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回答。
她走了兩步,忽然衝回來,大聲道:「你真的不肯走?」
「這裡是客棧,誰都可以來。」
「王鷺川,別捉弄我的同情心。」她大聲道,「我說過不會改主意,就是不會改主意!你還要我說多少遍?!」
——王鷺川眯著眼睛打理著她。這才是真正的蘇風沂。她的憤怒總是比常人遲到半步,卻會突然跳起來,反戈一擊,將人打得昏頭轉向。
「哈!你什麼時候有過同情心?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哪次我沒讓著你?」他抱著胳膊,不理會她,冷冰冰地道。
「哦,是麼?既然我一無是處,你還留在這裡幹什麼?」
「我就是喜歡沒良心的女人,」他站了起來,身影如一道烏雲般掠過她的臉頰,雙眸寒光閃爍,「怎麼樣,現在是不是終於覺得我是隻可愛的蟑螂?」
「你想怎麼樣?」她目露兇光。
他的牙齒咯咯作響:「他是誰?」
「原來你來找的人不是我,是他。」她冷笑,一字一字地道,「我們的事與他沒半點關係。請你不要碰他,不然我就會讓你明白我真正沒有同情心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怒火在目中燃燒。他臉上的肌肉扭曲起來,臉色由青轉白,忽一拳砸在桌子上,將桌面砸了個大洞!
她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鷺川的脾氣雖然很大,卻從沒有在她面前這樣生過氣。他永遠讓著自己,吃飯搶著付錢,上車為她拉門,吵起架來更是口拙,從來都是他先檢討認錯。因為他一向認為自己是男人,是大哥,凡事應當虛懷若谷,而不是斤斤計較。何況天底下講理的女人原本就很少,跟她們爭辯,簡直是白費功夫。所以男人們擅長的那些虛情假意的奉承、故意屈尊的謙遜、以及息事寧人的寬容,全在他的修養之內。而這些對蘇風沂都不怎麼管用,也難以叫她服貼,更是半點也不會感恩。她屬於天底下最難討好的那一類女孩子。
果然這一拳四座皆驚,看客們的眼睛全都溜了過來,悄悄地期待一場好戲。
「我不和你打架!」她扭頭就要離開,他一把抓住她的手,顫聲道:「阿風,幾天不見,你就這麼恨我?」
她站住,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你們家在怡春縣有一處百年舊宅,閒置多年,一直有買家出價,你父親卻從不打算賣掉,是麼?」
「這和你有什麼關係?」他愣了愣。
「那座舊宅的下面,有一座漢王的墓。」
他的臉驀地蒼白。
「現在你總該明白我父親為什麼處心積慮地要把我嫁給你了。」
說完這話,她瞪著眼睛看著他,等著他說點什麼。
他什麼也沒說。過了一會兒才道:「如此說來,這麼多年,你一直在騙我?」
他的臉崩得很緊,雙目陰沉。
「我也三個月前才知道此事。先前,我一直懷疑我父親為什麼對我的婚事那麼熱心。他有一大堆兒女,嫡生的都懶得理睬,哪有閒心管我這個通房丫頭生下的女兒?你難道不記得,他原先是打算把我的三姐嫁給你,你爹爹都答應了,你卻死活不幹?」
他緊緊抓住她的手,輕輕地道:「你就為這個難受麼?阿風,跟我回去。我去說服我爹爹將那間屋子賣掉。那墓裡會有什麼?裡面不過躺著一俱骷髏。」
「不,我已改變了主意。不會嫁給你了。」原本指望他勃然大怒,然後憤而離去,想不到他會這樣回答,她只好硬生生地說道。
一絲悲慼之色浮上他的眼梢:「那麼,你離開我不幹別的事,只是因為他,是麼?」
「是。」
他猛然放開了她的手,無奈地笑了笑,頹然坐下,眼中忽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淚光:「很晚了,你去睡罷。我想獨自呆一會兒。」
她從沒見過一個男人如此傷心,拍了拍他的肩,道:「我不走,我請你喝酒。」
「不必。」
「我不想看見你難過。」
她要了兩瓶杏花村和幾碟他喜歡的小菜:「無論如何我們都曾是最親密的朋友,我先敬你一杯。」
他沒有接過她遞過來的酒杯,卻將一整壺酒都捧了起來,仰頭灌了下去。有一半的酒潑出來,淋溼了他的前襟。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苦笑:「阿風,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麼嗎?」
她將手中之杯一飲而盡,烈酒好像刀子一樣燒著她的喉嚨:「不知道。」
「你這個人,真實得令人倒胃。」
「是麼?」
