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過半百的米行老闆對官家人來訪有所警覺。他把不速之客請進客廳敬上茶水。宋慈簡短説過來意朱老闆有問便答並無慌亂之色。
宋慈神情猝然一變:"你是説小桃紅當日便已離開你家?"朱老闆説:"是啊那女戲子原是我花五十兩銀子請來為老母做壽唱兩天戲的。誰知一張帖子一頂官轎就把那小女子抬走了。我那天心裡也很不開心呢。"宋慈説:"按説朱老闆是生意人精於算計工於心機你為何也沒問來人要把小桃紅抬到哪裡去?""宋大人那遞帖的一身裝束是宮裡打扮説話橫著呢。那頂轎子也是宮裡的認不得人我還認不得宮中之物?説是宮裡要小桃紅去唱戲誰敢多問半句?我想小桃紅這樣的戲子能進宮唱戲也是她的造化或許還能討得更多賞錢呢。""既然人已離開朱宅為何不對錦玉班告知一下?""唉那兩天為老母做壽忙的團團轉哪顧得上一個戲子……慚愧慚愧。"宋慈沉吟片刻緩言道:"小桃紅一案京城幾乎婦孺皆知聖上也動了怒責令我數日之內必須破案凡涉案人一經查實嚴懲不貸。朱老闆該掂得出這裡的分量吧?"朱老闆面色惶然起來:"宋大人不會懷疑到小的頭上吧?"説著偷眼瞥一下對方。
宋慈盯著朱老闆:"你説呢?"朱老闆驚叫起來:"宋大人我可是什麼也不知道啊!你是老少皆知的青天大老爺總不會無端把罪名硬栽到我頭上吧?"
宋慈哼了一聲"此案未了你也脫不開干係的。"朱老闆低頭苦思忽然似有什麼事想起"對了我記得那天的轎子是朝西街抬去了。當時我還在想呢去宮裡該往南街怎麼去西街呢?西街方向還有宮裡人嗎?那會不會是……""嗯?你是説……駙馬府在西街?""這是你宋大人説的我可沒説駙馬府啊。""哼刁滑取巧的奸商。"他輕罵一句起身往外走"朱老闆你再好好想一想若有記起之事即到提刑司找我。"朱老闆尾隨著恭敬地行禮"一定一定。宋大人慢走。"清河坊是京城最為熱鬧的街坊有各種店鋪自然也少不了有轎行。
宋慈在門外看看這家門楣不那麼起眼的轎行稍頓即走了進去。
轎行內有個不小的院子。院內擺置著不少轎子有大有小有四人轎也有雙人轎還有八人抬大轎轎衣也各有不同或青色或紫紅或是描彩塗金的。
宋慈才進院子即有一個胖胖的男子殷勤地笑著上前來搭話:"請問這位……看你打扮雖是尋常人卻又像是官衙裡做事的?"宋慈微微一笑:"老闆真是好眼力。本人是在官衙做過事可現在卻是商人做著不大不小的生意。你想必知道官家人吃官家飯出外辦事還是官家人能抖威風。我是想……"胖胖的老闆詭笑道:"我明白了。你是想租一頂四人大轎罩上官家專用轎衣在大街上擺擺威風嚇嚇老百姓?是不?"宋慈"嘿嘿"笑了幾聲不説話。
胖老闆説:"沒關係。我這裡什麼樣的轎衣都給客人備著呢。你説呢是要幾品大員坐的官轎?"宋慈壓低了聲音:"老闆宮裡的……有沒有?"胖老闆愣了一下環顧左右也壓低了聲音説:"這事可不能開玩笑。宮裡的轎衣我可不敢做。被人識破了我這轎行被查封了不説還要拉到衙門去挨板子、坐牢房呢!"宋慈一把拉住老闆的手盯著他逼問:"可我聽説幾天前你把轎子租給人家轎上罩的就是宮裡的轎衣!厚此薄彼不像話吧?"胖老闆急了"這位兄弟那是人家自己帶的轎衣我只租給人家光板子轎誰願罩什麼轎衣那是他的事我能管得了嗎?""哦?是他自己帶來的宮裡轎衣?誰這麼大膽?""嘿嘿如今膽大的人多著呢借用一下宮裡的招牌抖抖威風那算得了什麼……"忽然發覺説漏了嘴忙剎住。
"是嗎?莫非你知曉那人是誰?"胖老闆愕然趕緊否認:"不不我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宋慈才走出轎行的門英姑及兩個衙役即迎上來。
