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鐵血天驕》小說信息

第十一回 偶有奇謀挫強敵 還需壯士拋死生(第2頁,共2頁)

字體:

文靖知道父親心意已決,自己無法改變,接過包袱,呆呆站在那裡,只想大哭一場。「爹爹,你一定要回來。」他最後終於吐出一句話。梁天德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放聲長笑,推開大門,踏了出去。

獵獵秋風,擦過城頭。天上星月,暗沉沉失了光線。文靖任憑衣襟在風中飛揚,凝望遠處的蒙古大營。那裡點點火光,似乎代替了天上的群星。

忽然,遠處一點星火漸漸變得亮了。越來越亮,越來越大,似乎一輪熾熱的太陽,從北方的天空升了起來。「得手了。」城頭諸將齊聲歡呼。文靖卻知火起後,才是最危險的時候,一顆心怦怦直跳,似乎要破胸而出。白樸看他緊張神情,知他心意,不禁嘆了口氣。

火勢漸大,蒙古營帳中,人喊馬嘶,極是混亂。忽見蒙古營門破開,匆匆二十餘騎,向城頭飛馳而來,一隊蒙古騎兵銜尾緊追。「一百多人,竟然折了大半?」白樸脫口叫道。文靖瞪大眼睛,尋找父親身影。忽見其中一人,反身開弓,數名蒙古騎兵落於馬下,不禁一聲歡呼。

追趕的蒙古騎兵越來越多,箭如飛蝗,轉眼間,二十餘騎又少了一半。文靖不管他人,心神只系在父親身上。只見他落在後面,一發數箭,箭無虛發,為眾人斷後,不由急得恨不能將自己這兩條腳也接在那馬身上。

這些人一前一後,逼近合州城牆,文靖叫道:「開啟城門。」眾將一愣,李漢生道:「不成,他們後面韃子趕得太緊,若是開門,韃子必然趁機衝進。」文靖不禁啞然。只聽蒙古軍中炮聲響起,蒙古大軍從營帳湧出,漫山遍野向城頭湧來。宋軍舉起弓弩,射也不是,不射也不是。射怕中了自己人,不射韃子馬上就要衝近,一時沒了主意。

「放下繩索,」白樸大喝。這一下提醒了眾人,十多條繩索從城頭飛落。梁天德等人正好趕到。劉勁草從馬上躍起,抓住繩索,幾個起落,便到了城頭。嚴剛也隨後抓住繩索,梁天德以弓箭斷後,落在後面,射倒數名韃子,才抓住一條繩索。

蒙古人的箭如密雨,直奔牆頭。嚴剛與三名川中好漢各自捱了一箭,落了下來。嚴剛傷了手臂,艱難爬起。卻見一名同伴腰間中箭,難以站起。他正要伸手去扶,數十名蒙古人一起趕到,亂刃齊下,血肉橫飛。

梁天德精通接箭避箭之術,挽著繩索盪來盪去,避開飛矢,蕩了數下,離城頭僅有十丈。文靖心急,也不顧什麼身份,伸手幫助兵士拉拽,眼看梁天德就要到達,忽聽異響大作,一箭飛來。這箭分外勁急,迥異平常箭矢。梁天德身在半空,哪裡避得開,悶哼一聲,被生生釘在牆頭。

文靖倒吸了一口冷氣,拼命拉繩,第二箭又到了。梁天德只覺背心劇痛,雙手一滑,仰天倒了下去。朦朧中看到文靖驚愕萬分的眼神,他張了張口,想要說話,但耳邊只是山崩海嘯似的人喊馬嘶,嗓子裡發出的聲息散在其中,就像大海里的一個水泡,瞬間就消失在浪濤深處。雄壯的身軀轟然墮地,四面鋒利的刀槍,齊齊刺了過來。

