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她身前,慢慢跪下一隻膝蓋,用最輕緩的聲音喚她:
「婉凝。」
她抬頭看他,眼中的茫然漸漸沉出慟色:「不是你……」
「不是你。」
她靜靜地說,每一個字都念得堅持,彷彿這樣就能說服自己去相信話裡的意味。
不是他。不會是他。不能是他。
他聽見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一點一點碎裂開來,摧枯拉朽,覆水難收——
「我只見了你兩次,每次你都幫我的忙。」
「我聽見你的心跳了。像火車。」
「我替你許了一個。說出來就不靈了,我不會告訴你的。」
「你不要為了我冒險,萬一有什麼變故,你自己走。」
參差的鋒刃在他心上刻出千百痕鮮血淋漓,他知道,他和她,前塵種種,都在這一刻,化作了齏粉。他恨不得就此死去,可他不能。
「對不起。」
所有的言語都像撒進沙海的水滴,毫無意義。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恨過一個人,那人就是他自己。
她身子蜷得更緊,臉頰挨在膝上,眼睛只盯著地面,唇瓣上已壓出了齒痕:
「你……那天你也醉了,是不是?」
「……」
他不知道該怎麼答她。她醉了,可是他沒有,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那麼失控,是他太想要她嗎?他知道在她眼裡,他是一貫的荒唐輕佻,可這一次不是,他對她不是那樣不堪,不是的。
霍仲祺搖了搖頭,緩緩開口,一字一傷:「婉凝,我喜歡你。」
婉凝,我喜歡你。
百轉千回,他想過多少次,這句話要怎麼跟她說?卻從不知道會是這樣一番境況。
「那天在陸軍部,我第一次見你,就喜歡你。我本來想著……」他聲音裡帶了壓制不住的哽咽,「可我不知道你會去攔四哥的車!我要是知道,我……在燕平的時候,我想過跟你說,可又怕嚇著你。我想,等我從錦西回來就告訴你的……」
顧婉凝抬起頭,驚惶而空洞地看著他,彷彿他在說的不是深藏的情誼,而是一場被揭穿的陰謀。
她這樣看著他,這樣的眼神就能逼瘋了他,「是我錯,都是我的錯!是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四哥。婉凝,你想怎麼樣都好,你恨我……婉凝,你恨我!」
她怔怔看了他許久,空茫的眼睛裡終於蓄了淚,一淌下來就再也止不住了。他見過她哭,那麼傷心那麼委屈,卻不曾有這樣的絕望,縱橫恣肆的眼淚如洪水決堤,她顫抖的身子如被狂風席捲的花蕾,彷彿下一秒就會凋零死去。
他抱住她,急切地想要打斷這無止無息的淚水,「婉凝!婉凝,你不要哭,都是我的錯,你不要哭……」
她只是搖頭:「怎麼辦呢……我要怎麼辦呢?我不能再瞞他什麼了,我做不到……我不能再騙他了,真的不能……你明白嗎?我不能再騙他了,你明白嗎?」
「我知道,婉凝,我知道。你不要哭!都是我的錯。」如果無論怎樣都不能彌補,那麼,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不要讓她去面對這件事。這樣的不堪,他不能讓她去受,「你什麼都不要想,我去跟四哥說。是生是死,不過四哥一句話,是我對不起他!」
虞浩霆回到棲霞,音樂廳裡的戲還沒散,他掃了一眼不見顧婉凝,走進去跟謝夫人打了招呼,便問旁邊的丫頭:「顧小姐呢?」
「顧小姐剛才還在的,說出去走走。」
一旁的魏南芸忽然轉頭笑道:「我瞧著婉凝往花園那邊去了,倒像不大高興的樣子,興許是不喜歡楚老闆的戲?」
虞浩霆聞言,心下思量該不是什麼人在她面前說了他和楚橫波的事?對魏南芸微一頷首,亦轉身而去。魏南芸看著他的背影,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躁著幾分忐忑的期待。
她對顧婉凝的事情一向都格外留心,那孩子手裡的別針一摔在地上,她就覺得眼熟,驀地想起顧婉凝就有這麼一件東西常用來配旗袍的。她心念一動,偷眼去看她,果然見顧婉凝神色驚惶,看了霍仲祺一眼便轉身離席,那邊小霍也變了臉色,避著人跟了出去。
魏南芸不禁訝然,難道這兩個人竟真揹著虞浩霆有了什麼?那這女孩子也太大膽了!如今人人都猜她多半要做總長夫人,且不說虞霍兩家的門楣體面,就是小霍和虞浩霆自幼的兄弟情分,也容不下這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