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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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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辦公室和季篁一商量,不敢將明珠供出來,彩虹決定交出鑰匙,「書記的意思還是愛護我們的,那咱們就低調點吧。」

其實他們在一起也不過是改卷子、聊論文、喝個茶、吃個午飯什麼的。大家都不是坐班制,同時出現在系裡的時間並不多。無論是季篁的理論教研室還是彩虹現當代教研室,女老師的比例都特別少,大家各忙各的,傳不出什麼八卦。

一點小小的打擊不算什麼。他們一起去食堂吃了飯,然後去了校園的後山,一人拎一瓶礦泉水,沿著行人踩出的野道去山中散步。

時至深秋,楓葉如火,遠處一排排仿古建築的博導樓依稀可辨。碧藍的飛簷像一群燕子從樹影中飛過。愛好風水的人說博導區背山靠水,南面向陽,正是大不可多得的寶地,向來只留給代表f大學實力的最優秀的學者。研究生時彩虹曾去過幾次。博導樓雖裝修精良,卻並不像人們想象的那樣華麗。走廊的色調很暗,給大山擋住,採光並不好。但樓的後背直通山野,可謂地氣十足。

彩虹拍了拍季篁的肩膀,「季篁,看見那幾座紅樓了嗎?」

「看見了。怎麼了?」

「你努力搬進去,我就有好房子住了。」

「這是什麼樓啊你這麼嚮往?」

「博導樓啊!四室兩廳,還有個小花園呢。」

「住得了這麼大的房子嗎?」季篁找塊大石頭坐下來,不以為意。

「住得了,住得了,越大越好。後面的花園,我種上一顆桂樹,再種一排水仙。當中放張桌子,兩把藤椅,沒事我們就坐在後院乘涼、喝茶,躺下來還可以一起看流星雨……」

季篁正在喝水,差點一口噴出來,「何老師,你研究了半天的女權主義,研究來研究去,還是把富貴發跡的希望寄託在男人身上。難道你研究的東西對你的人生觀就沒有半點啟發嗎?」

「沒有。就像那個維吉利亞?伍爾芙,一面寫充滿女權意識的小說,以免毫不羞澀的使用女傭。這叫職業女權主義。也就是說搞這個的人,並不相信這個,我不過是販賣理念,掙錢養家而已。」

「那你相信的東西和言情小說有什麼不同嗎?」

彩虹怔了怔,繼而啞然。其實她只是開玩笑,季篁卻當真了。彩虹心想,我若馨那個還跟你談戀愛啊。她禁不住又要逗他,「沒有不同。噯,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市儈,令你失望?」

「……」季篁不吭聲。

「說說看,你信什麼?」她眼珠一轉,將問題扔了回去。

「我信勞動。我喜歡體力勞動,有段時間很想做個建築工人。」他的回答很奇怪,「勞動的時候可以讓人忘記很多事。」

陽光透過樹影,在他的眼窩投下一道深深的陰影,是他的側面有點像上世紀三十年代黑白片的風格。彩虹一直覺得季篁應當多笑笑,他笑的樣子很單純。可是他大多數時候都是憂鬱的,彷彿藏了很多心事。

一念閃過,她又心疼起他來。

口渴了,她在他的背包裡找水,卻摸到一個圓圓的瓶子,拿出一看,是那個氣喘噴霧劑。

「這東西還要時時帶著嗎?」她好奇地問,「你的氣喘很少發作了吧?」

「有三年多沒發了,成年後都很少發作。」

「可你還是天天帶著以防萬一?」

「我媽讓我必須隨身帶著。」他說,「若是發現我沒帶,她會非常緊張非常生氣。」

「真的?」

彩虹的腦海中浮現出季篁的那張全家福以及照片裡那位面色蒼白,神情陰鬱的女人。他注意到季篁每次提起她,聲音都格外柔和,臉上會浮現難得的笑容。母子間的感情一定很深吧。

「對。小時候我媽媽總擔心我會夭折……現在也是那樣。每次打電話給她,總不忘記問我隨身帶備用藥沒有。」

「那你媽媽打過你沒有?」

「從來沒有。」

「我媽曾經揍過我一次,印象特深。小時候我特別不聽話,是我們那棟有名的淘氣鬼,白天找不著影,晚上不肯睡。我爸媽是雙職工,就那一點工資,都拼命的幹,想圖表現,結果回到家累得不行,偏我不肯安靜,把他們折騰得夠嗆我媽曾經請樓下一位奶奶幫著帶我,帶了三天就罷工了,說我偷偷玩火柴差點把屋子給燒了。我媽氣得不行,狠狠地揍了我一頓。這是我第一次捱揍。」

