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倩鼓了鼓腮幫:「你才見了他一次,怎麼知道沒興趣?你就試試看嘛!我聽克勤說,陳煥飛是從英國受訓回來的,家世也不錯,人又瀟灑……」
顧婉凝揶揄著打斷了她:「聽你這麼說,倒是湯克勤要小心了。」
董倩卻不在意顧婉凝的挖苦,反而曖昧地打量了她一眼:「你不會是跟那個姓霍的在一起了吧?」一面說著,一面託著腮想了想,「他倒也不錯。人漂亮,說起話來也溫柔,又不像去年追你那個……」
顧婉凝卻不耐煩聽她品評下去:「好吧,你就去告訴那位陳先生,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真的?!」
董倩的眼睛頓時從初一變成了十五:「我早就看出來你跟他關係不一般,你們什麼時候在一起的?怎麼不告訴我?哪有這樣便宜的事情?別人讓我幫忙遞一回情書,還要請我吃車釐子冰激凌的。」
「倩倩。」顧婉凝無可奈何地叫了她一聲,「你替我去告訴那位陳先生,我請你吃冰激凌。」
董倩軟了身子趴在桌上:「你幹嗎這麼無聊啊?你就沒碰到一個動心的嗎?」
動心?
如果沒有那些紛亂不堪、難以啟齒的過往,她是不是也會遇見一個叫她心動的人?可如今,她無論對著什麼人,都沒有一點動心的力氣了。一層又一層的隱秘是死去的珊瑚蟲,雖然時過境遷,但那些殘肢卻在海面之下沉積成礁,隨時都能讓她擱淺。
能讓她覺得有一點自由的,反而是小霍,在他面前,她再不必小心翼翼地防備隱瞞什麼,除了她的身世之外,她的事情樁樁件件他都知道,他自然也沒有陳煥飛那樣的心思,可是她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一樣一樣他都記得,遇見什麼難堪的境況,他先就替她解了圍——小霍這樣的性子,難怪有許多女孩子喜歡。可他就不一樣了。顧婉凝驟然一驚,心裡一陣抽搐,連握著筆的手指都跟著痛起來,她怎麼會想到他呢?
她不肯去想他,也不敢去想他。
一想到他,她就害怕,她不是害怕他,而是害怕她想起的那些事。她每每想起他們分手那天,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雪地裡,挺拔峻峭的身影孤寞如巖,她就會想,如果不是因為她藏了心事慌不擇路地去見他,她和他,誰也不必經歷那樣毫無意義的痛楚難堪。她明知道他們之間什麼都不會有,也不能有,卻還要裝模作樣地讓他以為……她不該騙他的,她是騙他的嗎?
「婉凝!你想什麼呢?」
董倩在她手上戳了兩下,她才緩過神來,剛要開口,董倩忽然貼了過來,湊到她耳邊道,「你就幫幫忙吧!那個陳煥飛是克勤的長官,你就當是給我點面子好不好?你要是真的看不上他,明天就把這個還給他好了。」
學校側門這裡有兩棵合抱粗細的大槐樹,初夏時分,一串一串乳黃透綠的槐花清香四溢,陳煥飛在樹下慢慢踱著步子,一看見顧婉凝款款而來,手裡的禮品盒完好無損便笑道:「你不開啟看看嗎?」
顧婉凝靜靜一笑,把盒子遞了過去:「不用了,這個還是送給陳先生的妹妹吧。」
「你怎麼……」他想說「你怎麼知道是香水」,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看來是我不懂得女孩子的心意。」卻不肯接那盒子,「既然是送出去的東西,就沒有再拿回來的道理。朋友之間,互贈禮物也是尋常。就算顧小姐不肯接受我的追求,那麼,和我做個朋友總可以吧?」
顧婉凝微低了頭,聲音是一貫的沉靜,又似乎帶了幾分笑意:「陳先生是想和我做朋友,還是想‘先’和我做朋友?」
陳煥飛一愣,隨即偏著臉笑了起來:「那我也想問一問,顧小姐是現在不想交男朋友呢,還是抱定了獨身主義的先鋒女性呢?」
顧婉凝聽他這樣問,也怔了怔,蹙著眉笑道:「我正在考慮以後者為終身志願,所以現在自然是不想的。」
她說完,見陳煥飛認真地點了點頭,不由得暗自出了口氣,正想著是不是要和他告辭,卻聽陳煥飛說道:「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倒想從朋友的角度給顧小姐一個建議。」
顧婉凝看他神色肅然,十分正經的樣子,便默不作聲地聽他往下說。
「我想,像我這樣的麻煩顧小姐一定不是第一次遇到,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可是小姐的志願解釋起來,未必旁人都能理解;所以,如果再遇到這樣的事情,小姐不妨告訴別人已經心有所屬,倒是能省事不少。」陳煥飛說著,面上的神情越發莊謹起來,「作為朋友,我是很願意幫這個忙的。」
顧婉凝訝然看著他,忽然想笑,又咬唇忍住了,陳煥飛仍是一派坦然:「這個週末有俄國的芭蕾舞團在國際劇院演出《天鵝湖》,我約了朋友去看,不知道顧小姐有沒有興趣。」
顧婉凝苦笑了一下:「我已經和同學買好票了,就不麻煩陳先生了。」
「是嗎?」陳煥飛莞爾一笑,「希望到時候能碰到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