「希望他能小心點。」

「希望他能殺了那個渾蛋。」

「希望那個渾蛋不要先殺了他,或者其他人。」

雪莉·丹德爾和羅德里克·何也在現場。

「外面一片混亂,路易莎,天知道增援什麼時候才會來。」

「在那之前我們更需要救護。」

「我去叫一架直升機。」

「天哪,該死。」路易莎說。

是屋頂。

「zt/53235,」瑞弗說,「你是在那裡出生的。」

「真正偉大的傳說都不是空穴來風。我把自己的過去給了波波夫,是的。」

「所以你……你當時肯定還只是一個孩子。」

「很難相信,是不是?但顯然我還有當年的記憶。」他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就算在你們把它燒成灰燼之前,那也不是適合孩子生存的小鎮。」

「是你的政府把它燒燬的。」瑞弗說,「因為他們以為那裡有間諜,但實際上沒有,從來沒有過,那座小鎮無緣無故就被摧毀了。」

「總是有原因的。」俄羅斯人說,「雖然間諜不是真的,但證據是。間諜的世界就是這樣,沃克。你們的情報局無法把間諜派進去,因為那裡的安保措施太嚴密。所以他們退而求其次,送去了暗示此處有間諜的證據。於是政府就採取行動,摧毀了小鎮。你們的政府會說這是行動結果,當年他們管這個叫作戰勝利。」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瑞弗說,好像這句話能說明什麼一樣。

「我來自一個英國人眼中典型的蘇聯城鎮。」卡廷斯基說,「被大火燒成了灰燼。而我現在在這裡,世界眼中典型的英格蘭小鎮。告訴我,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卡廷斯基終於挪動了右手,瑞弗在看清那個東西的瞬間向後退去,但他的動作不夠快,卡廷斯基的電擊槍擊中了他的手臂,電流瞬間將他擊倒在地。

卡廷斯基站了起來。「我告訴過你,帕希金有很多我需要的東西。不然你覺得我是從哪裡弄來的這個?」他彎下腰,又電了一下瑞弗。電流迸發,世界變成了紅黑色。「當然,還有塑膠炸彈。職業犯罪能接觸到各種各樣的東西,甚至可以說擁有無限可能。」

「但是沒有炸彈。」瑞弗勉強擠出來了一句。

「是的,那架飛機只是一個誘餌,幫帕希金引開注意。炸彈還在這裡,在我們周圍。」

他指的是這些墓碑,瑞弗頭暈目眩地想道。

然後他發現:不對。

他指的是整座村子。

卡廷斯基說:「每一隻蟬都有足夠的材料造出一個大型塑膠炸彈。每個人都接到了指令,知道要把炸彈放在哪裡。這是他們等待多年的指令,現在他們知道當年為什麼要來到阿普肖特了。為了摧毀一個敵人。」

「你瘋了,他們不會這麼做的。」

「他們的一切都是我給的。」他說,「身份、生活。二十多年來,他們一直在等待,沃克。等待著將他們啟用的指令。蟬就是這樣,當它們甦醒之後就會開始鳴唱。」

「就算他們真的放置了炸彈,你這樣做又有什麼好處?」

「我告訴過你了,這是為了清算舊賬。歷史從不原諒。」

「你真的是瘋了。」

「所以你也不是那麼確信了,是嗎?你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動手。」

瑞弗一直在積攢力量。在經歷過人生中最漫長的夜晚之後,所有殘存的、激盪在他體內的能量都被喚起,轉眼間他就會一躍而起。奇怪的是他還是覺得虛弱而無助。「他們不是你想的那樣,早就不是了。他們在這裡生活了太久。」

「那我們就來試試看吧。」他舉起手機,「我來打一圈電話。」

「你要問他們嗎?」

卡廷斯基大笑起來,後退了一步。「不,孩子,」他說,「我要問問那些炸彈。怎麼,你覺得炸彈上還連著引爆線嗎?現在都是遠端引爆的,就像這樣。」

他按下了手機鍵盤上的數字。

韋布還在喘氣,路易莎俯身去看的時候他翻了翻眼皮。「別死了。」她說,但是他沒有反應,「渾蛋。」她補充道。但他還是沒有反應。

基里爾已經消失了,但他留了一條方便追蹤的血跡。

路易莎的呼吸還未平復。她順著血跡追去,原來他跑到了樓梯間,但是往樓上跑了,而不是向下。看地面上的流血量,他肯定不可能跑遠。血跡停在了兩層樓上,他靠在牆邊,表情扭曲成一團痛苦的塗鴉。

