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靖得了自由,連忙將地上的碎銀子揀起。儒生不禁皺眉道:「你這娃兒,怎麼如此不分輕重?難道這銀子比你腦袋還重要麼?」
「你知道什麼?」文靖低著頭拾銀子,沒好氣地道,「這可是我和爹爹起早貪黑,存了五年的積蓄。那些日子天天編竹簍子賣錢,手上的皮都磨破了幾層的。」儒生微微一愣,肅然道:「原來如此,倒是在下的不是了。」說到這兒,他竟衝文靖作了一揖,然後蹲下身子,幫他收拾碎銀。
少女見他二人只顧拾銀子,連看都不看自己一眼,肚皮都差點氣破。恰好覷見地上被打落的短刀,一把拾起,叫了聲「窮酸找死」,手中短刀化作一道流光,經天而出。這一刀名叫「修羅追魂」,乃是她師門絕學「修羅滅世刀」中殺著。「修羅滅世刀」共有七般變化,每一招都詭異狠毒,一刀既出,不死不休。儒生見她刀來,呵呵一笑,抓住文靖背心,手舞足蹈,向後飛躥。少女連聲嬌叱,緊追不捨。二人一進一退,身法都快得出奇。文靖只聽得耳邊風聲呼呼,整個身子如在雲端霧裡。
兜了七八個圈子,少女的刀鋒仍停在一尺之外,再難寸進。眼看這「修羅追魂」的刀勢將盡,不禁大是焦慮,忽見那儒生腳下一絆,好似站立不穩,跌倒在地,右手下撐,左腳有意無意,向上翹起。少女大喜,縱身揮刀下劈,恨不得將這兩個男人劈成四塊。哪知她招式用老,卻看見儒生的左腳尖,巧之又巧,往自己的「曲池」穴撞來。自己的手臂就似乎是送上門一般,她收勢不及,眼睜睜看著那隻臭腳頂在手腕上。「嗖」的一聲,短刀再次脫手,落入溪流之中。
她應變極快,刀才脫手,左掌如天河倒懸,往儒生臉上斜劈,存心打他一個嘴巴。不料儒生右手正抓著文靖,這小子雖然四體不勤,但還是不想啃泥巴,眼看顏面貼地,急忙用手一撐,擋住儒生跌倒的勢頭。只借著他這份力,儒生腳下似乎裝著機簧,離弦箭般倒躥而出,笑吟吟站在遠處,讓少女的巴掌掄了個空。
少女究竟是師出名門,這兩招一過,便知道這儒生看似手忙腳亂,其實把自己玩於股掌之間,自家每招每式都在他算計中,受他左右,再打下去,非輸不可。她也不是笨蛋,想到這兒,自然是三十六計走為先,撒腿就跑。儒生將文靖放在一旁,笑道:「打不過就逃,也是你家師父教的麼?」大袖一揮,如秋風中一片落葉,冉冉飄過少女頭頂,落到她面前,信手一拂。無儔勁氣逼得她喘不過氣來,踉蹌後退,掉頭再跑。哪知儒生又在前面。少女一頓腳,施展幽靈移形術,倏忽變幻,眨眼間連換了六個方位,讓人眼花繚亂。儒生卻不慌不忙,左三步,右三步,悠悠閒閒,不改瀟灑儀態,但就在他步履之間,似乎有一個籠子,無論少女如何變化,都無法越雷池半步。每每以為脫身時,那儒生就到了前方,揮手將她擋回「籠子」裡。文靖見少女如沒頭蒼蠅般亂轉,想到自己被她捉弄的情形,大覺快意,忖道:果然是現世報,不過小偷儒生也挺希奇。這個女的跑得這樣快,他走得這樣慢,怎麼總能搶到人家前面?
「死窮酸,臭窮酸,叫化子,大混蛋。」少女無計可施,急得破口亂罵。
「隨你怎麼罵?」儒生笑道,「我自個兒關門打狗,甕中捉鱉就是。」
「甕中捉鱉是什麼?」少女聽過「關門打狗」,卻沒聽過「甕中捉鱉」這麼文雅的詞兒。她最是好奇,竟然在慌亂中還隨口問了一句,讓儒生啞然失笑,正要答話,卻聽文靖笑道:「這個我知道,就是竹簍子裡捉王八。」
少女這下明白了,一時間氣得腰痛,迎著文靖就衝過去。但三步不到,便被儒生擋回來。她想到自己剛才還在這小子面前自誇天下第四,這會兒就被這個混蛋儒生折騰成這樣,可說是顏面掃盡。最氣人的是那個草包居然還在旁邊嘲笑自己,簡直是豈有此理。越想越氣,她悲從中來,一下子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儒生雖然長於料敵先機,卻沒料到她用這招,只聽她哭得嗚嗚咽咽,邊哭邊說:「你們都欺負我……師兄用刀砍我……嗚嗚……臭小子笑我……嗚嗚……死窮酸用鬼身法戲弄我……假如師父知道……嗚嗚……你們都不得好死……嗚嗚嗚……」
儒生笑道:「你師父哪來這麼大的本事?」
「哼。」少女擦著淚說,「你既然知道我師父的名號,就該聽說過‘黑水滔滔,蕩盡天下’的話。我師父天下無敵,最疼我,知道你欺負我,一定把你碎屍萬斷。」
「天下無敵麼?」儒生搖頭道,「那可未必,他與我前前後後鬥了百十次,也沒佔著什麼便宜!」
「你吹牛。」少女一百個不信。
儒生笑道:「你既然知道‘黑水滔滔,蕩盡天下’,可曾聽說過‘凌空一羽,萬古雲霄’麼?」