英姑道:"大人他們都説有緊急公務要找大人我只能把他們帶這兒來了。
兩位快向宋大人説吧。"一衙役説:"大人派在下去傳明泉寺住持覺心來提刑司問話在下到那邊卻説此人已外出雲遊。據寺內和尚説他們的師傅這回要雲遊八方沒有半年一年回不來。"宋慈驚愕地説:"早不出門晚不出門單單出了這麼大一樁案子這位住持就雲遊八方去了。哼顯然是出門避禍消災不敢見人了。佛門清淨之地也有這等貨色恐怕也是一個隱藏禍心的孽種。"另一衙役報説:"大人西城門外拉毛驢車的張大力清晨被人發覺淹死在護城河裡。屍體已撈上來請仵作驗過説是酒後失足落水溺水而亡。"宋慈更為驚異:"死了?張大力不就是那上公堂作證説竹如海拉人去西郊的腳伕嗎?這倒好一個逃了一個死了手腳做得真利索真快啊!我去看看。"城西門外一個草草搭起的棚子。毛驢車擺放在棚子內上面攤放著腳伕張大力的屍體。有兩三個腳伕陪在旁邊掛了一條白布燒了點香燭。
宋慈、英姑及兩三個衙役匆匆至此。
幾個腳伕見來了官趕緊想避開英姑好言勸慰他們不要離開。
宋慈走進棚裡英姑隨之而入。
幾個腳伕低聲議論。
"宋提刑來驗屍能驗出什麼名堂嗎?""難道還有誰要劫張大力的財謀他的命?""是啊他一個窮腳伕老母親病在床上都沒錢治誰會動他的腦子?"宋慈悄然走出來拍拍其中一個腳伕的肩頭客氣地問:"你們與張大力同在一起該知道他的脾性喜好吧?"腳伕忙説:"知道知道一些。"宋慈問:"他平日喝酒多不多?""他呀能喝一點可是口袋裡沒錢從來不敢多喝。昨日不知怎麼高興了喝過量就闖下大禍了。""他家還有什麼人?""就一個老母親七十多歲了整天躺在床上兒子死了這事還不敢告訴她我們幾個也在犯愁怎麼辦呢。"宋慈與英姑便衣簡裝走在一條狹巷中。
他們看見前面一個小破院探頭往裡看了看見院裡有個拴驢的木樁便走了進去。這是一個窮家只幾件破桌破椅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屋裡光線很差角落裡的一張床上躺著一個人。
宋慈走至床前看清躺在床上的是一個老婦人。
英姑在一旁觀察見桌上還擺著一個藥罐有一包藥未煎即拿起來看了看把藥罐放在火上煎起來。
那老婦人醒來了"是大力回來了?啊媽今天可睡了個好覺頭也不疼了腰也不疼了。大力多虧你給媽買來這幾帖藥喝下去我這病就快好了……"宋慈輕聲道:"老人家是我。""噢不是大力。你是誰啊?"宋慈一時難以回答:"我……我是他的一個朋友過來看看你。""朋友?怪了大力過去那麼多年除了一批腳伕很少有朋友來看他。這倒好這幾天常有朋友了。""唔?常有朋友嗎?"老婦人説:"幾天前來了一個朋友把大力請去喝酒喝醉了才回來。昨日那個朋友又來了客氣得很又給錢又送東西。他這窮腳伕可成香餑餑了。""昨天來的朋友又請他喝酒了吧?""沒有。那人來時很晚了説不了幾句話就讓大力拉他出城到幾十裡外的一個鎮子。大力説晚上不一定回來了。我想也是把人送到城外幾十裡再回來已天亮了接著就要幹活還用回來?""老人家這些日子大力拿回家多少銅錢銀子?"老婦人喜上眉梢"這回我兒子可撞上好運了。他説遇上一個好心腸的老闆誇大力趕得好賞給他十兩銀子。這下讓我老太婆得了好處有銀子買藥吃了。唉這幾年都是讓我的病給拖的大力連個媳婦也娶不起怪不得他……"宋慈臉上呈現複雜的表情。
"老人家大力對你很孝順吧。這兩天他得了銀子給你買藥是不是很高興對你説什麼沒有?""這位姑娘你可真是問著了我也奇怪呢大力這回得了銀子又買藥給我吃眼看我的病好多了他反倒高興不起來睡覺也睡不著躺在床上一聲聲地嘆氣還用拳頭擂自己的腦袋……""他沒説什麼嗎?""我問他好幾回他也不肯説逼急了才説了一句我實在沒法子被逼得只好那樣做了……唉我也在想啊會不會是他説了謊那銀子是他向別人借的高利貸?那銀子能借嗎?他怎麼還得清啊?這不害了他嗎?唉都是我這老不死的拖累了大力。"宋慈與英姑對視似有所悟。
