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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杉與古藤(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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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蘇風沂溜進沈輕禪的屋子時,發現窗簾掀開一角,她正坐在床頭出神地望著窗外墨色奠空。

幾粒星辰孤零零地閃爍著,夜色無邊,空氣清冷。

聽見她的腳步,沈輕禪沒有回頭,只是幽幽地嘆道:「子忻把所有的鏡子都拿走了。」

蘇風沂擠到床上,裹著毯子,也將臉湊到窗邊向外張望,隨手從懷裡掏出塊小鏡子遞給她:「我有鏡子,你要看麼?」

不知用了什麼靈藥,她臉上的紅腫消褪得很快,亦憔悴了許多。對著鏡子端詳了片刻,什麼也沒說,又將鏡子還給了蘇風沂。

「小時候,每到夏夜,我最喜歡乾的一件事就是趴在井臺邊看星星。我媽媽給我講過好多神話……」蘇風沂輕輕道。

「我不是很喜歡我娘,」沈輕禪淡淡道,「我在她心中的位置遠不及我那幾個哥哥。自從五哥去世,她天天以淚洗面,難過得好像瘋掉一樣。如果死的那個人是我,她一定不會那麼難受。」

不知該如果回答,蘇風沂只好苦笑。

「她要我想法子接近傾葵,伺機打聽郭傾竹的下落,」沈輕禪的臉上露出譏諷之色,「她說,‘為了哥哥的血仇你要不惜一切手段。’她甚至說,她知道為了達到目的我一向有很多辦法,不然我也弄不到那把罕世的名劍。」

蘇風沂吃了一驚:「原來你並不……」

沈輕禪搖搖頭:「我第一次見到傾葵的時候,傾葵並不認得我。他大哥將他保護得很好,一直隱藏他的身份,從不曾讓他介入過郭沈兩家的糾葛。——他化名劉駿,在西北一帶活動。我當時自侍武功,便跑去找他比劍。條件是如果我贏了,他跟我回三和鏢局。你知道,只要我們手裡有郭傾葵,就不愁引不來郭傾竹。」

「你贏了?」

「我們沒有交手。」

「為什麼?」

「他說,他與我素昧平生且無冤無仇,何必為上一代的糾紛拼個你死我活。我向他列舉我們沈家有多少親人死在郭家人手裡,他說他也可以列出同樣的名單來。但他向我保證,他很晚才知道這些事,且從未參與過任何一次行動。他只想好好地過自己喜歡過的生活,如此而已。他甚至還說,既然我千里迢迢地到了這荒無人煙的西北,他願意請我吃一頓本地最好的羊肉泡饃,算是盡地主之誼。」說到這裡,她臉上忽現柔和之色,「他很窮,卻很大方。」

蘇風沂嘆道:「他說得一點也沒錯,冤冤相報何時了——」

「可惜這世上的對錯並不由我們來決定,」沈輕禪苦笑,「可是他還是被我一句話給騙到了這裡。——臨走時我告訴他,我的幾個哥哥正僱人全力追殺郭傾竹,已令他不止一次受過重傷。他擔心大哥的安危,果然跟了過來。我們在路上同行了三個月,相安無事。可我現在十分後悔……也許不告訴他這些,讓他留在西北反而安全。現在我怎麼勸他走他也不肯。實際上,他已被我的幾個兄弟牢牢盯上,就算想走也走不掉。」

「所以你只好總和他呆在一起,好讓你兄弟投鼠忌器?」

「郭傾竹殺了我的大哥和五哥,手段殘忍,且一直髮誓要將沈家斬盡殺絕。我不可能原諒他,他更不可能原諒我們。」說這話時,她的手是冰涼的,眼中露出恐懼之色,「他若知道我與傾葵的事,也不會原諒傾葵,肯定會先殺了我。我的家人也不會放過我。」

蘇風沂的心陡然一寒,問道:「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傾葵和我都避免談論此事,過一天算一天罷。」

蘇風沂愣住,無語地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沈輕禪又道:「你知道為什麼我們的名字裡都有一個‘禪’字麼?」