他又開始拍開第二壇酒的封泥,將酒倒到碗裡,一飲而盡:「幹!」
「慢點喝,你很快就會醉了。」她拉住他的手。
他擺了擺手,道:「你難道不知道我的酒量?」
「別喝了。」
「阿風,自從那次我爹帶我去你家,在後花園裡遇到了你,我就知道你會是我的妻子。……我從沒有想過你會不是。」他唏噓長嘆。
「那時你才七歲。」
「你還記不記得,當時你只是個黃毛丫頭,梳著兩條細細的小辮。眉毛是淺黃的,淡得看不見,遠遠只見兩隻黑幽幽的大眼睛。……你的貓跑到樹上去了,求我爬樹幫你弄下來。我……我把貓兒抱了下來,你高興得直跳,還親了我一下。」
「……這是陳年老事了吧?」
「要說咱們的陳年老事,這麼多……多年下來,數……也數不清,難道你……都忘了?」
「唉,不要說了,」見他越說越傷心,她的眼也跟著發紅。
漸漸地,他兩眼發直,雙手發軟,已是明顯的醉態,她道,「我扶你回房歇息,好好睡一覺,明天就回家去罷。」
她將他扶起來,他推開她的手,怒道:「不!我不回去!」
說罷徑直向前走了幾步,身子一歪,正巧唐蘅從樓上下來,一把拉住他,聞見他一身的酒氣,皺了皺眉,道:「你喝了很多酒?」
王鷺川一把抓住他的領子,吼道:「酒……酒不是你叫我喝的麼?」
唐蘅莫名其妙:「我什麼時候讓你喝這麼多酒?」
「阿風,跟我回家……」他已醉得人事不清,緊緊拉住唐蘅的手臂,死死不放。
唐蘅忙哄道:「好,好,我先送你回房,咱們明天就回家。」一邊哄,一邊惡狠狠地盯了蘇風沂一眼,道:「是你給他灌的酒?」
蘇風沂一直躲在王鷺川身後,小聲道:「你沒見桌子給他捶了個大洞?這種時候如果不喝酒,他就要找人打架啦。」
聽她說話舌頭也有些大,唐蘅忍不住道:「你也喝了很多?」
「我只好陪他喝,不忍心看他傷心成這樣子。」
「這事兒全是你弄出來的罷?現在都亂了!」
「是我弄出來的我才這麼喝。一輩子都沒喝過這麼多酒呢!」
他嘆了一口氣,道:「我送他回屋去。」
「我幫你一把。」
兩人一人扶著王鷺川的一隻手臂,將他送到房內,放到床上。
唐蘅苦著臉道:「怎麼辦?他還是死死地拉著我的手不放。」
蘇風沂正幫床上的人脫靴:「誰讓你渾身香噴噴的?你就讓他拉一會兒不行麼?替我看著他,我得下去結帳。」說罷,閃身關門離去。
下得樓來,付了酒帳,呆呆在樓下坐了一會兒,忽又奔回去敲唐蘅的門。
「什麼事?」
開門的時候,唐蘅已換了一件淺灰色的睡袍,臉色微紅,彷彿酒醉一般。
蘇風沂呆呆地看著他,期期艾艾地道:「阿蘅,今晚你不能睡在這裡……」
「為什麼?」
「我怕……鷺川會□你……」
「□?」唐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紅紅的道,「真的?」
蘇風沂盯著他的頭,怔怔地道:「阿蘅,你為什麼是光頭?你的頭髮呢?」
她嚇壞了,因為開門的時候唐蘅的一隻手竟然捧著一個假髮。而他的頭皮油光鋥亮,與和尚無異。
「哦,我沒頭髮。一直光頭。」唐蘅耐心解釋。
「為什麼是這樣呢?」
「我小時候生過一場病,唐芾給我喝過一碗參湯,喝完之後頭髮一夜間就掉光了。再也沒長出來過。」
「唐芾是誰?」
「我哥哥。」
「你恨他?」
「不恨,只是不和他說話。」
「不可能,他是你哥哥。」
「信不信由你,我們雖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十年沒說過一句話。」唐蘅淡淡道。
「是他不理你,還是你不理他?」
「互相不理。」
蘇風沂伸過手去,摸了摸他的頭,又摸了摸他手中的假髮,問道:「那是我賣給你的頭髮麼?」
「是啊,」他慎重地道,「小心別弄亂了,這髮套我可是花大錢請人特地為我做的。」
「我給你的頭髮並不多,夠用麼?」
「暫時夠了。」
「下回不夠,我再剪一尺給你。」她柔聲道,「現在麻煩你到子忻那裡湊合一晚,行麼?」
「沒問題。」
兩人走到子忻的門邊,敲了半天門,才聽見裡面應了一聲:「請稍等。」
過了半晌門才開了一道縫,子忻剛剛沐浴一新,披頭散髮,穿著件雪白的素袍,一身熱氣地站在兩個人的面前。
蘇風沂忽然臉色飛紅,渾身發軟。
子忻之美,令人昏厥。
「兩位有什麼事?」
「我那裡來了一位客人,能否在你這裡擠一晚上?」唐蘅道。
「當然可以。……只是我明天要早起採藥,不會打擾你的清夢罷?」子忻彬彬有禮地道。
「不會。」
唐蘅正要進屋,蘇風沂忽然拉住他,笑著道:「子忻的床太小,兩位的個子都這麼大,只怕擠著不舒服。阿蘅,到我房裡去睡罷。」
「我去睡,你怎麼辦?」
「我到輕禪那裡擠一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