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定要找個機會,把那個叫望舒的機械師給我殺了。」白墨宸的語氣忽轉森冷,指了指頭頂的天空,「只要他活一天,我們攻克冰夷就多費十分力氣!」
「是!」玄珉點頭。
白墨宸揮了揮手,屬下迅速退了下去。
船上寂靜無聲,白墨宸在空曠的海面上仰頭望月。忽然,他聽到了一聲奇特的咕嚕,便抬起了手臂——半空裡一隻青色的鳥兒撲簌簌飛落,停在他的護腕上,歪著頭用黑豆似的眼睛看著他。
青鳥的腳上繫著一個錦囊,從東方飛過千山萬水而來。
白墨宸知道那是他留在帝都的眼線發來的最新訊息,抽出裡面的薄薄信紙,只看了一眼,眼神便微微變了變——帝都那些傢伙,還是這麼不安分麼?看來,是冰夷的金彈攻勢又生效了啊…竟然有那麼多空桑人不希望自己贏得這場戰爭,創下不世奇功。
他低聲冷笑起來,順手將來信撕碎,也不回信,只將手裡的紅珊瑚放入那隻錦囊,草草寫了兩行字,系在了鳥兒腳上。
且以萬人血,染做釵頭鳳。
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
那支珊瑚,若琢成步搖流蘇,搖曳地墜在她的雲鬢旁,又該是何等美麗啊…想到這裡,元帥充斥著血火的眼眸裡陡然迸出了一絲熱意來,薄而直的唇微微彎起了一個弧度,拍了拍鳥兒的腦袋,囑咐:「去,給葉城的殷仙子。」
青鳥咕嚕了一聲,展翅飛起,瞬間在海上消失了蹤影。
戰場死寂,腥風獵獵,海里浮沉著無數船艦的碎片和屍體的殘骸,隱隱腥紅。白墨宸站在船頭,迎著充滿硫磺和鮮血味道的海風,凝望著青鳥飛去的方向,眼神變幻——青鳥不傳雲外訊,丁香空結雨中愁。萬里之外的帝都,有無數人正在心懷不軌地蠢蠢欲動,而遠方的重簷下,是否又有人倚樓而歌,紅袖薄冷,夜不能寐?夜來風雨重,她那弱不禁風的身體,如今是不是好些了?
元帥在西海上凝望東方,低低嘆息,吐出了一個名字:「夜來。」
何當共剪西窗燭?如今風露立中宵。
初陽島陸沉的那一聲巨響響徹了西海,連數百里外的空明島上都震了一震。
「哎呀!」四壁震動,房內書架上的東西噗拉拉散下來,把一個正埋頭用魚骨搭建模型的少年埋了個嚴嚴實實,幾乎連頭都沒露出來。
「救命啊!」一隻手從書堆裡掙扎出來,凌空亂舞,「織鶯!」
然而叫了半日卻不見有人來援手,那個被書淹沒的少年終於不再大呼小叫了,氣餒地自己撥開了那一堆砸下來的書籍,狼狽地探出頭來:「織鶯?」
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女孩如同凌空綻放的曇花,正懸浮在他方才工作的地方,雙手平舉——在她託著的手掌上,數本砸下來的書彷佛被一個看不見的臺子接住,被凝定在半空裡,保持著下落一瞬間的狀態,甚至連書頁都在風裡翻飛。
「還好,冰錐模型沒有被砸壞。」織鶯舒了一口氣,顯然是在方才爆炸一瞬間及時使出浮空術,才托住了四壁掉落的書。她眼看危機過去,袖子一揮,將那些懸浮的書卷放回了原位,轉瞬簌簌一片,書架重新完好如初。
「好容易快完成了,如果砸壞了就麻煩了。」
一邊說,她一邊飄落下來,伸出手將那個少年從書堆里拉出來。
——少年的手還是一貫的冰冷,彷佛是海國的鮫人。
「砸壞我的腦袋就不麻煩了麼?」少年從書堆裡掙扎而出,委屈地揉著被竹簡砸中的眼角,半是抱怨半是撒嬌,「真是的,剛才你看都不看我一眼!難道這個臭模型居然比我還重要?還是你覺得我是不死之身啊?」
聽到他最後一句話,織鶯的臉色微微一白,彷佛顫了一下。