「你真是淘氣。」季篁說,「估計把你媽媽給氣壞了。」

「你呢?你淘氣不?」

印象中,季篁極少談及家事,他反駁的很快,「我們家有三個兒子能不淘嗎?」

「那你媽媽又不打孩子,怎麼管?」

「誰說管孩子一定要打?」

「體罰孩子當然不好,不過那個時代的人都太忙,又太窮,沒什麼好脾氣或好東西留給孩子的。」彩虹嘆道。

「一代又一代的難處,我們應當儘量理解而不是懷恨在心。」

「我媽可寵我了,她其實脾氣挺爆,為了我改了不少。我從沒因為這個怪過她。」

忽然間,他們又沉默了。有關家庭和童年的話題難以深入。

「季篁,說說你爸爸,好嗎?」彩虹斗膽,「我想多瞭解瞭解你。」

「我爸很早去世了。」他的語氣很平淡,好像在敘述一條過時的新聞,「他死於煤礦事故。」

「你……嗯……很傷心吧?」她小心翼翼的說

他沒有回答,卻忽然說:「我餓啦。」

「你餓了?」彩虹莫名奇妙。

「我們下山吧。」

三個月不知不覺的過去了。

彩虹一家進入冷戰狀態,冷戰的具體形式是雪藏:在沒有誰提到過季篁。這個和彩虹熱戀的男人並不存在。正常生活按部就班的進行著;何大路晨昏顛倒得出車,李明珠朝九晚五得上班。彩虹亦將身心投入到博士入學考試。這種在職考博其實是定向委培,只要英語過關,名額上絕無問題。彩虹原本十拿九穩但因為出題的是號稱「催淚彈」的崔東壁,他不敢掉以輕心。

果然,三個小時的理論題考的她差點斷氣,滿場子的人都在抓耳撓腮,越急越寫不出,只差拿繩子上吊。一齣考場,彩虹就對著季篁罵娘,「靠!這崔大仙今年出的題絕對是史上第一難。光審題就去掉一個小時,他還讓我結合哈貝馬斯,德里達,福柯來談巴特勒的表演性,問我表演性和表演有什麼區別,在女性主義批判裡有什麼特別的含義。刁難死我了,一屋子的人全傻眼滿場子的長吁短嘆聲。今年真是流年不利,我怎麼這麼倒霉啊!」

季篁悠閒地看著她,「沒那麼嚴重吧就算不會答,胡扯幾句,把卷子寫得滿滿的你總會吧?」

「放心放心,」彩虹說,「我特能胡扯,哈貝馬斯沒讀過,其他的人都知道大概。不過,這道題我真不知道怎麼答,盡在卷子裡打太極了。別人還能糊弄,崔大仙肯定糊弄不了,估計要扣掉我四十分。嗚嗚嗚,我可要不及格了。」

越想越沮喪,她用力一腳,把地上一團草踢飛起來。

「那你現在知道怎麼回答了嗎?」季篁問道。

「考完了,誰還管答案吶。是騾子是馬都定了,我才懶的關心答案呢。」彩虹嘀咕道,「別再跟我提考試啦。」

「那怎麼行,其實這是很基本的題。你又是做這個方向的,你說不會做我聽了都吃驚。」

「你啥意思啊!我又不是專業理論出身的,這道題也太深了吧。」彩虹禁不住又想罵,「我搞的是波伏娃,又不是巴特勒。我那知道這個神經病要考巴特勒呢。」

「我以為你多少知道點巴特勒呢。」季篁說,「巴特勒的‘表演性’是性別研究中的一個重要概念。關老師的課不可能沒提到過。」

「提示提過了,」彩虹的頭滴下來彷彿給人揪住了小辮子,「我也做了筆記不顧那是兩年前的事了,早忘記了嘛。不過,別擔心!我寫的特多特長——只是心裡沒底——估計跑題都跑到爪哇國了。」

