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攻?」蒙哥一呆,隨即來了興致,「說來聽聽。」
「大汗也看到了,這合州城之險峻不下劍門。但規模龐大,兵馬眾多,宋之良將精兵,大都在此。若是連續攻打,只怕難下。」伯顏侃侃而談。
「唔!」蒙哥面沉如水。伯顏看了他一眼,繼續道:「臣下以為,如今劍門已破,瀘州六分歸我。大可以瀘州為根基,步步為營,謹守險要,斷去合州的陸上救援。然後西破成都,橫掃蜀中,取其糧草養我大軍。再於大江之上,建立水寨,操練水師,水陸並驅,截斷宋人水上援軍。只要如此,合州糧草斷絕,外無援兵,可不戰而敗。」
蒙哥搖頭道:「這雖然是個萬全的法子,但耗時太久,不合我蒙古速戰速決的兵法。想當年兩度西征,縱橫萬里,前後也不過數年時光。假如依你的法子,豈不要十年時間,才能破這個宋朝麼?」伯顏本想說:「宋朝與西域有所不同。」但見兀良合臺衝自己微微搖頭,不由得將一肚皮的話嚥了回去。
蒙哥舉頭注視著城下慘烈的廝殺,默然半晌道:「無論如何,這些宋人傷我蒙古好漢無數,待得城破,我要屠盡此城,雞犬不留。」他聲音緩慢,但異常沉雄,彷彿天邊響起的悶雷。伯顏與兀良合臺對望一眼,心絃微顫,知道他這句話一齣,無疑下了屠城之令。
蒙哥頓了頓,喝道:「兀良合臺!我再與你三個萬人隊,攻打東門。」兀良合臺略一遲疑,道:「如今哪裡還能調出三個萬人隊?」
「我派一萬怯薛軍給你。」蒙哥道。怯薛軍乃是蒙古大汗的親兵,如今調派給兀良合臺指揮,可見蒙哥對兀良合臺之器重。此言一齣,眾人不禁停住。兀良合臺急道:「那怎麼成?」
「怎麼不成?」蒙哥望了伯顏一眼,道,「神箭將軍在此,有誰傷得了我麼?」伯顏聞得此言,不由心潮激盪,熱血沸騰,拜伏在地。「擂鼓三通。」蒙哥目中精光暴漲,「將號角吹起來。」
馬腿骨製成的鼓棰落在牛皮鼓上,響徹天地。三通鼓罷,巨大的羊角號在空中響起,慷慨悲壯之氣充塞宇宙。阿術停下手中的令旗,遙望遠處飛揚的塵土。「爹爹要攻東門麼?」他心想。回望蒙哥汗的白毛大纛,阿術眉頭微聳,明亮的眸子裡帶著愁意:「東門山勢起伏,兵馬不易展開,用數千人馬扼守,乘隙攻打,還可出奇制勝,若是大舉進攻,反而不易。大汗……大汗莫非想孤注一擲嗎?」思忖之間,東門已展開激戰,大弩在山坡上架起,矢石漫天飛舞。蒙古的戰士提著刀槍,抬著雲梯,開始攻城。東門前十二分的坎坷不平,城牆與不遠處的小岡形成一個細長的峽谷。宋軍箭矢如雨落下,蒙古大軍開始出現騷動,原來那些怯薛軍都是貴族子弟,雖然精壯,但平日護衛蒙哥,少經戰陣,更未攻打過城池,捱了幾下狠的,便有人亂了方寸。一時間,兩萬人亂成一鍋稀粥,擠在峽谷中,前呼後湧,進退不能,有人竟被抵在城牆之上活活擠死。兀良合臺見狀,拍馬上前,大聲吆喝,欲重振陣形。宋軍見狀,矢石更急,蒙軍死傷慘重。
李漢生率軍突出東門,趁亂大肆殺戮。梁天德一馬當先,刺殺數人,覷得遠處銀甲晃動,正是兀良合臺。梁天德識得他蒙古大將的標記,拍馬上前,放下長槍,挽開三百石的鐵胎大弓,連發九箭。這一招名叫「龍生九子」,乃是梁天德看家的本事。
兀良合臺眼見九支箭好似一條長蛇奔來,拍馬急閃,哪知那九箭每一箭都有不同的勁道,到了中途,前後相撞,頓時如天女散花般四處亂竄,將他躲閃路子一下子封死。兀良合臺連中三箭,其中一箭貫穿右眼,當即落於馬下……
初戰小勝,給愁雲籠罩的合州城帶來些許生氣。李漢生作東,將領們在太守府裡面宴飲,彼此說些恭維話兒。文靖獨坐階上,失魂落魄,盯著手中的酒水發愣。閉上眼睛,眼裡滿是妖豔的血色。他彷彿看到一雙手緊緊攀上石垛,鋒利的刀刃斫在上面,鮮血四濺,手的主人發出淒厲的嚎叫,漸去漸遠,最後沒入浪濤一般的喊殺聲中,再不可聞。
