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之前,大約有十年之久了吧,他還是個小孩。因為沒有父母,他是在孤兒院長大的。那個孤兒院收留了許多跟他一樣的孩子。在外人看來,這是一個宣揚愛心的地方。然而,孤兒院卻有著不為人知的陰暗一面。那個表面和善,被外界視為大善人的院長,暗地裡卻是個虐待孤兒的壞蛋。人們捐給孤兒院的善款和物資,多數被她中飽私囊,而孤兒們每天只能吃到稀粥鹹菜,只有外界來訪的時候,院長才會讓孤兒們都穿上整潔的衣服,飯桌上會出現魚肉雞蛋等美味可口的飯菜,然而,當來訪者一旦離開,這些東西就會全部撤下。
孤兒院,從頭到尾就是一個騙局。在這裡面,院長是表演者,而孤兒們全是她的扯線木偶。誰也不敢違抗她的旨意。否則,等待著他們的,就是棍棒伺候。不聽話的小孩,會被關進小黑屋裡。沒有吃,沒有喝,小黑屋裡窸窸窣窣地爬過老鼠和蟑螂,只要待過一次,就絕對不想進去待第二次。在這樣的高壓管制下,沒有哪個小孩再敢反抗。
除了一個人——小破。那時候的小破,是最不聽話的小孩,也是最令院長頭疼的小孩。她經常後悔,當初怎麼就把小破給收留了呢。說起小破怎麼來到這個孤兒院的,其實也是有一段故事。話說那是發現在小破進孤兒院的一年多之前,那是一個寒風凜冽的冬天。天上陰陰沉沉,烏雲密佈,氣壓低得好像隨時會下雨。呼呼的北風颳過行人的身邊,吹在臉上,是一種將皮膚擦破的疼痛。在人影稀疏的街道上,走著一雙寥寥的身影。那是一個男人牽著一個小男孩的手,他們迎著北風在色調暗沉的街上慢慢地行走著。
他們不知道走了多久,小男孩覺得腳好酸好累,抬起頭盯著一言不發的父親,他想讓爸爸停下來,找個地方歇息一下。可是,他沒有說出口。父親的臉色難看極了,就像此時的天空,佈滿陰霾。父親怎麼了呢?小男孩也是沉默,任由父親牽著他的手,一直往前走。兩父子,不知道要去往何方似的,盲目地走著。
直到,突然,父親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誰家的屋子前,盯著掛在門口的一塊牌子。那牌子寫著xx孤兒院。
原來,這是一個收留孤兒的地方啊。父親想了想,蹲下來。他雙手按著小男孩的肩膀,說:「我們的地方到了。」
小男孩抬起頭,看著這家屋子。他從來沒有來過這兒,感到十分陌生。可是,父親說,這兒是親戚的家,他們要在此寄住幾天。然後,父親拍響了這家院子的鐵門。隨著鐵門嘭嘭響過幾遍,一個看起來十分樸實的中年婦女走了過來。
「你們,要幹什麼?」中年婦女問道,眼角吊起,帶著深深的警惕。
「這位大嬸……」父親看了看小男孩,又看了看中年婦女,然後像說什麼小秘密似的,湊到了她的耳邊。緊接著,中年婦女臉上頓時露出不悅的神色:「我這兒又不是慈善機構。」她說道。
父親馬上說:「不會白住你的。」說著,他翻遍全身,從身上掏出了所有的錢。看著父親將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塞到中年婦女的手中,小男孩十分不解。
這裡不是親戚家嗎?為什麼還要收錢呢?
只見中年婦女拿過那些錢,臉上的嫌惡之情才有所緩解。她想了一下,才說:「行吧。那就暫時住幾天吧。不過,到時候你一定要記得回來把孩子接走啊。」
「一定會的。」父親作出這樣的保證。然後,他蹲下來,拍拍小男孩的腦袋。「小破,你要乖乖地留在這兒,爸爸要去辦點事,過幾天就回來接你。好嗎?」
小男孩不捨地拉了拉父親的衣角:「爸爸,我們就不能一起去嗎?」
父親苦笑了一下,他的下巴全是鬍鬚渣,頭髮也亂亂的,父親說:「不行啊。爸爸要去很遠的地方,帶著你,不方便呢。」
小男孩感到想哭,可是在父親面前,他強忍著不哭出聲。
他就那樣站在門口,安靜地看著父親的背影逐漸遠去,直至消失在陰沉的天邊。直到那時,他眼角的一滴淚才不爭氣地滴落。
而後,他聽見那個中年婦女在他耳邊罵道:「快滾進來,小兔崽子!」
這是齊木關於那所孤兒院最初始的記憶,在那以後的日子裡,他每天都生活在期盼當中。他每天跑到門口,翹首企盼父親身影的出現。然而,幾天過去了,父親食言了,他沒有回來。一個月過去了,父親仍沒有出現,然後是一年……
齊木仍記得孤兒院院長經常在他耳邊咆哮著:「你個臭小子,我被你爸給騙了。你們都是騙子,一個大騙子,一個小騙子!」
不,他爸爸不會騙人的。爸爸說過,一定會回來接我的。小破無數次想反駁院長,可是卻沒有說出口。爸爸為什麼不回來呢。為什麼呢?他不要我了嗎?