輪到季篁著急了,那你究竟是怎麼答得?說來聽聽,讓我知道你究竟跑了多遠。

彩虹找了張石凳坐下來,回憶了一下,說:「我先分析了一大堆什麼是表演。表演是一個人把理想中的自己用行動演繹到最理想的狀態。其實也叫做表現。表演又是一個人扮演另一個人,是內心狀態的行動畫表述。表演性是指權利及結構在個人身上的複述,因此他不是自我慾望的自由表達,而是傳統和社會規則通過個體進行自我複製。所以表演與表演性最大的區別是:表演的時候個體至少能意識到又那麼個主體在表演,而表演性則意味著主體的消失,個體規則捕獲成為他的代言人。比如我扮演張飛,那就是表演,因為我知道我不是張飛。而我若看見你在塗口紅就笑話你,那就是表演性,因為社會規則暗示這樣做不像個男人,而我的潛意識預設了這個規則。所以我的行為就是在你面前講潛規則複述了一次……」

「六十分的大題你就說了這麼多?」季篁抬了抬眉。

「當然不止這些啊,握把福柯的權利,拉康的主體,德里達的符號什麼的全扯進去寫了一大堆……雖言不及義卻肯定很繞,定能把崔大仙忽悠的想睡了,一覺醒來見我答了這麼多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怎麼著也得給我一半的分。嘿嘿。」

季篁笑了,拍了她的頭,「小丫頭挺聰明的嘛。其實你打得並不算走題,一大半的分肯定能達到。」

彩虹笑了,「真的你的意思是說我是天才?」

「不敢亂誇你是天才,」他眉色微舒,「至少是很有實力的。」

「要是你改卷子就好了。遇到那個崔大仙,天知道是什麼結果。」

「卷子肯定是崔老師改。」他靦腆的笑了笑,「不過試題是我出的。」

「嗚嗚嗚……你整我!不帶你那麼整人的!」彩虹撲過去,作勢要掐。

彩虹在季篁的屋子裡度過了一個愉快的下午。這幾個月的緊張複習,回家還要面對明珠的冷臉以及全棟姑嫂打探的目光,她的金牌擋箭人也在這個時候不合時宜的出國搞專案去了。

然而當懶懶的陽光從窗外射來,微風吹過陽臺吹落桌上的海棠,彩虹想起了《陋室銘》中的句子,「山不在高,有仙則靈」,此屋雖小,寄託一生足矣。隨手拿本雜誌,她愜意地坐在藤椅上,看季篁在廚房裡忙碌,鍋裡的油被菜激的噼啪亂想。翻了兩頁,跑到廚房,從背後抱住他。

「幹什麼?」他將幾粒蔥灑在滾滾魚湯裡,伸出一隻手,緊緊握著他。

「我來幫你吧。」她說。

「不是已經幫我切老黃瓜嗎?」

她將臉埋在他的背上,手在他的掌心用力的捏了三下,「iloveyou」

幾碟尋常小菜,被季篁一番妙手變成了極品的開胃餐。彩虹吃得津津有味,還破例喝了一大瓶啤酒,暮色來臨之前告辭回家,知道媽媽在家裡也一定做了一桌子菜等著她。

由於明珠的堅決態度,為了減少衝突,彩虹每晚九點之前一定回家。倘若不回那是自找麻煩,因為明珠會把女兒的手機打到爆,到了家要看臉色不說還被逼著交代去向。無論怎麼怎麼解釋最終都會懷疑到季篁的頭上,然後就是一頓數落外加含沙射影借題發揮。

彩虹無奈地對季篁說:「我研究的是女權主義,女權主義在我身上真是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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