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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3 帝國末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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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立刻轉身出了門,拿起披風,踏雪向太極殿而去。

鄭鈞只簡單交代那老太監:「老塗,等一會,畫燒完了,將火滅了。」

老太監唯唯諾諾地點頭:「是。」

他們的身後,空無一人的房間裡,那一幅西洋油畫慢慢地被火苗吞噬,畫像上那眉梢眼角染著妖異魅紫的男人眼中似露出一點詭異冰冷的笑意來,傲然而淡漠地俯視著他一手建立的帝國。

任由它生,任由它消亡。

……*……*……*……*……*……

「陛下?!」鄭鈞和陳賀兩個才進殿門就看見順帝坐在金鑾殿上,一身金光燦燦的華麗龍袍,衣冠肅整,讓鄭鈞和陳賀幾乎有一瞬間的恍然,彷彿看見年輕的皇帝陛下第一次上朝的時候。

底下群臣跪拜。

他們都是一驚,陛下根本不能起身,這怎麼突然便能坐著了?

「你們來了。」順帝慢慢地抬起頭,順著聲音看過來。

鄭鈞和陳賀兩個方才清醒過來,看著空蕩蕩,落滿灰塵的太極殿,方才疾步上前。

鄭鈞有些擔憂地看著順帝:「陛下,您身體這是大好了麼?」

看著順帝的氣色彷彿好了很多,他卻只能想到一個詞——迴光返照。

順帝笑了笑,灰色的眼珠彷彿能看見他們一般:「鄭鈞、陳賀,朕從來沒有想過在朕最後的這一程,竟然是你們來相送。」

鄭鈞一愣,與陳賀互看了一眼,心中忽然有不好的預感。

「陛下……。」

順帝忽然抬手,擋住了他要說的話,只淡淡地道:「鄭鈞,過來扶一下朕,朕想看看朕的江山。」

鄭鈞和陳賀兩人心情有些沉重,雖然不能確定順帝是否還能站立,更懷疑他根本什麼都看不見,但還是立刻上前扶著他起來。

卻不想順帝雖然腿腳虛軟,但還是能勉強地站立起來。

鄭鈞一邊慢慢攙扶著順帝向太極殿的大門而去,一邊看了眼陳賀,陳賀立刻機靈地用最快的速度去搬了一張八仙椅放在殿門前。

順帝走了好一會才在鄭鈞的扶持下勉強捱到了太極殿門邊,大雪雖然已經停了,但是冰冷的空氣瞬間灌入,讓他瞬間打了個寒戰。

「陛下……。」鄭鈞有些擔憂地想要讓他坐下。

順帝卻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手:「朕,無事,幫朕去將那一幅朕放在書桌邊的畫卷和那一把短劍都取來。」

陳賀默不作聲地又轉身去了。

順帝方才抬起臉慢慢地轉動,彷彿在感受著風,又彷彿在環顧著自己的宮殿,輕嘆:「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鄭鈞看著順帝的樣子,有些疑惑:「陛下,您今日怎麼這般有興致?」

「這詞不好麼,天上人間,江山易主,亡國之君才能寫出這樣的詞句,後主與朕當為知己。」

順帝微微一笑,神色之中卻沒有多少悲慼,只是淡淡地看著前方:「天極的江山,真美不是麼?」

鄭鈞看著順帝的模樣,忽然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時光的殘酷,他仍然記得那個年輕俊美的帝王立於金鑾殿上,意氣風發,胸懷大志的模樣,一轉眼,數十年過去,那年輕的帝王看起來甚至比自己還要蒼老。

順帝有些站不住了,鄭鈞扶著他慢慢地坐下來。

「是,天極的江山真美。」鄭鈞順著順帝的目光看向遠處,太極殿是宮中地勢最高之處,此刻從殿門望去還能看見遠處的山巒起伏,雄渾蒼涼。

只是,很快,這江山就要易主了罷?

陳賀這時候已經將手裡的畫卷和短劍取來了,擱在了順帝的膝頭上。

順帝伸手輕撫過自己的膝上的畫卷和那短劍,神色之間那種暴戾和病態的扭曲早已散去,只剩下許多惆悵。

「人間萬古,不過夢一場,皆做東流水,多少人來,人又去……朕到底不過是孤家寡人一個。」順帝撫摸那畫卷和短劍,又抬起頭看向遠方,自嘲地輕笑了起來。

「宸妃走了,青鸞走了,連母后和雲上都走了,朕的敵人,朕的親人,朕的愛和恨都……走了,只剩下朕一個人了,這就是朕貪心的報應罷?」

依稀之間,他彷彿還能看見雪中那些一道道曾經年輕的身影在他眼前掠過,指點江山,激揚文字,揮斥方遒,又或者鏡前簪花,筆下丹青落墨。

鄭鈞沒有說話,只是在一邊靜靜地站著。

「呵……。」順帝輕嘆了一聲:「鄭鈞,準備紙筆,傳朕旨意罷。」

鄭鈞看著順帝正襟危坐,心情有些複雜,但還是非常恭敬地道:「是。」

片刻之後,他取了紙筆過來,在陳賀的協助下,準備完畢,對著順帝道:「陛下,一切準備就緒。」

順帝抬起頭,靜靜地看著淒冷寂靜的宮殿和遠處的山巒,慢慢地道:「朕,為有罪之君,涼德藐躬,上幹天咎,致逆賊直逼京師,外虜犯境,皆朕荒誕之誤,與人無尤,朕自絕於天下,為民請罪,朕死,無面目見祖宗,任敵虜分裂,無傷我天極百姓一人。」

