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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生上船之後,就把那個身影忘記了。

他沒想到,那個影子,的確就是艾琳。

第二十五章:如焚

艾琳獨自走在街上,肚子裡嘰裡咕嚕地響,她餓了。

她還沒有窮到吃不上飯的程度,她只是心神俱疲,連飯都懶得吃。懶得吃,也懶得想,單是走。家裡已經沒了她的立足之地,她是決計不能回了。威名赫赫的滿府原來全靠滿樹才一個人支撐,滿樹才死了,滿府上下一百多口人立時失了骨頭和靈魂,亂紛紛地開始往自己口袋裡摟錢。然而坐吃山空終究是不長久的,所以對那引來外賊的五小姐,一百多口人統一地恨得牙根癢癢,恨不能一人一口肉,把她活吃了。

北京家裡不要她,天津的姑姑家也對她關了門。姑姑愛她,是因為她爹是姑姑唯一的弟弟,她不知從哪裡領回去了個賊漢子,殺了人家的弟弟,如今兇手始終沒落網,那麼好,橫豎她和兇手是一家的,姑姑看不著兇手,那就先恨她吧!

總而言之,姓滿的,沒有不恨她的。全家老小,包括家門外的親戚們,都在等著她抱愧自殺——惹出這麼大的亂子,連親爹都害了,這樣的人再不死,還有天理和王法嗎?

然而她不想死,她想自己若是這麼死了,就太冤枉了。她沒壞心眼兒,對於露生,她更是隻有愛和好,是他故意謀劃著騙了她。憑什麼受了騙的,反倒最有罪?

於是偷偷收拾了自己的私房錢,在全家人等她死的空當裡,她偷著逃了。

艾琳做慣了闊小姐,那點錢實在是不夠她支撐幾天的,但是她有她的主意——她去向朋友們求了援。

女朋友們對她很冷淡,一位男朋友倒是很熱情地願意帶她離開北京,換個地方住上幾天。殷勤與恭維這兩樣,艾琳也是受慣了的,然而她沒想到剛離開北京不久,那位男朋友就對她動起了手腳,住旅館也只開一間房。艾琳既沒打算為了這點恩惠獻身,而且她身體健康,真反抗起來也不落下風,所以那位先生在碰了幾次大釘子之後,也惱羞成怒了,問艾琳:「你還以為你是將軍府裡的千金小姐嗎?」

艾琳聽了這話,無言以對,扭頭就走了。她是空手來的,走起來也格外利落,空著手便出了門。走出幾條小街之後,她回頭去看,發現他並沒有來追自己,一顆心向下沉了沉,她咬著牙繼續走了。

她回了天津。

天津並沒有她的靠山,她仗著自己美麗富有,一直眼高於頂,交際生活的內容不是耍弄迷戀她的男子,便是和女伴們暗中比美爭風。真走進狹隘的難關了,她左右看看,這才發現自己沒有一個真朋友。但是不迴天津又能去哪裡呢?天津畢竟還是個熟悉地方,讓她閉著眼睛走也不至於走丟。換了陌生的新地方,她簡直怕自己會被陌生人一口吞了。

然而到了天津,她又能去哪裡呢?

身上的錢已經不足以支撐她長住旅館飯店,而在迴天津之前,她自覺著像是錦衣夜行,格外地有危險,所以還故意換了一身樸素衣服。事到如今,她灰頭土臉地走在大街上,忽然後悔自己不該把先前那身服裝隨隨便便地丟掉——據說舊衣服也是能夠賣錢的。而那身衣服,置辦的時候花了一千多塊,從上身到脫下來丟在旅館,之間還連一次洗衣店都沒進過。

咖啡店已經有開門了的,但是她自慚形穢地不敢進,在那不要門票的公園裡踱著步,最後她在長椅上獨自坐下來,望著天邊嘆了口氣。

這可真到了要上吊跳河的地步了,不這麼幹,就得委曲求全地活,可她又沒有一技之長,讓她賣苦力掙飯吃,更是笑話。沒別的路,只有墮落——她知道自己長得漂亮,再加上將軍之女的身世,越發地成了神秘女郎,真要去吃那一碗浪漫的飯,還是不成問題的。但她不肯,她不知道自己是沒餓急了眼還是怎麼的,總之很有骨氣,堅決不肯。

艾琳一直坐著,坐到日上三竿之時,她仰起臉曬著太陽,心裡想:要曬出雀斑了。

這個時候,她輕輕地一偏臉,很意外地和一個人對視了。

那是個高大的年輕小夥子,身體大概很好,在這樣深秋的季節裡,只穿了一身單薄的褲褂。艾琳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來的,總之他直挺挺地站在一叢花木旁,距離她有三四米遠,她翩然地一轉過臉,就正撞上了他的目光。艾琳不記得自己有過這種土頭土腦的草莽朋友,所以連忙站起了身,想要避開這個人。

可是未等她走,那人忽然開了口,「你是滿五小姐嗎?」

艾琳一驚,懷疑他是自家人派出來,要把自己抓回去的。神情立時慌亂了,她瞪著那人,把嘴唇緊閉成了一條線。

那個人也不兇,也不笑,神情正經得幾乎肅穆。對著她微微一躬身,他顯出幾分鄉下紳士的氣派,「你一定不記得我了,我叫陳有慶。夏天的時候,我去國民飯店找過白露生,後來還給龍雲騰開了幾天汽車,那時候我見過你好幾次。」

艾琳沒明白他的意思——你認識白露生,你給龍雲騰開過汽車,可這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陳有慶盯著艾琳,繼續說道:「你家裡的事情,我都聽說了,我現在也是一個人,不跟他們幹了。」

艾琳瞪大了眼睛看他,還是糊塗著——什麼叫「也」是一個人?

陳有慶凝視著艾琳的大眼睛,那大眼睛是透明澄澈的灰色琉璃珠子,四周簇擁著一圈漆黑的長睫毛。單這兩隻眼睛,他覺著,就夠自己看半個月的。

「我……」接下來他忽然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了,心裡亂糟糟地思索片刻,最後他把心一橫,索性問道:「你餓不餓?這地方怪冷的,咱們吃早飯去吧!」

艾琳同意了,不是她的警惕心全餵了狗,而是她想要和這人談一談,看看能不能探出白露生的下落來。

這一路上,艾琳被陳有慶嚇了好幾跳。

首先,這陳有慶一言不發,專門左一眼右一眼地看她,看還不是好好地看,是鬼頭鬼腦地看;然後,這陳有慶竟然先帶著她去了旅館,開了一間上等屋子,這幾乎可以坐實他是不懷好意了,然而未等艾琳逃跑,他先跑了,跑了能有二十多分鐘,他回來了,一手端著四屜熱包子,一手端著個大托盤,托盤上擺著兩大碗熱粥,粥碗上還架著兩根棒槌一般的新鮮油條。在房間裡找桌子放下了左右手的食物,他把一把木頭椅子搬到桌前,又彎腰伸手在椅子面上抹了兩把,最後直起身望向艾琳,「你坐,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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