「為什麼呢?」文靖心頭空空蕩蕩,「為什麼那些蒙古人這麼蠢?為什麼沒有人愛惜自己的性命?為什麼要流那麼多血?難道人與人就不能和睦相處,非要彼此殘殺麼?」文靖思考再三,始終無法索解。庭下的喧鬧讓他睜開了眼。有幾名將領喝得醉了,搶著跟一名舞伎摟抱,王立捋須微笑,其他人也跟著笑鬧。
「我累了,先走一步。」文靖站起身來,披上蜀錦織就的披風,在將領們錯愕的目光中,走了出去。經過冷清清的長街,遠處傳來衛兵們巡邏的腳步聲。文靖坐在軟轎裡,昏昏沉沉,他真的有些累了,從骨子裡累了。
「我師妹呢?」冷冰冰的聲音似乎從阿鼻地獄中飄起,讓文靖神智一清,通體冰涼。掀開水晶簾,只見長街的盡頭,一道幽暗的影子漸漸清楚起來。地上橫七豎八躺滿了巡邏士兵的屍體,脖子上的傷口凝著風乾的血跡。白樸翻身下馬,臉色陰沉得可怕,緩緩道:「你這個瘋子!」
「我師妹呢?」蕭冷的聲音好象魔咒一般撼人心魄。白樸冷笑:「你想見她麼?那就束手就擒,拿你的人頭去見她。」蕭冷眼中透出鋒利的光線,一字一頓地道:「一天不見她,我就殺一百人;十天不見她,我就殺一千人;若是她有個三長兩短,我就屠盡合州城。」守護的衛兵們被他的殺氣奪去了勇氣,一時間竟然不敢出聲。
就在這時,蕭冷身形一動。海若刀的藍焰在夜色中凝聚,籠著慘淡的月色,飄了過來。
「錚」的一聲,白樸的摺扇迎上了刀鋒。兩人在半空中交上了手,瞬息間連拆六招,鋼屑紛紛飄落。白樸的精鋼摺扇在這六招之中,被海若刀砍得支離破碎。他只好丟了破扇,以空手對敵,不時欺入刀光之中,去奪蕭冷的寶刀。
兩人交手十餘回合,難分勝敗。這邊侍衛們也回過神來,掣刀衝上。哪知還沒走近,便倒了兩個。其他人一愣,繞成一圈不敢上前,只聽白樸喝道:「好傢伙,你還有暇他顧呢?」
「哼!」蕭冷從鼻子裡冒出聲音,「這種草包越多越好。」他的「幽靈移形術」最適於群戰,飄忽來去,讓對手防不勝防。
文靖微微皺眉,不知道是否該上前相助。忽聽馬蹄聲響,回頭一看,只見梁天德、嚴剛、端木、劉勁草一干人正匆匆而來;又聽喧譁之聲,街那頭湧出不少士兵。劉勁草見了蕭冷,分外眼紅,不待馬到,縱身躍起,松紋古劍挽了個花,飛刺過去。蕭冷見狀,知道今日難以討好,匆匆擋了數招,縱身躍起,向屋簷上落去。梁天德張弓搭箭,「龍生九子」應弦而出。蕭冷身在空中,海若刀舞成一團藍汪汪的光輪,擋了直奔要害的八箭,但終究倉促阻攔,難盡全功,第九箭正中肩井穴。
他身形一晃,飄落在樓頂。白樸立時跟著躍到。倉促間,二人只換了一招,蕭冷就形同魅影,倏然而逝。白樸也隨之隱沒。劉勁草與嚴剛也躍上房頂,但已不見二人身影,四處打量一番,悻悻落下。梁天德縱馬過來,回顧文靖。父子二人凝目對視,文靖低下頭去。這些天事事突兀,二人一直無法單獨相處。文靖又害怕提起私逃一事,挨老爹責罵,故意躲他。梁天德就是有滿腹的話,也無法說出。此時忍不住口唇微動,想要招呼,但躊躇再三,終於把話吞了回去。
文靖被他看得害怕,低下頭盯著腳尖,忖道:「他這眼光似乎要殺人似的。若是往日,定被他一頓好揍。」屋簷上白影一閃,白樸從屋簷上落下,苦笑道:「那廝好生滑溜,方才白某雖打了他一掌,但還是被他逃了。」
「無妨!」王立已聞風趕到,弄清原由,道:「讓我傳下軍令,搜尋全城,把合州翻個底朝天,就不信逮不著他?」白樸搖頭道:「此事不妥,如今大戰正酣,不知何日方休。若是擾民過度,只怕不好。」王立不以為然,「嘿」了一聲,向文靖道:「千歲以為如何?」文靖望了白樸一眼,道:「白先生說得有理。」王立又碰一個釘子,訕訕地縮回頭去。白樸衝文靖微微點頭道:「不用搜城,我自有辦法逼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