「你還想逃?」

「賤人。」

但只有一聲沙啞的低語,他看起來已不太可能衝她大喊。

「他在屋頂上,是不是?有一架直升機來接應你們。」

但基里爾翻了個白眼,什麼都沒說。

他身上沒有武器。如果帕希金在上面,她就是個活靶子。所以她小心地穿過了最後一扇門——或者至少努力了。因為一陣風突然吹過,把門重重地撞上了。

這裡是倫敦上方三百米的高空,風相當大。

天線塔位於屋頂的對面,一根優雅而細長的刀鋒刺向蔚藍的天空。中間是空調通風口、天線外殼、避雷針以及花園小屋一樣的混凝土建築,其中設有電梯或另外的樓梯。對於一棟高階大廈而言,眼前的景象未免有些髒亂。但大多數光鮮亮麗的外表背後都有見不得人的一面。想到這裡時,一顆子彈突然擦過她身後的門。

她立刻翻滾到一個輪船煙囪形狀的通風口後,連滾帶爬地坐在地上。

「路易莎?」

是帕希金。站在比飛鳥還高的樓頂,他必須要扯著嗓子大喊才能被聽到。

「你逃不掉了,帕希金。增援馬上就到。」

聽聲音,他應該是站在西邊的其中一個小屋後。東邊的平臺凹陷下去,為直升機提供了一個降落的平臺,但目前還沒有投入使用。左側看不到城市,只有天空,染上了幾縷黑煙。一根細得誇張的欄杆豎在屋頂邊緣。如果這就是阻攔她跌落的唯一保障,那麼她希望風速不要再加強了。

「是的,」他喊道,「我叫了一架飛機,你身上有槍嗎,路易莎?」

「當然有了。」

「也許我應該過去把槍拿走。」

這裡似乎超出了訊號遮蔽範圍,因為她的手機響了起來。

「我現在有點忙。」

「我叫了救護飛機,他們說已經在路上了,路易莎——」

「早就知道了。」

如果可以直接劫持一架救護飛機,為什麼還要特地派個飛行員過來接應?

他應該是在其中一座小屋後面,但也可能不在。他甚至可能就在這個通風口後面,正在慢慢繞到她身邊,她甚至有些期待會是這樣。

路易莎並不傻,她把防火斧帶上來了。

「路易莎?走回去,關上門。幾分鐘之後我就走了。沒有傷亡就不算敵人,不是嗎?」

「我們國家可沒有這個說法。」

她希望自己的聲音沒有發抖。一絲雲從頭頂掠過,速度快得讓她眩暈。如果她閉上眼睛,很可能就會被吹到那根細細的欄杆邊上,然後翻下去。

「不然我就只能殺掉你了。」

「就像你殺掉明那樣?」

「我會對你開槍,但結果是一樣的,是的。」

天哪。她蹲在倫敦最高的大樓的通風口後面,一個衣冠楚楚的黑幫剛剛還開了個玩笑。我跑進《虎膽龍威》的片場了吧?她想道。

「路易莎?」

他的聲音聽起來更近了,但是很難判斷。昨天晚上她明明可以用塑膠手銬和胡椒粉解決掉他,這場鬧劇就結束了。但該死的馬庫斯非要阻止她。而現在,在倫敦高空,帕希金手裡還有一把槍。

我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要兩手空空地跑上來?

因為明。因為這個渾蛋為了一堆鑽石殺死了明。

她好像聽到了直升機的聲音。

抉擇,抉擇。她可以照他說的去做,回到安全的室內。但這並不意味著他不會在劫持飛機之前對她開槍。底下的街道一片混亂,他會迫降在海德公園,消失在人海中。快點思考!或者行動起來!於是她站起身,衝向下一個掩體,一塊水泥建築,裡面應該是電梯井。

她撲在地上,預想中的槍聲並未響起,但是消防斧從她手中飛了出去,落到了幾英尺外。

「路易莎?」

「我在。」

「剛才是你最後的機會了。」

「把槍扔過來,能給你減幾年刑期。」

肯定有一架直升機,而且越來越近了。

「你沒有武器,路易莎,還是放棄掙扎吧。」

因為防火斧暴露了,身上配槍的人是不會帶著一把沉重的斧子到處跑的。

此刻,斧子就躺在掩護外,她伸手去夠,但這次他開槍了。子彈沒有擊中她的手,但是擊中了斧柄,斧頭瘋狂地旋轉起來,她尖叫了一聲。

「路易莎?你受傷了嗎?」

她沒有說話。

直升機螺旋槳旋轉的聲音越來越響了。如果飛行員看到下面的人帶了武器,就不會降落,會直接飛走……她必須讓對方知道帕希金手裡有槍。如果明在這裡,他會說這是個愚蠢的計劃。但他不在,因為他死了。如果她現在不做點什麼,殺死他的那個人就會逃跑。斧頭可能會有用,她再次伸手去夠,一隻黑色的皮鞋踩在了她的手上。