有一天,小破正在院子裡拿根小木棍在地上畫著畫。一個小女孩走了過來。
「你畫的是什麼?」那個小女孩問他。
小破沒理她。
小女孩又說:「你在畫你的爸爸和你吧。」
是的。地上的畫裡面,出現了父親和小破的身影。只不過他畫得不好看。
小女孩又問:「你媽媽呢?」
小破抬起頭,看著小女孩,然後又低了下去。
對啊。媽媽呢?小破腦海中浮現了媽媽的臉龐。那是一張被絕望和恐懼籠罩的臉,與此一同出現在腦海中的,還有父親手中一把血淋淋的刀。媽媽呢……小破在心裡這樣問自己,其實這個問題,在父親抱他離開家的時候,他就問過。可是,父親說:「你媽媽睡著了。」
永遠也不會醒過來了。
「嗯。我媽媽睡著了。」小破這樣回答小女孩。
小女孩感到很困惑。這個答案,確實有點奇怪呢。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院長在門口跟鄰居聊天,她們聊到關於前不久在鄰市發生的一樁殺妻命案。
「聽說是妻子出軌,被丈夫給殺死了。」
「丈夫帶著兒子一起逃跑了。至今仍未找到。」
「他兒子幾歲?」
「大概有六七歲了吧。」
聊著這話的時候,院長突然回頭,看了一眼這邊的小破。而小破,只是默默地繼續畫他的畫。他的心中依然在問:爸爸,你為什麼還不回來接我呢?
「你爸爸不會回來了。他是殺人犯!你是殺人犯的兒子!」後來,院長便開始在他耳邊罵各種難聽的話。每當這種時候,那個小女孩就會走到他的身邊,緊緊地握緊他的手。小破感受到了她的溫暖,不禁抬起頭,看著她。她笑起來,像花兒一樣漂亮。
在孤兒院度過一年零五個月之後,小破徹底對父親失去了期待。
他不想再留在這個地獄般的孤兒院,等待著那如氣泡一樣脆弱的希望了。他要逃離這個地方。而和他有著同一個想法的小孩,不在少數,只是,由於院長太可怕了,沒有多少人敢付諸於行動。
「小諳,我們一起逃吧。」那天,小破慫恿那個小女孩說。這是他在孤兒院為數不多的好友之一。在孤兒院的日子裡,他們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她叫林未諳,比小破來孤兒院只早幾個月。在孤兒院裡,她還有一個好朋友,叫做田野娜。
小破,小諳,小娜,是孤兒院形影不離的好朋友。他們開始籌劃著怎麼逃離這個孤兒院。而這個孤兒院四周都有鐵欄高牆,對於小孩子來說,這無異於是一座監獄。要離開這兒,只能從院長身上偷到鑰匙,那把鑰匙,院長就放在褲袋裡。小破摸清楚了這個情況之後,便決定了行動的時間:院長有午睡的習慣。趁她睡著後,把鑰匙偷出來,然後大家就能逃了。
「可是,我有點怕。」小諳說道。她一想到院長那凶神惡煞的臉,身體就忍不住打個冷戰。這院長一旦兇起來,絕對是所有小孩的心理陰影。
「別怕!有我在你身邊。」小破緊緊地摟住了小諳的肩膀。這給了她勇氣和力量。
於是,在這天中午,當院長照常地回到屋裡睡午覺的時候,小破,小諳,和小娜三個人,躡手躡腳地鑽進了院長的臥室裡。他們不敢發出一點兒聲音,小破屏住呼吸,悄悄地把手伸入院長的褲袋裡。這一切,都十分順利,小破將院長的鑰匙給掏了出來。
然而,在離開房間的時候,小諳卻一個不小心,將屋裡的洗臉盆給碰到在地上了。
「誰?!」院長被驚醒,從床上跳了起來。她看到三個小身影從屋裡跑了出去。
「別想逃!」院長惱羞成怒,穿著拖鞋就往外追。
這時,小破剛好將孤兒院的鐵門開啟。他們三個人剛跑出去沒多遠,院長就追了上來。畢竟只是小孩,再怎麼逃也逃不過大人的腳步。於是,落在最後面的小諳和小娜被抓住了。只有跑在最前面的小破逃過了院長的魔掌。
「小破,救救我!」
被院長像老鷹捉小雞一樣逮在手裡的小諳和小娜拼命地朝小破呼救,然而,小破只是站在原地看了看,便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他一直跑啊,跑啊,一直沒有回過頭。
他的眼淚溼溼的,卻沒有一滴眼淚流下來。
「當時,你可真無情呢。」田野娜的話,將齊木從回憶拉回到現實中。
他看著她,思忖著她剛才的話。
是的,他是挺無情呢。如果非要他解釋,只能說,在當時的情況之下,就算他回去,也救不了小諳和小娜,如果非要三個人一起被抓走,那他選擇一個人逃跑,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被院長抓回去之後,我和小諳被她狠狠地修理了一頓。」田野娜又說,也不顧齊木愛不愛聽,「後來,我們在孤兒院又生活了幾年。直到院長虐待孤兒的事情被媒體曝光之後,孤兒院解散了,我們被送往了不同的寄養家庭。不過,我和小諳還有聯絡,這是她的電話號碼。」
田野娜問服務員要了紙和筆,寫出一串數字,遞到齊木的眼前。
齊木盯著紙條,不為所動。
「你,會打給她吧。」田野娜小心翼翼地詢問著。
但齊木,沒有回答。
會打嗎?也許吧。但齊木不想再和過去有任何的糾葛。
就在這時,田野娜看了看手錶,說道:「哎呀,時間到了。我要去接東家的小孩了。下次再聊。」
說著,她站身離開咖啡桌。她回過頭,看了看齊木說:「小破,一定要打給小諳哦。這些年,她一直在惦記著你呢。」
看了最後一眼齊木冷酷的側臉,田野娜背起挎包快步走出了咖啡店。
而齊木,只是默默地將那張紙條放進口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