蘇風沂搖了搖頭。

「因為傾葵的父親叫‘郭啟禪’。我爹給我們起這個名字,就是為了告訴我們,沈郭兩家的後代不可能結合在一起。」

見她目中一片迷茫,蘇風沂握住她的手,輕輕道:「我一直忘了告訴你,昨天夜裡我見過郭傾竹,和他交了手,我刺瞎了他的一隻眼珠,算是替你報了仇。」

她以為聽見這個訊息她會高興,不料她身子猛地一抖,顫聲道:「你……你怎會刺瞎他的眼睛?你的武功遠不如他!」

「他太驕傲,才會失手。」

她幽幽地嘆了一聲:「我雖要多謝你替我報了仇,不過,你可知道這樣做的後果?」

「有什麼後果?」

「因為有個郭傾竹,我們兩家幾乎勢均力敵。雖說沈家人多勢眾,但我們家大業大,有鏢局的生意要照顧,實際上勻不出很多人手來對付郭氏兄弟。何況郭傾竹武功高強,又總在暗處,多半時候是我們著了他的道兒。一旦他受了重傷,形勢就倒轉過來。傾葵無人暗中照應,會很危險……」

蘇風沂一聽,出了一身冷汗,忙道:「你放心,咱們至少還有唐蘅。」

不知為什麼,兩個女人一想到唐蘅,親切感由然而生。沈輕禪知道唐蘅的武功遠在他實際的排名之上。兩人對視片刻,不發一言。過了一會兒,知她越想越怕,沈輕禪揪了揪蘇風沂的臉蛋,強笑:「咱們說點別的吧。別為我擔心,實在不行我們還可以雙雙逃走。」

夜涼如水。

兩人縮排被子裡,各懷心事,都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聽著牆頭蟋蟀低鳴,樓外蛙聲不斷。接著「咚咚」兩響,窗外已敲了二鼓。蘇風沂忽然捅了捅沈輕禪,壓低嗓子悄悄問道:

「輕禪,問你一個女人的問題:那個……第一次會很痛麼?」

「第一次?什麼第一次?」明明知道她問的是什麼,沈輕禪故意裝糊塗。

「第一次,你和他……」

「我的第一次發生在唐門。」

「說來聽聽,我想知道……」

「很痛。痛得要命。痛到你會恨這個人,會大半年都不想理他。」

「真的?」

「反正我是這樣的,何況我不喜歡那個人。若不是為了弄到那把劍,我也不會這麼做。」

過了一會,見蘇風沂怔怔地沒有回話,又道:「沒事,第二次就好了。阿彌陀佛,罪過,罪過。我怎能把你教壞……」

黑暗中,蘇風沂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燭光下,他的肌膚是銀色的。他像往日那樣淺淺地眯著眼從一旁打量她。

——你媽媽是丫環,你也是丫環。你知道什麼是通房丫環?

——通房丫環的意思是,你媽媽是我父親的,你是我的。

□的眼光將她裡裡外外地吞吐著。

給我倒杯茶。

她戰戰兢兢地提起茶壺。

他忽然一把捏住了她的手,將她扯到自己的懷裡。

她聽見衣裳撕裂之聲。

那隻滑膩的手無處不在。

她咬了他,狠狠地咬了他。

「太晚了,」蘇風沂輕輕道,「睡吧。」

……

他披著漆黑的斗篷,站在一棵樹的陰影裡,淒冷的月光灑下來,彷彿給那件純絲的斗篷套上一層薄冰。

他是殺手,正等待著主顧的到來。

每次談生意他都會選擇一個開闊且充滿陰影之處,將自己的臉藏在斗篷寬大的帽子裡。狹窄的長劍竹棍般別在腰下。他的手一直握著劍把,森寒的劍氣透過肌膚,水波般漾入他的眼眸。

主顧準時到達,也披著一件斗篷。

那是個姿態優雅的女人,年紀四十來歲,眼角邊雖已有了細細的皺紋,卻仍然很美。女人戴著一雙長長墨綠色的手套,和斗篷的顏色完全一樣。她筆直向他走去,在五尺之處稍停了片刻,眯著眼判斷了一下這個人是不是她要見的人,然後,顯然得出了肯定的結論,她走到他面前,從容地摘下了手套和風帽,露出一張讓每個見過她的男人無法忘記的面容。