老婦人問:"你們真是他的朋友?能不能幫大力一把……"宋慈説:"老人家你兒子大力讓我帶個信他幫人做事出遠門去了要好長時間才回來。他讓我帶來幾兩銀子讓你買些吃的好歹也能度過一段日子。"他掏出幾塊碎銀子放在老人的床頭朝門外走去。
老婦人拿著銀子有些疑惑:"喂這位先生……"英姑隨宋慈走至門邊又停住了"大人我幫老人家把這碗湯藥熬好了稍晚一點再回來。"宋慈讚許地説:"好。"運河邊的小城鎮碼頭。一條客船剛剛泊岸。碼頭上冷冷清清客人寥寥無幾。船上有兩三個客人下船。其中一個年輕女子衣著樸素且以紗巾罩著臉面低頭掩面急急而行。
有個男人忽然大叫著誰的名字向下船的幾個人衝過來。
那年輕女人頓時嚇得一哆嗦手中的一個不大的包袱失手落地。
衝過來那人卻是迎向一箇中年婦人的。兩人十分親熱地見面交談相攜而去。
年輕女子輕撫胸口這才躬下身去撿落在地上的包袱。卻不料有人搶在她前面將包袱拿到手上了。她抬起頭來此人便是女戲子柳青。
撿她包袱的是個面帶笑容的矮胖男人"妹子看你是才來此地請到我的小店去住宿我那兒乾淨便宜包你滿意。請跟我去吧。"他説著便夾著包袱走在前面柳青身不由己只得跟著他走。
稍後柳青已隨那人走進附近一個小旅店。
她進店時又閃過一個高大的肩搭錢褡褳的男人也隨之進了小旅店。他剛進店裡院門就被無聲地關上了。
街市上行人很多。宋慈乘坐的官轎不急不慢地在街上行走。忽然轎旁有個老人被撞了一下他哎喲一聲往轎下跌去。轎伕見了趕緊避讓轎子差點倒翻。宋慈從轎內走出來。
轎伕十分惱火欲罵那跌倒的老人被宋慈阻止了。他上前去扶老人起來欲好言相慰。與此同時另有一人也去扶老人。宋慈與那人照面卻是刑部的年輕官吏姚千。姚千扶著老人眼睛直朝宋慈瞄過來嘴裡輕聲道:"宋大人在下想跟你談談有關案子的事。"宋慈一怔"你……""半個時辰後請宋大人到福來茶館。請一定來。"姚千扶著老人往一側走去。
宋慈望著那人的背影默然點了點頭。
福來茶館不大門前清冷無人。宋慈慢步踱至茶館前不等夥計邀請徑自走至茶館樓上。他見一間雅室上書"雲山霧嶂"四個字即推門進去。裡面坐著姚千一人神色有點緊張。
宋慈坦然坐在其對面"讓我來這兒有何指教?"姚千湊近宋慈低壓了聲音説:"有關小桃紅案子我那兒有些可用之物宋大人是否有興趣看一看?"宋慈怔了一會兒"哦那可用之物想必與竹如海有關?"姚千從容而述:"這個麼容我慢慢説來。我與竹如海系同門進士又同租一個門院。前些日子他與小桃紅頻繁交往關係曖昧我對他的舉止行動早已有所猜疑曾試問其動機竹如海言語含糊不置可否。後來因小桃紅突然失蹤他心緒大亂不吃不喝閉門不出。而後公堂審案他被關進大牢隨後自殺於獄中。據此我斷定他與小桃紅一案有密切關係果然在他房中找到一些東西暗藏於己室之中。"宋慈説:"原來如此。你可真是有心之人啊。"姚千不無得意地説:"我以為這些東西對宋大人查獲此案有用。""若能如此我自然要感謝你嘍。""在下能助宋大人一臂之力感到十分榮幸。再則如能因此獲取一點功勞也是萬幸之事。我聽説聖上對此案十分關切對宋大人也是格外器重到時候還望宋大人能向聖上美言一兩句若能得以提升像宋大人這樣做個提刑官幹出些名堂在下感激不盡。"宋慈聞言不悅頓生鄙夷之意"你當初既已對竹如海之事有所猜測且有所知曉為何不及早向宋某告知一二?公堂審訊竹如海被牽入案中你本可挺身而出在公堂上向宋某端出實情或許還不至於讓竹如海落得那樣的結局……"姚千不無尷尬:"這事……我也沒想到他會走到那一步實在是不必那樣的。宋大人竹如海自殺我可沒一點責任的。誰會想到他性子竟會那麼暴烈?"
