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她用的也是這隻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錚錚然一曲《將軍令》,滿堂驚讚,唯他心底嘆了聲「可惜」。
她說的,他都知道,一早就知道,可是她不知道他知道。
她不知道,也好。
他整裝而出,庭院裡一片靜寂,薔薇朱槿花殘,斜陽卻照闌干,流霞綺麗,叫人有眩惑之感。他原以為,等到他回來,她說的那些事,是非真假都已經不重要了,她那樣聰明,只要他們都不說破——不說破,就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師座,西南角的城牆快要轟塌了!」隔著一個山坳,站在門口的馬騰一邊轉著望遠鏡探看遠處槍炮隆隆的嘉祥戰場,一邊不住口地跟帳篷裡的霍仲祺「彙報」,「再不上,咱們……」他話到嘴邊留了個心眼兒,「我們家祖宗八輩都被十六師那幫小兔崽子罵開花了。」
一直跟參謀審度沙盤的霍仲祺卻充耳不聞,眼皮也沒朝他抬一下。馬騰心急火燎地沒個安生地方可待,圍著他轉來轉去:「師座,您還等什麼啊?」
他此言一齣,幾個參謀也都停了議論,霍仲祺見狀,撂下手裡的鉛筆:「等唐次長的電話。」
馬騰想了想,小聲咕噥道:「唐次長又瞧不見嘉祥的城牆。再說,咱們這邊什麼響兒都沒有,等薛貞生過了江,那可就……」說著,咧嘴啐了一口,「呸!什麼玩意兒!他倒是專挑便宜撿。」
「滾出去!」霍仲祺厲聲打斷了他,「薛貞生是你叫的嗎?」
馬騰縮著脖子躲了出去,心裡老大的不服氣。
他們在瀋州九死一生的時候,他薛大將軍在幹什麼?現在倒好,虞軍在浠水和戴季晟苦戰三月有餘,他放著近在咫尺、失守泰半的龍黔不管,乘虛東進半月之間直插灃南城下,一面強攻一面斷了灃南、桐安等地的鐵路線。虞軍疲蔽,戴氏兵力分散,唯錦西一支奇兵,驍騎西出,所到之處勢如破竹。四天前,灃南城破的訊息傳來,人人咋舌。眼下,龍黔的端木欽遠水難救近渴,嘉祥前線的戴氏精銳幾成困獸,唯有拿下嘉祥,突破虞軍在鄴南的防線或有一線生機。雷霆般的攻勢讓嘉祥城危若累卵,但霍仲祺還是不動,薛貞生一過江,嘉祥之圍立解,而他要做的,只是盯住一個人。
薛貞生動如雷震,他們就得不動如山。
淡薄的天光剛剛衝開窗外的夜色,蔡廷初立刻就醒了,抬腕看錶,凌晨五點剛過,昨晚在沙發上一靠,居然就睡著了。他揉了揉眉頭起身洗漱,值班的秘書聽見響動敲門進來,眼下兩團青影,眼中卻閃著興奮的銳光:「處座,這是昨晚收發的電文,已經都存檔了。」
蔡廷初公事公辦地點了下頭,雖然心底也有同樣的興奮,但這些年下來,他已經能習慣地剋制自己的情緒。了結鄴南的戰局應該就在這兩天了——之後,就算端木欽這些人還能折騰,也是大勢已去。
他一頁一頁翻看,忽然神情一肅,將一份電文逐字看過,擱在了面前,遠遠端詳了一陣,按了值班秘書的電話:「你進來一下。」
「處座。」值班秘書習慣性地帶上了辦公室的門。
蔡廷初將那份電文向前輕輕一推:「這封電報是誰發的?」
那秘書拿起來看了一遍,道:「是作戰處。」
蔡廷初語意微重:「作戰處的誰?」
「呃……」那秘書愣了一下,見蔡廷初神色沉鬱,不由支吾起來,「不知道,只知道是雙重加密,直接發給霍師長的。我現在去查。」
「不用了。」蔡廷初擺擺手,「你出去吧。」
加密前的電文很短,只有七個字:獲檮杌,就地處之。「檮杌」是作戰處給戴季晟的代號,「就地處之」,是最簡單利落的法子。只是,授意發這封電文的人是他想的那個人嗎?那他是知道,還是不知道呢?
蔡廷初拉開辦公桌右手的抽屜,裡頭放著一本德文版的《近世代數》,他翻開書套,從夾層裡抽出個小巧的米黃色信封。
桌上的內線電話,拿起,卻又放了下來。他不是一個朋友,是長官,是總長。
總長,沒有私事。
無論他知不知道,昨晚的電文都可能出自他的決斷,甚或就是他本意——戰場上,什麼樣的意外都可能出,什麼樣的交代旁人都只能接受,一了百了,永絕後患。
那他拿了這封信出來,就不單是他私自送顧婉凝去灃南的事了……於他而言,最穩妥的,就是當作什麼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