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到此處,轉念間又覺得竊喜,倘若顧婉凝嫁進虞家,以虞浩霆眼下待她的百般珍重,別人一時之間恐怕分不得半點寵愛。可若是她和小霍……那虞浩霆無論如何也娶不得她了。
她看著虞浩霆的背影掩進了花園的蔥蘢草木,忍不住輕嘆了一聲,身邊一個相熟的女眷聞聲問道:「看著戲,怎麼還嘆起氣來了?」
魏南芸呷了口茶,輕笑道:「這戲文裡頭,第一好的地方就是後花園。公子落難、小姐贈金,*之歡、私訂終身可不都要往園子裡去嗎?」
那女子一聽,壓低了聲音笑道:「你是為著這個把你家四少支到園子裡去的?」
魏南芸笑而不語,心道:你們要是沒什麼,那自然就沒什麼;可要是真有什麼,那也怪不得我。小霍也是個沒深淺的,這樣的風流表記怎麼好帶在身上?是個朝思暮想睹物思人的意思嗎?太年輕了,也就是年輕才有這樣的心意吧?
她抓起一把松瓤閒閒嗑了,忍不住想起那些恍如隔世的流年,她這半生都是錦繡叢裡裹著風刀霜劍,在姊妹夥裡謹小慎微,嫁進虞家做小伏低,謀身份謀寵愛,察言觀色面面玲瓏,她倒沒有這樣年輕過呢!
所以,她從不犯錯。
她想起那一年,虞靖遠帶她去雲衡,碰巧趕上她的生辰。雲衡是虞家梓里,亦有一城故舊,可他對她說:「這裡沒有客人,你喜歡怎麼樣就怎麼樣。」
她心裡一酸,原來他也懂得。之前每年生辰,說是給她做生日,其實她卻是最辛苦的那一個。菜碼、戲碼都要過她的手,掂量著各人的喜好一件一件安排,身上的首飾一件不能錯,不能出挑不能清寒,人前人後唯恐有半點不周……還要在旁人豔羨的時候報以恰到好處的謙和溫婉,江寧城裡的小星九成九連出面請客的份兒都沒有,更何況是在官邸。
那麼,她喜歡怎麼樣,要緊嗎?
到了中午,只她和虞靖遠兩個人吃飯,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色,搖頭一笑:「這是我喜歡的,不是你喜歡的。」他夾了一箸便擱了筷子,「竹心有竹心的好處,你不必學她。你也學不會。」
她臉上是早已準備好的窘迫,他的世界是她不能窺探的,但日子久了,無論藏得多深的隱秘總會洩露出一星半點的資訊。他在找的那個人,不是她,也不是她。許竹心的性情,她的樣貌。他終於都有了,卻依然是空的。他希望她們像她,又厭惡她們像她。她就在這希望和厭惡之間小心翼翼地度量他的心意,她要討他歡心,卻也不能太討他歡心。
他的世界太大,寵而無愛,她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她從不犯錯。
她眼尾的餘光掃過滿堂錦繡,笑意微涼。夫人說,物極必反,情深不壽。
那麼,也只有她們這樣無情的人,才留得住這天上人間的繁華無盡吧?
虞浩霆在花園裡轉了轉,卻沒看見婉凝,正轉身欲走,忽聽花廊另一邊像是有人在哭。
他心裡一緊,旋即搖頭,不會。婉凝這些日子似乎是有些不一樣,可他左右留心也看不出究竟哪裡不妥;一定要說有什麼,反而是她對他格外的溫存依賴,甚至床笫之間都乖得不像話。他想笑,又暗罵了自己一句。
是哪個丫頭受了氣?虞家不苛待下人,這種事也犯不著他來管。不過既然碰上了,倒也可以問一問。
他循聲轉過花廊,卻是無聲一笑,只見草木掩映中,一架荼蘼花繁葉綠,半跪在地上的戎裝背影不是別人,正是霍仲祺,遮在他懷裡的女孩子看不見身形樣貌,唯見一角荼白的旗袍輕輕顫抖,顯是哭得十分傷心。不知道小霍這是又惹了哪裡的風流債,抑或是他如今和致嬈在一起,免不了要跟從前的花花草草做個了斷?
他沒有興趣聽別人的私隱,也不想撞破了惹人尷尬,便放輕了腳步想要退開,剛走出兩步,便聽見身後霍仲祺聲氣焦灼:
「婉凝!婉凝,你不要哭……」
一句話就把他釘在了地上。
是她?
他還不及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甚至還有些猶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已聽見那女孩子抽泣的聲音:「怎麼辦呢……我不能再瞞他什麼了,我做不到……」
她的聲音,他不會錯。
是她。
她哭得這樣傷,她說得這樣慟,他該擁著她,吻掉她所有的眼淚,可是他卻一動也動不了。
是怎麼了?到底出了什麼事,是她能告訴他,卻不能告訴他的?
「……我不能再騙他了,真的不能……你明白嗎?」
她說的是他嗎?她騙他嗎?她騙他什麼?他怎麼想不出?
她能騙他什麼?他怎麼想不出?
他想不出!
「我不能再騙他了,你明白嗎?」
他不明白,可是,他明白——
他說:「我知道,婉凝,我知道。」
他說:「你不要哭!都是我的錯,你什麼都不要想,我去跟四哥說。」
他說:「是生是死,不過四哥一句話。」
他說:「是我對不起他。」
他不能再聽下去,他必須走,他甚至忘了要放輕腳步免得驚動旁人,可是他們根本留意不到他。
她哭得那麼傷,她說得那麼慟,他卻連安慰她一句都不可以。
這世界當真好笑!他願意傾盡全力換她一生無憂,卻原來他才是讓她難過的緣由。
她騙他了嗎?是什麼時候?今天?昨天?還是……她騙他什麼?
「你不知道人開心的時候,也會哭嗎?」
「你回來的時候告訴我,我去接你!」
「我喜歡——你喜歡我。」
還有,她在他掌心的一筆一畫:如此良人何。
她是騙他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