"好吧此話不再提了。那東西可曾帶來?"姚千卻閃爍其詞地説:"我怕出意外未帶在身邊請大人天黑後到在下住處來一趟如何?"宋慈起身往外走:"那好我會來的。"大步走出門外。
姚千仍坐在桌邊自得自樂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大口。
一個夥計走進來往他的茶碗裡添了茶水。
天色暗下來時宋慈已站在姚千住的小宅院外。他暗察四周發覺院門似關似開露出一道縫是虛掩著的。他不禁一驚即用力推門進去急呼:"姚千姚千……"卻無人應答。
再推門走進姚千住室:屋裡倒臥著一個人是姚千蜷曲在地已死去有一陣了。
宋慈蹲下身觀其面容只見死者面色青黑嘴角有血雙目鼓突為中毒致死之狀。
宋慈自語:"你想佔他人之功為己有結果呢還是被他人暗算了。"他輕撫姚千的身子發覺其衣襟有扯破的小口伸手翻起那人衣襟無有物件再查其手見右手指間有一小片紙。他起身欲走忽又見屍體旁跌落一小塊玉飾。即撿起見此玉飾純白造型精美飛龍圖案且用明黃色絲帶作飾帶非尋常人所用之物。
宋慈將玉飾收了起來。
宋府客廳內燈火通明廳內有好幾個人談笑風生顯得很熱鬧。
宋慈急急推門進去廳內正中坐著的是慧珏公主。她正笑容滿面地與玉貞説著笑呢。
宋慈忙上前行禮:"不知公主大駕光臨宋慈因公務在身這時才匆匆趕回府中望多多包涵。"慧珏笑著説:"我是專程來看玉貞的。你呀一年到頭都在忙審案查案根本顧不了家。玉貞剛才還説呢不知以後她生下兒子會不會也像你一樣做提刑官總在外面忙事查案審案連家也顧不了回呢。"宋慈笑道:"那樣也不錯麼。宋家人若能世代為提刑之職替大宋朝廷維繫安寧為百姓謀得安康豈非大好事?"慧珏關切地説:"宋提刑你只知在外面忙事得些空閒也要想著玉貞想著家中之人啊。玉貞與你成親十多年這般年歲才懷上孩子多難啊……你們男人都是這樣的只曉得整日在外面忙碌有多少時候會想到妻兒家事……"説得有些傷感了。玉貞忙勸慰她:"公主這是説哪裡話?我可曉得駙馬爺對你很不錯的常常陪你上街市逛逛給你選買禮品。"慧珏笑道:"這倒也是。説起來今日來探望玉貞也虧得他提醒一句。我還不知道你懷孕之事呢。"説者無意聽者有心。宋慈聽公主此言不覺一怔即問道:"駙馬爺心還很細呢。公主今天這麼晚了還趕過來看望玉貞宋慈十分感謝。稍後回府若駙馬爺不便過來接你回府我讓人送你一程。"慧珏略一遲疑"以往梅子林是會來接我的今天恐怕未必。父皇派他做一個管糧草的閒差平時什麼事也不管這幾天事情倒多起來了又是買馬又是賣糧馬場糧倉兩頭跑有時連晚上也趕不回來呢。"宋慈若有所思:"哦?前幾日我遇上他一回還説閒得無事可做呢。對了那天駙馬爺還得了一匹好馬公主想必知曉?"慧珏公主笑道:"馬啦刀啦那是你們男爺們兒玩的我才懶得關心這些。
駙馬府馬廄裡良馬不少誰知道哪匹是駙馬爺新得的好馬?"宋慈慢慢從袋裡掏出一塊玉飾示於公主"我這裡有一塊玉飾好像很珍貴呢。公主是否識得其價值?"慧珏見了此玉驚叫起來:"這玉像是我丟掉的一塊玉呢。怎麼會在宋大人手中?""哦這是提刑司剛抓了一個慣竊從他身上搜得的。怎麼這玉飾原是公主的?""是啊這還是小時我過生日父皇送的禮物呢。後來駙馬爺向我討去常系在腰間的。前些天他垂頭喪氣地告訴我有天晚上去瓦舍看戲擠來擠去身上這塊玉不見了不知是被擠斷繫繩還是被賊偷走了。這倒好又到你手中了。那是否該物歸原主?""這個……是否容在下把此案審罷再原璧奉還?"慧珏公主笑道:"那倒無妨這東西在就行了遲幾天有啥關係?""只是……公主先不要把此事跟駙馬爺説。""行啊。到時候我得了此玉再給他看讓他驚喜一回。"宋慈從公主手中取回玉飾想想又問:"公主與駙馬爺是否喜歡看戲?駙馬府可曾請戲子到府上演過戲?""我喜歡傀儡戲偶爾請過傀儡戲班的駙馬以為瓦舍裡演戲的是鄉野之趣全看不上眼從沒請戲班到府上演過。""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