一雙睿智的眼睛向人凝眸而視,他覺察到她的目光深處有一絲暗藏的堅硬。

作為一個信譽良好的殺手,他的主顧中有不少女人。這些女人找到他時,一般都很緊張,因為暗殺畢竟不是一件好事,理由也多半說不出口。她們多半會結結巴巴的說出自己的要求,跟他討價還價,反覆叮囑他保守機密,好像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幹些什麼。對於這些女人,他憚度會很寬容。每當她們躲躲閃閃如驚弓之鳥般與他會面時,他都會產生一種強烈的感覺,覺得自己是她們的保護人,甚至,是她們的大哥,她們的父親,她們的偶像,她們的英雄。他很樂意為絕望中的女人解決各種難題。如果那個女人情緒激動泣不成聲,他甚至還會請她到茶樓小坐,柔聲細語地安慰她,向她保證,他一定會替她幹掉那個渾蛋。

而面前的這個女人顯然不屬於這一類。她像一個真正的主顧那樣雙眼直視,目光堅定。從她臉上他只讀出了十二個字——「我出錢,你辦事,誰也別糊弄誰。」

「他們說你殺過很多人,」女人道,「無論多麼困難的任務,都能得手。」

「不錯。」

「我姓吳,叫吳悠。」女人低眉觀察他握劍的手,「這名字你或許覺得陌生……」

他打斷了她的話:「我對唐潛這個名字很熟悉。」像每一個細心的生意人,他在接受任何一樁生意之前,都會對主顧進行一番調查。

「這件事正是和他有關。」

他鼻子輕輕哼了一聲。

他當然明白唐潛在江湖中的地位。可是,怎麼說呢,這世上想謀殺親夫的女人並不少,不過敢於付諸行動的倒真不多,而竟肯花錢僱人去幹的,幾乎寥寥無幾。

他淡淡一笑,道:「我希望我的任務不是去殺唐潛。」

「當然不是!」女人顯然對他的猜測十分詫異,「明早他會出趟遠門,說是有一件急務要辦,可能要過一兩個月才能回來。」

他一直認真地聽著,等著她把話說下去。

吳悠繼續道:「我希望他能平安回來。」

他眉頭微皺,冷笑:「大名鼎鼎燈潛也需要人保護?」

「暗中保護,」吳悠更正,「如果這一路上平安無事,你不必露面,更無需讓他知道你的存在。如果他有任何危險,我希望你能及時援手,不遺餘力地幫他度過難關。」

「他不會是一個人獨自出門罷?」

雖然唐潛的刀法可以算是天下第一,但瞎子畢竟是瞎子,且很多事情也不是光憑一把刀就可以解決的。

「不是,陪他一起去的是唐芾,我們的長子。所以我又多添了一層擔心。我希望你能同時關照這兩個人。」

「能否告知他們所去何處,所辦何事?」

「抱歉,對此我一無所知,只知道他們要去調查一件事,可能會有危險。」

「鑑於這兩個人的武功,我相信我能出力的地方不多,」他很坦白,「兩千兩銀子就夠了。」

「兩年前唐潛曾經受過一次重傷,內力和體力要大打折扣。而唐芾太年輕,高傲自信卻沒有什麼江湖經驗。如果唐潛有半點危險,他寧肯死在他身邊也不會逃走。他們是親密的父子,但絕不是好搭擋。」

他有些欽佩地看著這個女人,沉思半晌,點點頭:「一萬兩銀子。先付一半,事成之後全部付清。」

她拿出銀票,將手伸出去,忽然又收了回來,道:「他們沒有告訴我,你有一隻眼睛是瞎的。」

「你丈夫的兩隻眼睛都是瞎的。」他抱著胳膊,冷冷地道。他的左眼有些混濁,一滴鮮血凝在其中。他知道在江湖傳說中,殺手一向被看作是不怕死更不怕痛的神秘人物,他們銅頭鐵骨、刀槍不入,流血受傷是家常便飯。而他們的肌膚好像天生就不怕火燙刀割,即使有傷也會迅速癒合。肋骨不論斷多少根,在床上最多躺十天就能提刀出門。一句話,既然是殺手,就得有殺手的身體,更要知道殺手的壽命。幹這一行,大多數人都活不過四十歲,所以在閒暇時光,他們都過著放肆的生活。揮金如土,縱酒好色,無所不為。

實際上,除了身手敏捷之外,殺手與普通人並沒有多少不同。他們靠手中的傢伙吃飯,身體是最大的本錢。任何一處的永久損傷都會給他們的職業帶來致命打擊。因此每一個人受傷都會極力隱瞞自己的傷勢,唯恐訊息傳出,身價大跌,亦對各地的藥堂、名醫瞭如指掌。