少女一愣,忘了哭泣,將儒生上下打量一下,猛地想起一個人來,失聲叫道:「你是‘窮儒’公羊羽!」
少女的師尊「黑水一怪」蕭千絕出身契丹皇族,武功之高,心腸之毒,近似魔怪。早年橫行中原,無人能制,後來隱居白山黑水,不再出世,但餘威所及,南北武人可說聞言變色。此人一生目無餘子,但此次弟子南來之前,他卻提到一人,讓他們不可與之為敵。少女毫無見識,又受師父影響,素來狂妄慣了,聽了也沒放在心上。此時吃足了苦頭,才唸到師父叮囑,想起這個主兒來。
公羊羽聽她叫出自家名號,笑道:「原來十餘年未見,蕭老怪還記得我,可見他還有幾分自知之明。」
「那又怎樣。」少女見公羊羽似乎並無惡意,心裡也不是非凡害怕,道,「你是和我師父比肩的前輩,我只是一個小女孩兒。你卻趁我師父不在,到這兒欺負我,豈不是以大欺小?」
「小女孩兒?」公羊羽漸漸收了笑臉道,「有隨隨便便砍人大腿的小女孩兒麼?」
少女見他變了臉色,心頭一寒,嘴硬道:「那又怎樣,誰讓他打不過我。」
「如此說來,你也打不過我呢!」公羊羽冷笑道,「那我也不是可以在你身上取點物事。」
少女不禁語塞,半晌道:「輸都輸了,隨你好了!」
公羊羽見她擺出一副豪傑的模樣,有心教訓她,微微一笑,向文靖說:「把刀撿來給我。"
文靖見他要動真格的,也吃了一驚,道:「你要砍她什麼地方?」
「這女娃兒嘴硬,當然是切她嘴裡的物事。」公羊羽笑道,「聽說少女舌頭又嫩又滑,定然比豬舌頭還好吃。我這就割了它下酒吃,嚐嚐這三寸丁香的滋味。」說著從文靖手中接過短刀,隨手一揮,灑去上面的溪水,把刀指到少女嘴邊。少女看著明晃晃的刀尖,說不出的害怕,一下跳起,掉頭要逃。公羊羽一步踏上,拿住她背上「至陽」穴,將她逮了回來,道:「乖乖把嘴張開,少吃點苦頭。」少女當然不會聽話,把牙關咬得死死的。想到這條舌頭一去,就要做一輩子啞巴,不禁雙眼一閉,兩行淚水落了下來。文靖見她流淚,不知怎的,心頭一陣難受,但又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忽然向公羊羽一膝跪倒。
公羊羽大奇,道:「你這是為何?」
文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連連磕頭。這下連少女都聽到響聲,睜開眼睛,傻傻地看著這個渾小子。
公羊羽道:「你要說什麼?儘管說就是了。」
文靖剛想說話,但一張嘴,又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少女心頭忖道:我還沒成啞巴,這小子卻先啞了,倒是希奇。
公羊羽絕頂聰明,察顏觀色已料到幾分,笑道:「你是想求我饒了這丫頭麼?」文靖紅著臉點了點頭。公羊羽搖頭道:「方才若不是我那隻鞋子,你這條大腿就餵狗吃了。女娃兒如此狠毒,你為何幫她求情?」文靖被他這麼一問,又傻了眼,不知該說什麼,「咚咚咚」又磕起頭來。公羊羽眼珠一轉,笑道:「你既然這樣護著她,那好,我不割她舌頭,把她送給你做媳婦如何?」
公羊羽這句話好比晴空霹靂,震得文靖嘴裡足以塞下十二隻蛤蟆,心想天下荒謬之言,莫過於此。少女更是臉色發白,只覺這件事可比割舌頭難受千百倍,當即大叫起來:「死窮酸,臭窮酸,你割了我舌頭好了,我才不要做這臭小子的媳婦。」
公羊羽笑道:「我看他儀表堂堂,也未必配不上你。」
「我才不要武功天下倒數第四的傢伙做我的丈夫。」少女特意強調了「倒數第四」。公羊羽哈哈大笑,放開她道:「若論武功麼?這個好辦,我隨意指點他一個晚上,他也未必輸給你。」少女盯了文靖一眼,道:「他這個德行,別說一夜,就算再練一百年,也只配給本姑娘提鞋子。」
「是麼?」公羊羽似笑非笑,「若他當真勝了你,又當如何?」
「那我就嫁給他做媳婦。」少女脫口而出。可話一齣口,又覺後悔。卻想說出的話,覆水難收,一時間彷徨無計,不知如何是好。過了半晌,又盯著文靖看了看,心中又想道:武功哪能一夜練成的?瞧這個草包,更萬萬沒那個能耐。這時聽得公羊羽笑道:「一言為定?」少女一咬牙,道:「當然一言為定,我們蒙古人可不像你們漢人,說話可是算數的。」
公羊羽長笑一聲,大袖一揮道:「好!丫頭,你暫且避開一旁吧,老夫要教這小子武功了!」
少女心頭癢癢,撇嘴便道:「難道不能看麼?」話才出口,乍見公羊羽神情古怪,心頭頓時一跳,忙道:「我走就是了。」幾個起落,便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