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信!她若是騙他,他一定看得出。
不,她若想騙他,他從來都看不出。
因為她騙他的,就是他最想要的,他願意被她騙。
可她不必這樣,她還不明白嗎?她不想,他不會為難她。她真的不必這樣。
怪不得她不肯嫁他,怪不得她說要走,他早該想到的。
良人屬我,我也屬他。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哪會有女孩子不願意和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呢?原來,他終究不是她的良人。
只是——怎麼會是小霍?
電光石火的一瞬間,彷彿有一根線突然抽起了他腦海中雪片般的記憶:
「她要是不想和你在一起,就算你勉強了她,又有什麼意思呢?」
「我猜是他中意了什麼人,霍家不肯。」
「得一心人,白首不離。」
「四哥,我去換婉凝……」
他突然明白了許多事,這麼多就擺在他眼前的事,他居然從不察覺。
當然是小霍。他初見她的那天,她走投無路,帶她進陸軍部的人是小霍;她失了孩子,在她身邊照顧的她的人是小霍;她外婆故世,幫她回家的人是小霍;她在錦西遇劫,到廣寧犯險救她的人還是小霍……
那他又做了什麼?
「如果顧小姐肯留在這裡陪我一晚,我便放了你弟弟。」
「我是仗著我手中的權柄,那你呢?你不過是仗著我還沒有膩了你。」
「就算是我膩了你厭了你,我也不會放你走,我關你一輩子。」
「你今天晚上陪得我開心,我就放了他。這種事你又不是沒做過?」
他最希冀眷戀的東西在他初見她的那一天,就被他自己毀了,他卻還懵然不知。
他怎麼還敢奢望?他有生以來最冷的一個冬天,他在她最脆弱的時候,離她而去,他說:「小霍,我把她交給你了。」
一語成讖。
原來,她便是他的得一心人,白首不離。
他想起那天在錦西,她受了傷,昏沉中眉心緊蹙,喃喃囈語幾近呻吟,只有「仲祺」兩個字是清楚的。那樣的生死之間,她唸的是他。他怎麼會沒有想到呢?
他慘笑,若不是他一念之差,她和他,也該是「佳偶天成」吧?
她和小霍在一起,倒比和他在一起容易得多。
她不會被人算計,不會失了孩子,不會受傷,不會……
那他做了什麼?
「昨天你帶進陸軍部的那個女孩子,查一查她家裡還有什麼人。」
他說,他對不起他。他沒有什麼對不起他的。是他對不起他。
可是,「是生是死,不過四哥一句話。」
他們,就這樣想他?
他忽然覺得寂寞,那是他一直都極力排斥的感受。
彼時年少,愛上層樓。他和朗逸攀上前朝的舊城垛,坐看雪夜高曠,陵江奔流。城磚上不知誰興之所至,刻了兩行行楷,他們藉著月光辨認,卻是劉禹錫的句子:
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邵朗逸摸著那字跡,淡然笑道:「江山不廢,代有才人。秦皇漢武都以為是自己佔了這日月江川,其實——不過是用己生須臾去侍奉江山無盡罷了,反倒是江山佔了才人。叢嘉趙佶若不為江山所累,詩酒風流,不好嗎?」
虞浩霆看著眼前江流湧動撞壁而返,只覺心絃萬端,突然有一根應聲而斷。
斷的那一弦,叫寂寞。
江山無盡,己生須臾?他可以孤獨,卻從不寂寞。他本能地排斥這感受,微一揚眉,摸出隨身的匕首,在那兩行字上隨手劃過一痕,轉而在邊上又刻了兩句: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
他利刃還鞘,邵朗逸沉吟一笑:「你早了點吧?」
他也笑了:「你說‘年少萬兜鍪’?」
朗逸搖頭:「我說——‘生子當如孫仲謀’。」
月光下的笑容明亮飛揚,那一弦寂寞亦逝水東流。
然而這一刻,他卻覺得寂寞,彷彿千辛萬苦九死一生之後,矗立在他面前的,只有一座空城。潮打空城寂寞回。
「是生是死,不過四哥一句話。」
他們,就這樣想他?
婉凝的眼淚漸漸止了,她猛然掙開小霍向後一躲,擦著身後的花架站了起來,身體依然有輕微的戰慄,聲音裡猶帶著哽咽,面容卻是異樣的沉靜:「我的事情,我去跟他說。你走吧。我……不想再見你了。」
她不能再騙他了,她不想再瞞他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