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週日,小小趁著閒暇去了趟明山療養院。一天沒見,顧湘湘又憔悴了許多,整個人蒼白單薄如原野中的煙塵,彷彿風一吹就會灰飛煙滅。看見小小,她垂首沉默,神情裡透著倦怠。小小不知能為她做點什麼,只有輕扶她不斷的肩,笨拙的安慰:「湘湘,別難過——」
顧湘湘突然狠狠推開她,「走開,是你,都是你——」
小小愕然,不明白自己倒底做錯了什麼。顧湘湘恨恨瞪她一會兒,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猛的轉身背向她,削瘦的肩無聲聳動。小小黯然走出病房,寧靜的過廊裡,她聽著自己的腳步聲,走過一間間病房,偶而有一兩聲悲泣傳出門外,生老病死,在這種地方是最常見的事。她不怪湘湘,貧病交加的環境下,任誰也不可能有好心情。
一名醫生匆匆走來,與她擦肩而過的瞬間,小小「哎」了一聲,醫生止住腳步,回過身看她。小小認得他,是湘湘母親的主治醫生。她問:「醫生,六號病房的病人情況好嗎?」
「還好,病情基本上已被控制住。」
「那,醫院是不是在催交醫療費,多少錢?你們不必催病人家屬了,我現在就去交齊醫療費。」
醫生驚奇問:「六號病人的醫療費已經交了,你不知道?」
「哦——」小小長長應一聲,回頭,空蕩蕩的長廊盡頭,六號病房寂靜無聲,籌集這一大筆醫療費,想必湘湘很辛苦吧。
明山療養院相去不遠處,有一座陵園,名叫離園,小小徒步走到離園,站在山腳下,仰首向上望去,古樸的青石階梯兩旁,一塊塊墓碑依次排列,寧靜煢立。這裡是喧囂都市中的一片淨土,眾生平等,與世無爭,無論生前是怎樣的身份,死後皆歸於塵土。離園的大門口有一個鮮花鋪,生意冷冷清清,店主卻是怡然自在。小小想買的百合已過了花季,只好挑一束白色的萬壽菊,朵朵鮮花怒放如拳頭大小。在蘇步昌的陵墓前,小小俯身放下鮮花,對著嵌在墓碑上的照片說:「舅舅,我又來看你了。」照片裡的人一身警服,英姿勃勃,他在韶華之年離去,留在小小的記憶中是永遠年輕英俊的容顏。她掏出手帕擦拭蒙塵的墓碑,口中叨嘮:「媽媽說這座城市是你們生長的地方,所以我就來這裡了,媽媽說你是天下最好的哥哥,外公外婆去世得早,是你一手把她撫養成人,唉,我也想要一個哥哥,象你一樣的好哥哥——」
一個人來到旁邊的陵墓,小小沒有注意,在這裡,除了守陵園的人,就是與她一樣,前來拜祭親人的人。那人卻訝然叫:「蘇……小小」
小小抬頭,意外看見沈嘉恆,一身黑衣,黑色墨鏡遮住了他的雙眼,手中拿著一束白色康乃馨,小小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覺此時的他陰鬱肅穆,與平日裡的溫文而雅大相庭徑。他站在一個女子的陵墓前,從照片上看,那女子明目皓齒,罕見的美麗,眉目間與沈嘉恆有幾分相似。小小暗暗揣測他們的關係。
「這是我母親的陵墓。」沈嘉恆放下康乃馨,點燃一柱香拜了拜,說,「今天是她的生忌。」
小小驚訝,沈嘉恆的父親是沈氏家族的家長,已故夫人的生忌竟如此冷清,難道這就是所謂的世態炎涼?
沈嘉恆看見她的表情,冷冷一笑:「今時今日,大概除了我這個親生兒子,沈家再也沒有人會記得她了吧。」輕描淡寫的話,多少流露出一絲痛心。
小小思索一下,抽出兩支萬壽菊舞擺放在他母親的墓碑前,「沈夫人的陵墓與我舅舅的陵墓相鄰,也算是一種緣分,我每個月都會來看舅舅,以後我會記得每次也為沈夫人獻上一束鮮花。」
沈嘉恆摘下墨鏡,清俊的眉目溫和了許多,學著她的樣子,他也抽出了兩支康乃馨放在相鄰的墓碑前。抬眼,他看見墓碑正中刻有一排字:蘇步昌之墓。旁邊還有一排小字:妹蘇雲若泣立。疑惑不解:「你舅舅?」
「嗯,是我舅舅。」小小說:「舅舅生前唯一的親人只有我母親,所以母親交代我要經常來看看,別讓舅舅的陵墓成為無主的孤墳。」
「那令堂——」
「已經去世了,那年我十一歲,這是她唯一的遺願。」小小說得很平靜,自行忽略眼眶中的蘊熱,側首望向天空濃豔的夕陽,「我該回去了。」
小小沿階梯向下賺沈嘉恆落後她一兩個步階,一路無語。山風呼嘯而過,石階兩旁的長青松搖曳,發出「嘩嘩」聲,松針如雨紛紛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