文靖看了看繩索的盡頭,怔了一下。又抬眼向遠處看去,只見一將藍衣烏馬,拈弓搭箭,正向城頭射來。剎那間,他胸口鬱悶,兩眼發黑,一個踉蹌,栽倒在地。

龍涎香濃郁的氣息瀰漫在錦羅鋪陳的臥房。文靖從混沌中驚醒,心頭隱隱作痛,似乎被剖成了兩半。他呆呆看著帳頂嬌豔欲滴的牡丹圖,繁華如故,物是人非。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悄然落下,點點滴滴,沾溼了光滑細膩的玉枕。

「千歲究竟是什麼毛病……」門外王立與郎中的說話聲漸漸去得遠了,一縷曙光透過雕花的檀木窗,落在鏤空的青石地板上。月嬋在上面發出細碎的腳步聲,走到了床邊,站了一會兒,又帶著細碎的聲息,悄然遠去。

文靖從床上坐起來,自床下取出梁天德給他的青布包裹,開啟一看,裡面有套青布衣衫,還有百十兩銀子。他緊緊握住衣衫的一角,腦子裡又出現了父親的影子,淚水又忍不住流了下來。掀開雕花窗,他躍了出去。

「走了麼?」一個聲音在身旁響起,文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嗯!」他緩緩道,「爹爹死了,我還留在這裡幹什麼?」

白樸拂開紛繁的竹葉,道:「還有一個人,你也不管了麼?」文靖渾身一顫,冷聲道:「白先生果然精明,在爹爹之外,還留了個後著,想用她來束縛我麼?」「只要是為國為民,就算被人指著脊樑罵卑鄙下流,白某也認了。」白樸靜如止水,「如今尚未言勝,你還不能走。」文靖衝他齜牙陰笑道:「可惜你還是算錯了一著,她是蒙古人呢,她是蒙古人呢……」白樸見他神色迥異平時,不禁一愣,伸手拍他肩頭道:「你沒事麼?」

文靖一閃身,讓過白樸的手掌,寒聲道:「蒙古人殺了我爹爹,我還會喜歡她麼?」他踏上一步,逼視白樸道:「還有你,若不是你纏著我們,爹爹怎會來這裡,又怎麼會死在城下?」他摘下腰間的九龍玉令,狠狠扔給白樸,恨聲道:「不管蒙古人,還是你們,都不是好人!」說到這裡,他眼中滿是淚水,指著白樸的鼻尖,啞聲重複道,「你們,你們都不是好人。」說完一頓腳,快步向林外走去。

白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恨棒打人,我是不管。不過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蕭冷已經現身,殺了數十個無辜軍民。我已經發出訊息,三個時辰後,在城東藏龍寺一命換一命——用他的師妹換他的性命,若他過時不至,對沒有用的俘虜,我絕不會手軟。」文靖渾身微震,隨即冷笑一聲:「與我何干?」他頭也不回,大步疾行,忽地躍起,迎著清晨的曙光,在空中劃過曼妙的弧線,擦過了一丈來高的牆頭。「這小子,武功精進了不少呢!」白樸露出一絲苦笑,將地上的九龍玉令別在腰間,大袖一拂,向茂密的竹林深處走去。

蒙哥盯著地上猶未熄滅的火花和嫋嫋輕煙,臉上似乎寒冬的冰雪,冷森森好不怕人。他一腳踢開燒得焦黑的牛羊屍骸,掃視跪在地上的數十人,那是守衛糧草的大小官兒。

「你們乾的好事!」他呲牙一笑,但笑得格外猙獰:「敵人怎麼進來的?」為首的一人顫聲道:「臣……臣昨……昨夜午時,還……還巡視了一……一遍,安排好守衛回營睡覺……剛剛睡著……」蒙哥不耐煩地一揮手,喝道:「全都砍了。」侍衛們刀劍齊下,頭顱滾落滿地,鮮血在凹地凝成一個小小血池。

蒙哥陰沉沉地回過臉,又問:「巡夜者何人?」一將出列,拜道:「末將那不斡,巡視失職,惟有一死,以謝萬歲。」言罷,拔出腰間彎刀,引頸一割,倒了下去。蒙哥點點頭:「此人敢做敢當,不失蒙古好漢本色,賜他厚葬。」

