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這樣,那麼,他的使命也已經結束。
火舌在帳外不停明滅。子時差兩刻,城破。
炮火將初陽島映照得通明,冰族殘留的人馬在靖海軍團和徵天軍團的接應下迅速撤退,留下了一個遍佈屍體的島嶼。空桑人的軍隊如潮水一樣衝入了初陽島,在血與火的廢墟上搜尋著——然而就在那一瞬,那些如狼似虎的戰士都驚住了。
曲聲!居然有曲聲,響起在這樣一個血肉模糊的修羅場上!
樂聲錚然,凌厲縱橫,似金戈鐵馬颯踏而來,凜冽無畏,一時間讓衝上初陽島的空桑戰士震驚莫名——因為曲聲傳來的方向,竟然是冰族人的中軍帳。
莫非,裡面居然還有伏兵?
空桑士兵一時間都小心起來,手握兵器,按編隊從四方包圍過去,小心翼翼地將中軍帳層層圍住。領隊的裨將上前,用長刀挑起了門簾,側身往裡看了一眼。
中軍帳裡沒有點燈,昏暗異常,空空蕩蕩不見一個士兵。然而帳下卻有一人獨坐案前,面沉如水,膝前橫一鐵箏,正從容而彈。鐵箏沉重冷硬,在軍人粗糙的手指下迸射出冷硬的音符,一字一句彷佛是刀兵利箭般刺人心肺,凜冽絕決。
「是冰族人的將軍!」認出服色,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氣。一語出,立刻便有戰士踴躍上前,想要斬獲敵軍將領首級來領功。然而卻被裨將一把攔下:「小心有詐!不可擅動,立刻上船回稟白帥!」
眾軍戀戀不捨地後退,只留下一小隊看守。然而退不了十丈,只聽帳內曲聲越來越激越慷慨,調子一聲聲拔上去,幾乎刺破人的耳膜。遠遠看去,只見那位滿身是血的冰夷將領手揮鐵箏,居然面帶微笑——最後重重一撥,手揮之處,二十多根琴絃登時齊齊斷裂!
「這個人瘋了麼?」空桑士兵捂著耳朵嘀咕,「死到臨頭還…」
然而話音未落,腳底下猛然便是一震!
剛開始的一瞬,他們還以為是己方的炮火不小心落在此處,然而接下來的一瞬間,彷佛這個小島忽然裂開了,地底透出了血紅的火舌,所有人被猝不及防地拋起幾丈高——煙塵沖天而起,湮沒了整個初陽島。這座珊瑚礁小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撕裂,剎那間四分五裂,裂縫裡有熊熊的火光透出,彷佛一朵綻開的妖豔蓮花!
剛登陸的空桑軍隊甚至來不及奔逃,就被可怖的力量連著島嶼一起撕碎。
初陽島在一瞬間消失了。連帶著消失的、還有方圓一里內的所有船艦。
激烈的海流在一個時辰後才稍微平息,海面上浮起巨大的漩渦,無數屍體和木板浮上來,其中有冰族的、也有空桑人,在月夜的海面上浮浮沉沉,猙獰可怖。
—
「什麼?」遠處的旗艦上有人扶舷而望,變了臉色,「又是陸沉?」
斥候氣喘吁吁地跑過來,稟告:「元帥,初陽島…」
「我知道,不用說了。」白袍元帥揮了揮手,「放棄登陸,善後。」
「是!」斥候得命而去,船頭轉瞬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不足三里外,島嶼在轟然巨響裡灰飛煙滅,逐漸沉入大海——月下的海是深紅色的,沉浮著無數殘肢。
眼前的情景慘不忍睹,然而殺場血戰多年,三十許的男子已然心如鐵石。空桑統帥默默望著那個沉沒的島嶼,臉上的線條冷峻利落,清冷的月光灑落在他的白色盔甲上,折射出微微的光芒,彷佛是一羽矯捷的白鷹。
白墨宸走下船舷,在浮動的棧橋上默默地看著在一瞬間被摧毀的島嶼,帶著護腕的手輕輕敲擊著欄杆。旁邊有侍衛想要說什麼,看到白帥的臉色,又不敢開口。
那些冰夷實在是瘋狂,長達數月的攻堅戰後,付出了這般代價,到最後居然得到這樣一個灰飛煙滅的結果,想來此刻白帥的心情也是非常差。
然而,白墨宸看了海面半日,忽地俯下身從棧橋邊的海水裡撈起了什麼東西,放在手裡看了半天,眼角微微的眯了起來。
那是一支紅珊瑚,色澤豔麗非常,枝條疏朗秀麗,是罕見的珍品。可惜只有小小的一截,在不足一尺的地方齊根而斷,彷佛佳人美麗的殘肢,想來是被方才的爆炸從海底衝出的。這樣上等的珊瑚,只生長在遠離雲荒的七海最深處,只有鮫人才能潛水到達的地方。如果拿到葉城裡出售,只怕價值也不下百金吧?
