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婉凝噙著笑意捧起了咖啡,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他想要趁著閒暇,趕在同灃南和談之前行禮。她懂事地附議,卻在那一聲「好啊」的末尾讓他窺見她眼中幽幽一抹失落。
他抬起她的臉:「怎麼了?」
她倚在他胸口沉吟了良久,才說:「……只能去華亭訂禮服了。」
他臉上瞬間盛出明朗如晴空的笑容,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額頭:「是我想得不對。」他執了她的手貼在唇邊:「這件事不能遷就,日子等你選好禮服我們再定。」
她等的,就是他這句話。她要從巴黎訂禮服,訂鞋子,要頂尖的珠寶商專門設計首飾來配搭……旗袍當然是請用慣了的師傅做,可料子要重新訂……
他喜歡看她一臉肅然地站在鏡前試樣衣,一聽到他的聲音,便倉皇地躲在粲然錦繡中不肯出來:「你不能看的!」
他喜歡看她翻著珠寶行送來的裸石和圖冊支頤苦想,到底要什麼樣的才最好,她問他的主意,他隨意掃過一眼,揉揉她的發:「既然這麼難選,就是都喜歡,都喜歡為什麼不都要了?」
他喜歡她對這件事認真,他喜歡看她為這些事煩惱,就像他喜歡每天醒來都能看見她或靜或笑的睡顏——一個只為選不定珠寶華服才會犯愁的女孩子該是幸福的吧?
她蜷在他懷裡,細細的聲音辨不出喜憂:「其實我是故意拖日子的。」
他一點也不覺得意外:「我看出來了。你是害怕,還是後悔?」
她抿了抿唇,繃緊面孔迎著他含笑的眼:「從訂婚到結婚是女人一輩子最開心的時候,所以要長一點好。」
他點點她佯作正經的額頭:「我們已經結婚了。」
她長長的睫毛惋惜地垂下來:「人家說最神氣的就是未婚妻了,我一天也沒做過。」
他閉目一笑,壓著她吻了下來:「這個……是真的沒辦法了。」
她的孩子,她的愛人,她的朋友……她所有想要的都觸手可及,完美得像一場好夢。
佳期如夢,讓人不敢回頭去看身後的鵲橋歸路。
曾經她有的不過是隱秘的身世,而現在,還有背叛。他若是知道,她曾經讓他陷入怎樣的困境,恐怕再不會有這樣好的笑顏。
疑心,只要有一點。
前塵種種,都會變了模樣。
她不願去試探,她也不敢。很多事,都不過是一念之間。他牽念她,她就是傷他的劍。他不顧及她,她傷的就是自己的心。
「本來我父親有意讓他到部裡任職,可他還是願意教書。」歐陽怡的未婚夫是陵江大學前一任校長匡遠舟的幼子,拿了兩個化學專業的理學學位,又轉校讀了個政治經濟學的ph.d,回國之後便接了陵江大學的聘書,「他還打算籌建研究所,搞冶金,又要忙著編教材……」歐陽怡扶額笑道,「一天恨不得拆出兩天用。」
兩個人靜靜談笑,在碧梧成蔭的校園裡散步,穿著校服的男女學生有的步履匆匆,有的閒閒徜徉,還有的說著話就爭執起來……
經過學校禮堂,顧婉凝忽然瞥見附近停了兩輛掛著陸軍部牌照的轎車,邊上還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衛兵,在校園裡頭頗為惹眼。顧婉凝微覺詫異,正要留心分辨他們的兵種番號,不防禮堂大門轟然一開,裡頭的人聲鼎沸瞬間驚破了寧和春光。烏泱泱的少年少女簇擁著幾個戎裝軍人,一個頎秀清俊的年輕將官被眾人團團圍住,許是他身上的戎裝太英挺,四周的人群和景物都像是黯了一色,隔著人群望過去,彷彿玉山嵯峨於雲海。
攀在侍從官肩上的一一驚喜地叫了一聲:「霍叔叔!」
歐陽怡望了一眼,笑道:「他們還真把這位霍公子請來了。之前還有人來找我,想託我姐姐從霍小姐那裡討人情呢。」說罷,輕笑著嘆了口氣,「這下好了,我們學校這些女孩子,後面要好幾天都沒心思聽課了。」
顧婉凝含笑聽著沒有答話,一一又提高聲音喊了一聲「霍叔叔」,轉眼就淹沒在了人群的喧譁裡。
「噓——」顧婉凝在唇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霍叔叔有事情,我們不打擾他。」
「哦。」一一有些失望地應了,又不甘心地抱怨了一句,「那麼多花幹什麼?霍叔叔又不是女孩子。」
馬騰手上不斷疊加的花束和禮物幾乎擋去了他的視線,在人群裡寸步難行,耳邊鶯聲燕語的「霍將軍」聽得他背脊發麻,離得遠的人居然把手裡的花一枝一枝擲上來——孃的,這些小丫頭是捧戲子呢?他頭一次覺得跟女孩子離得近居然這麼難受,這時候要是能朝天開一槍就好了。
霍仲祺也在後悔,他實在不該賣姐姐這個人情,信什麼「露個面,說幾句而已」的鬼話,他不知道這些跟他素不相識的小孩子從哪裡列印了這麼多他的照片,還塞在他手裡叫他簽名——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