蒙哥又向史天澤道:「現今糧草能用幾日?」史天澤拜道:「現今糧草僅夠三日之用,補給全軍的糧隊要在六日之後才能到達。」蒙哥微微聳眉,掃視眾將道:「你們認為該怎麼辦?」眾將見他臉色不善,面面相覷,不敢答應。伯顏正要出列,身旁的史天澤一把將他拉住。伯顏看了看他,正自納悶,一將早已站出,此人名叫安鐸,職位千夫長,朗聲道:「糧草關係軍心士氣,如今接濟不上,還請大汗回駕瀘州,再作計較。」蒙哥不置可否,望著天空喃喃道:「三天?三天嗎?」他轉過頭,飛身跨上「逐日」,揚塵而去。

文靖走到城門前,只見城門緊閉,守衛森嚴,停步尋思:「我真糊塗了,如今正在打仗,怎麼出得了城?」這時一名校尉正缺壯丁,看到他,喝道:「你這廝還不過來扛土。」文靖一呆,拔腿就跑。校尉在後面大呼小叫,七八個宋軍前來捉他。文靖「三三步」展動,那幾個人撲了個空,撞在一處,跌了個莫名其妙。爬起來時,已不見了文靖的影子。

文靖跑出一程,在一面牆後歇住,只見外面無數民伕被槍矛驅趕著前進,裡面男女老少都有,號哭動天。

「小子。」身後一個沙啞的聲音說,「你也是逃抓伕的麼?」一個空了的雞籠子後面露出一張橘子皮似的老臉,混濁的雙眼在文靖臉上轉悠。見文靖點頭,那老頭挪出一隻瘦腳,道:「你不該逃的。老頭子我是實在動不了,既沒有銀錢給官爺買酒喝,也沒有漂亮女人給官爺暖被窩,只有逃了。你還年輕,遇上這種事是不能逃的。」文靖默然,道:「那些官兵真混蛋,欺負窮困,強人所難。難道這種朝廷也值得為他們賣命嗎?」

「我不知道什麼朝廷不朝廷。」老頭道,「我只知道蒙古人打進來,會殺我們的男人,淫我們的女人,搶我們的雞鴨,燒我們的房子,宋朝的官兒總還是好得多了。不管他是為誰,總是還是保住一城人的性命。遇上這個世道,保住性命就差不多了……」老頭兒大概躲了久了,好輕易找了個說話的,絮絮叨叨說個不停,文靖聽到前面半截,已經呆了,後面說了什麼全然不知,隱約記得給了老頭兒一塊碎銀子,就懵懵懂懂走開了。

他悶悶地走了一程,腦子裡又冒出那張可人的笑臉來,胸口一痛,揮拳打在牆上,拳頭上流出血來,神志清醒了些,尋思:「我當真放得下她麼?」想到這兒,不禁惘然,抬眼一看,只見不遠處,一座氣勢恢弘的廟宇巍然聳立。原來他無意之間,還是走到了城東藏龍寺來了。

「反正都來了,城門又出不去,看看熱鬧是了。」他自言自語,剛剛踏進廟門,便聽見隱約的人語,微微一愣:「還是不見他們的好。」他繞過照壁,覷見牆邊有棵大樹,一縱而上,寺中虛實盡收眼底。摒住呼吸,他定睛看去,但見大雄寶殿一側的花壇前,白樸挺身而立,玉翎雙手反剪,坐在地上,不住口地辱罵對方。她一張利口,罵起人來又無遮攔,弄得白樸十分惱火。偶然回她一句,卻被她抓住話茬,弄得更是狼狽,只好來個不理不睬,神遊物外。

文靖見她大耍無賴,不禁臉上浮起笑意,但一現而逝:「我還能喜歡她麼?蒙古人殺了我爹爹,與我不共戴天,我還能喜歡他們的女子麼?」他的心似乎陷在滲了冰雪的淤泥坑裡,冷浸浸無力自拔。正在天人交戰,忽見大雄寶殿前,一人黑衣藍刃,修然而立。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