這般豔麗,宛如人的鮮血染成。
白墨宸輕輕拭去了珊瑚上的水珠,遙想著什麼,唇角微微含笑。
「元帥!小心!風隼!」他正微一齣神,身後卻傳來侍衛的驚呼,頭頂的夜空驟然黑暗,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呼嘯而來,遮蔽了海上的明月。
白墨宸反應極快,手一撐船舷,立刻點足掠回艙裡——背後勁風襲人,只聽奪奪數聲,一連排的勁弩從半空落下,追逐著他的身形如雨而來,每隔三尺一發,每支箭都由精鐵鑄成,居然穿透了一尺厚的甲板!
一邊的三位侍衛撲上來,拔刀替他格擋,然而從半空射落的勁弩力道巨大,精鐵鑄造的長刀一擊便被攔腰震斷。其中一個侍衛退得稍微慢了一點,勁弩震斷了他的刀後直射入肋骨,登時將他釘穿在了甲板上!
「元帥快走!」被射穿的侍衛一時未死,竭力揮舞著斷刀,厲呼。
然而身側風聲一動,一個人影去而復返,一把將他拉了起來!
「走!」白墨宸冒著箭雨返回,一手拉起侍衛,另一手握刀急速揮去,頓時將那支釘住他的勁弩截斷。白帥一把將重傷的下屬橫背在肩上,沿著棧橋飛奔。
停了那麼一下,半空中那巨大的黑影已經再度迫近,帶著死亡的呼嘯聲,新一輪勁弩如雨落下。白墨宸不曾再回頭去看上一眼,只是竭盡全力朝著旗艦飛奔,身後密密地傳來棧橋浮板被一塊塊擊碎的聲音,越來越近在耳側。
「保護元帥!開炮,快開炮!」旗艦上有人嘶聲力竭地大喊,戰船猛烈一晃,右舷忽地冒出了一朵紅光,砰然巨響中,十門火炮依次發射,織成了火網——半空掠過來是一架巨大的機械,由金鐵和木殼構成,外形很像一隻鷹隼,從棋盤洲沉沙群島方向呼嘯而來,一個俯衝襲擊了空桑人軍隊的旗艦。
「元帥,快!」副將玄珉拉開了艙門,探出身急速喊,「快進來!」
位高權重的元帥身手依舊矯健,一個單手支撐,揹負著傷者飛快地跳上了甲板,側身滾入,抬手便拿起了架子上一杆丈八長的長槍,回身一掃,登時將最後兩支勁弩拍飛出去。
勁弩橫飛,插在了艙壁上,尾羽錚然搖曳有聲。
「快叫軍醫來!」白墨宸放下背上奄奄一息的侍衛,厲聲吩咐,「快!」
「是!」另外兩位侍衛立刻領命,飛奔了下去。
「元帥,剛才太危險了!屬下的心都要跳出來了!」副將玄珉擦了滿額的冷汗,「萬一您為了這麼一個小小侍衛而出了什麼事,屬下…」
「我不會扔下我的屬下不管,」白墨宸壓低了聲音,眼神如刀,「打了那麼多年仗,‘宸字軍’的名聲是怎麼來的?還不是都靠著這些兄弟?——剛才你也看到了,這孩子是拼了一死在救我啊!」
副將的眼睛紅了一下。他也是從一個普通士兵開始,跟著白帥一路血戰升上來的,自然也明白主帥在軍中無與倫比的聲望從何而來,又為何會有那麼多戰士為他肝腦塗地。
白墨宸死死地按住侍衛肋骨間那個巨大的傷口,血噴濺了他半身。然而,不等軍醫趕來,在談話之間那個重傷的戰士卻已經漸漸停止了呼吸。死去的人手裡還緊握著半截軍刀,眼睛圓瞪著,似乎還要拼死守衛自己的主帥。
白墨宸怔怔地看著那個死去的戰士,忽然間以手掩面——
這個侍衛還很小,不過十六七歲,不過是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