少年沒有發覺這個微妙的表情,自顧自氣鼓鼓地走過來,跛著一條腿,隨手將手裡的鯨骨扔向那個模型——那個接近完成的模型高達一丈,全部用鯨魚的骨頭搭成,極其精巧。看外表似乎是一個白色的梭子,然而仔細看去,卻又分佈著各種細密的構件,以一百比一的比例建造,用蠅頭小楷標註滿了各種記號和資料。
「唉。望舒,別孩子氣啦——你是故意的吧?」織鶯恢復了平靜,嘆了口氣,「以你的本事,怎麼會被這些書砸到?」
「…」被一語說破,望舒有些尷尬,王顧左右而言它,「剛才那聲響是怎麼回事?」
織鶯垂下了眼睛,低聲:「估計…是初陽島失守了吧。」
望舒一震,許久才低聲問了一句:「陸沉?」
「嗯。」織鶯應了一聲,「還是你自己弄出來的裝置,忘了麼?」
——三年前,當戰爭的局面越來越不利於冰族時,望舒應元老院之邀,設計出了陸沉的機關,安裝在西海棋盤洲冰族本土的每一座島嶼下面。在無法堅守的時候,最後一個撤離的戰士便會將火藥引爆,與登陸的敵人同歸於盡。這樣一來,便不至於令島嶼落入空桑人之手,也令其大軍永遠不能落地,只能靠著船艦在海上飄搖。
如今,守了七個多月的初陽島也終於告破,想來萬霖將軍已經和島嶼一起永沉海底。但是,如果初陽島失守,棋盤洲沉沙群島的南翼防線已經被撕開了一個口子,空桑人開始入侵到了本島範圍內,津渡海峽便危在旦夕。
巨大的藏書閣裡,兩位年輕的長老沉默相對,許久沒有說出話來。
「白墨宸可真是一頭狼啊!我們會輸麼?」沉默了許久,望舒低聲問,語氣裡有一絲恐懼,「聽剛才那聲音,空桑人似乎打到離這裡已經不到九百里的地方了!」
望舒的十指緊緊絞在一起,身體開始微微左右擺動——不知為何,這個少年一直以來都有一個神經質的習慣:一遇到緊張或者恐懼的事情,身體就開始下意識地搖晃。
「我也不知道…徵天軍團裡可以操縱戰機的鮫人傀儡接二連三的死去,我們實在是…」巫真彷徨地低語,在這個時候,她的眼神才像是一個剛剛二十出頭的女孩子,然而,看到少年恐懼的眼神,她忽地又振作起來,看著少年的眼睛,微笑,「不過,望舒,無論如何,不要怕!——有我在呢。」
她的微笑彷佛有著一種奇特的安撫力量,少年眼裡的恐懼漸漸淡了。是的,只要織鶯在,他心裡就會覺得分外的安寧——她是在他記憶裡出現的第一個人,也是最值得親近和信賴的人,宛如母親和情侶的混合體。
她說的話,他怎麼會不相信呢?
「該死的白墨宸!」心裡一鬆,望舒的身體終於不再搖擺,咬牙低低罵了一句,「怎麼就不派人殺了他呢?殺了這個傢伙,空桑人的攻勢也就停下來了吧?」
「呵,你以為元老院沒想過麼?」織鶯無奈地苦笑了一聲:「可是兩年來八次刺殺,無一成功——他是一個非常狡詐的人,城府極深,聽說連睡覺一夜都要換三個地方,從不信任任何人,下手非常困難。」
「是麼?」望舒蹙眉,喃喃,「或許我該做一個新武器來對付他。」
織鶯搖了搖頭,笑了一笑:「得了,你還是先把冰錐弄好吧——星槎聖女已經出發了,‘神之手’的計劃啟動,接下來就要看你了。眼看徵天軍團就要徹底崩潰,冰錐若不能按時完成,立下軍令狀的你恐怕也要吃不了兜著走。」
「徵天軍團徹底崩潰?」望舒吃了一驚,「如今風隼還剩下幾架?」
「只有十架。」織鶯低聲,「而比翼鳥…只剩下一架能動。」
「那麼少啊?」望舒沉默下去,臉色凝重,修長的手指絞在一起。
昔年冰族戰敗,僅有數十萬人活著離開雲荒。遺民們之所以能避居西海多年,在海國和空桑的兩面夾擊裡生存下來,除了堅忍不拔的意志力和狂熱的獻身精神之外,所倚仗的無非是昔年神之時代留下的一些可怕武器,比如螺舟,再比如風隼和比翼鳥。
——然而,即便是這些賴以守護家園的機械,如今也已經瀕臨作廢的極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