她抬頭,看向帕希金的眼睛,他怒視著她。她給他找了這麼多麻煩,他很生氣。他的一隻手裡拿著布包,鼓起成一個足球的大小,裡面裝了很多鑽石。

他的另一隻手裡拿著槍,對準了她的腦袋。

「我很抱歉,路易莎,」他說,「真的很抱歉。」

然後馬庫斯開槍射中了他。帕希金和他手裡的那包鑽石都落到了地上。鑽石散落開來,閃著光,像童年時玩過的彈珠。有一些滾到了屋簷邊緣,然後掉落下去。

路易莎只能想象那是怎樣的一幅景象:微小的雨滴落在遠處的街道上,直升機的螺旋槳把空氣攪拌得越來越稀薄。

卡廷斯基撥出號碼引爆炸彈,教堂墓地裡依然安靜無聲。寂靜籠罩在這裡,籠罩在整個村莊上,就像一個半圓形的塑膠蛋糕罩。陽光黯淡,微風停息,黑鸝的歌聲唱到一半戛然而止,就連瑞弗身上的疼痛也消失了一瞬間,等待著閃電般撕裂天空的爆炸,將整個阿普肖特毀於一旦。在這裡度過的幾周萬花筒一般在腦海中回放,他想到了鄉村酒吧和商店,想到了優雅的十八世紀聯排房屋,綿延的綠地,被改造成公寓的老莊園。一個行將朽木的間諜為了報仇,就要把這一切都炸成灰燼。這裡會變成鄉村版的歸零地,為了紀念另一個無人記得的小鎮,同樣消失在一場無人記得的大火中。zt/53235,一座在間諜的廝殺中被獻祭的小鎮。

剩下的只會是一片焦土,這樣做毫無意義。

然後陽光再次開始閃耀,微風吹拂,黑鸝鳥繼續歌唱。

尼古萊·卡廷斯基只是一個老人,愣愣地盯著手裡的手機,好像不會使用這種高階的現代科技。

瑞弗說:「看吧。」他的聲音已經快要恢復了。

卡廷斯基張了張嘴,但是瑞弗聽不出他說了什麼。

瑞弗掙扎著起身,這次成功了。他靠在長椅上,四肢依然虛弱無力。「他們在這裡生活了太久,」他說,「已經不再是你的手下了,他們不在乎來到這裡的原因,這已經成了他們的生活,這裡是他們的家。」

遠處傳來了車輛的聲音,瑞弗認出了吉普車的引擎聲。他想了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不禁感到荒謬可笑,一整個村莊的人都是蘇聯臥底,他們臥底的時間太長,甚至不願醒來。

「不過,」他說,「你也盡力了。」他離開了長椅。好了,瑞弗想,你看,你還是能站起來的。這樣想著,他開始走向拱門,很快軍隊的人就會穿過這扇門來到墓地。

「沃克?」

瑞弗回頭看去,前一秒還停留在鐘塔頂端的陽光落在了卡廷斯基的身上。

「不是所有炸彈都是他們的,有一個是我的。」

他又按下了手機上的一個數字。

爆炸炸燬了聖約翰教堂的西牆,站在牆邊的卡廷斯基瞬間死亡。之後做噩夢時,瑞弗會看到一塊古老的石牆把老間諜劈成兩半,但在現實中,他被衝擊波席捲,跌在地上。天空落下石頭雨時,瑞弗正蹲在拱門下,頭縮在膝蓋中間。所以他只是聽到、感覺到了爆炸,並沒有看到。他聽到鐘塔傾斜、倒塌,落在卡廷斯基身上。倒塌的路徑避開了瑞弗所在的拱門,不然他也會跟著那個老傢伙一起上西天。事實上,鐘塔落到地面和人行道上的過程彷彿持續了整整幾分鐘,持續了數百年。幾百年來它一直佇立在這裡,親吻著天空,此時終於被殘酷地從天際線上移除。毀滅的過程甚至幾個小時後都還在持續,震顫迴盪在空曠的地表,迴盪在寂靜和塵土之間。

確認帕希金死亡後,馬庫斯把路易莎拉了起來。

他說:「我在樓梯間遇到了雪莉,她沒看到帕希金,所以我猜他是往上跑了。」

「謝了。」她說。

「我之前也說了,我會加入斯勞部門是因為沉迷賭博,不是因為業務能力差。」

直升機降落了,他走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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