「陛下!」鄭鈞手上已經是顫抖得寫不下去,只抬起泛紅的老眼看著皇帝。

順帝淡淡地一笑:「記得,將朕的屍身放在太極殿前,然後,開啟城門,朕要親眼看著朕有多失敗,也讓那些赫赫人看著朕就這麼坐著,隨他們對朕動手罷,待他們出了這口圍城一月的氣,能替百姓們多擋一分殺戮,便是朕最後能做的一分事。」

「陛下……。」鄭鈞和陳賀兩人皆齊齊跪地,這是他們第一次覺得面前坐著的是這帝國實實在在的真正……帝王。

可惜……太晚了。

順帝輕嘆了一聲,唇間有一點霧氣逸出,他緩緩地抬頭,看向天空,輕輕地笑了起來。

「朕,自誤誤人,但是我天極國祚綿延數百年,我百里家帝位繼承者無論何時皆從不割地、不賠款,雖然朕再守不住這社稷,卻還是能遵我祖訓——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惟願天佑我中原大地。

他緩緩地閉上眼,一點冰冷的淚水緩緩落下。

冰涼的雪再次無聲地瑟瑟落下,掩蓋了那帝座之上末代帝王曾經俊美如今蒼老而滄桑的容顏。

而遠處,那喚作老塗的太監抬起眼,遠遠地望著那雪中的帝王,僵木的麵皮一抽,與他老硬的麵皮完全不同的清明的眼中瞬間泛紅,他閉上眼,蒼涼的淚水一行行落下。

他慢慢地跪倒在地上,對著順帝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蜷縮著身體,無聲地哭得不能自已。

陛下……

仲卿……仲卿……

……*……*……*……

秋府

「這天還真是一點準頭都沒有,說落雪就落雪,說停雪就停雪了。」無名微微挑眉,隨手用一把雞毛撣子在自己身上四處撣著。

秋葉白坐在一邊,有些心不在焉地看著那不遠處的房間,那是停靈的地方的,風繡雲已經進去了快一個時辰了。

「四少,你要是擔心風夫人,就進去看看罷。」無名看著她那模樣,便知道她在擔心什麼。

她拖著腮輕嘆了一聲:「孃親對那個男人的執念,這輩子怕也就是這樣了,只是那不過是一具燒焦的屍體,她又能看什麼呢?」

只怕她那多愁善感的孃親看著當年那清風明月的雲上君子變成焦屍一具,如今又過了這樣長的時間,怕是更不堪入目了,除了滿心傷和痛,也不剩下什麼了。

「也許當時你們不要想法子把屍體搶出來會更好些,如今還要再燃上大火一把,一樣是燒成灰燼。」秋葉白搖搖頭,冒著危險去搶屍,她覺得還不如就讓大火一把燒得乾乾淨淨地就好。

無名眼珠子微微一動,閃過一絲異色,只漫不經心地道:「那畢竟是風夫人的念想,若是風夫人連最後一點念想都沒有了,只怕她傷心,也會讓四少傷心罷。」

秋葉白看著無名,見他把玩著雞毛撣子,一副淡漠疏離的樣子,只是話語裡的關心卻還是讓她心中微微酸澀,只是,此生她註定要辜負了他,辜負了……

她忽然想起了另外一個人,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皇宮方向的天空,不知平雲殿上的雪是不是已經積了很厚,不知那人曾經染滿了敵人鮮血的盔甲上是不是已經落滿了灰,不知他的衣冠冢前,是不是青草已經悽悽,不知他的劍上是不是已經生了鏽……

「四少……。」無名看著她怔然的樣子,眼中已經是有淚光,便知她想起了那早已消散在風中的如風之人。

她閉上眼,泛去眼底的淚光,才抬頭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樣子,淡淡地道:「嗯,我們再等等罷。」

只是話音剛落,忽然一陣嗚沉的鳴鐘聲響起——「當……當……當……!」

她一愣,無名也愣住了,他們默不做聲地,聽著那鐘聲連著響了十二響。

那低沉的鐘聲,他們認得,那是——宮裡的大喪鐘。

聖烈太子,大將軍王百里凌風離世的時候,曾經敲響了十下,如今響了十二下,莫非……

「順帝薨了?」無名有些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語。

秋葉白梭然站了起來,快步走到門邊,開啟了門,看向皇宮的方向,神色異常的複雜。

「怎麼會忽然就薨了,初澤不是才進宮……。」

「我進宮,就是為了送他一程的。」一道幽幽涼涼的聲音忽然在秋葉白身後響起。

她梭然一怔,轉臉看向身後,正見著一道高挑的身影不知何時從另外一扇門走了進來。

「為什麼?」她忽然有些不明白地看向百里初澤。

她不知道百里初澤為什麼要殺順帝,或者說讓順帝在這個時候自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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