所有的大夫都告訴他這隻左眼很快就會徹底失明。伴隨而至的只怕還會化膿紅腫,最終只有挖掉了事。隨著左眼視覺的逐漸消失,他本能地感到一絲恐慌。

「我是大夫。你這是剛受的傷,武功將會大受影響。」

他感覺受到了侮辱,臉色有些發青。

——這是他最恨的那一類主顧。對武術一無所知,自侍有錢,挑選刺客憚度與挑選南瓜別無兩樣。

也就在這一瞬間,一道寒光閃電般飛向她的眼睫!大驚之下,她嚇呆了,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寒光閃過,消失。純黑的斗篷無風自動。

「請問,剛才我揮出去多少劍?」

她搖搖頭。

「割斷了多少根你的頭髮?」

她搖搖頭。

「我一共揮出三劍,割斷了你十七根頭髮。」

他將銀光閃閃的劍伸到她面前,輕輕一吹,十七根長髮在空中一縷一縷地飄下來。

「你有兩隻眼睛,卻什麼也沒看見。」

她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他一眼,臉上毫無慚愧之意。

過了一會兒,她淡淡地道:「你誤解了我的意思。我只是想說,如果現在你肯到我的醫館走一趟,我能治好你的眼傷。診費只要五十兩。」

……

凌晨時分下著濛濛細雨,山路冥冥,雲暗風斜。

泥地陡而滑,馬行至山腰便沒了路。只有一條一人來寬的羊腸小道,曲折向前。道上滿是伸出的荊條,落木枯枝橫豎其間,山石犖确,亂草叢生。蘇風沂將馬拴到一株大樹下,揭開斗笠,整理了一下里面的長髮,冰涼的雨珠頓時灑了一頭。便在雨中對子忻道:「看來咱們只能徒步前行了。」

子忻早已下了馬,從地上拾起一截斷竹,用刀削了削,做成一個竹杖,遞給她:「今天天氣不好。就算你覺得采藥是件有趣的事,也該挑個好一點的日子。」

她接過竹杖,將裙角一掀,給他看自己足上的芒鞋:「我不怕路滑,出門時特意穿了這雙鞋。你豈不聞東坡說過,‘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話剛出口,冷不防腳底一溜,身子歪向一邊,不禁「啊」地叫了一聲,眼見身子就要騰空而起,子忻已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將她的身子扶穩,淡笑:「爬山的時候眼看著路,不要吟詩。」

他還是戴著自己喜歡的帷帽,揹著藥筐,策杖在前,披荊斬棘。蘇風沂乖乖地跟在他的身後。他那條殘廢的腿在這樣陡滑的山路上行走,顯得格外地不利索。不僅無法走快,有時一步還得分成兩步。但他卻能保持穩定的步幅和節奏,極少半途停頓。遇到險處竟還要先行一步,以便能在高處接應。蘇風沂原本一直牽著他的手,見他行步甚艱,還要分心照料自己,心中不忍,悄悄鬆開手,只拽著他的一角衣袍,讓他騰開手,可以抓住道邊的樹幹向上攀爬。

行了近一里的山路,眼前豁然開朗。前面是一片開闊的山谷,綠草如茵,滿地開著嫩黃的雛菊。彼時細雨初霽,一輪紅日從密雲中鑽出,微風習習,萬朵金花隨風搖曳。蘇風沂早已走得滿頭大汗,摘下斗笠,坐在道邊的大石上,對子忻道:「咱們在這裡歇會兒,好麼?」

子忻慢吞吞地走到路邊,拔出小刀,彎腰割下一叢開著小白花的蔓草,捲成一團,放到藥筐之中。

「這是什麼藥?」蘇風沂湊上去問道。

「落葵。通常用於消腫止血。」他拿出一株給她細看,「它的種子蒸過之後,曝幹研末,調以白蜜,可以塗面養顏。」

蘇風沂眨眨眼,笑道:「你怎麼知道?你試過?」

「唐蘅試過,這是他最喜歡的方子。」

「說起阿蘅,」蘇風沂靈機一動,忙問,「你可有什麼方子讓他的光頭重見天日?天氣越來越熱,難不成他天天都要戴假髮?」

「他大概試過我開的不下五十種方子,可惜沒一個見效。」子忻搖頭苦笑,「儘管如此,他仍然對我充滿信心。無論給他什麼藥,都嚴遵醫囑老實服用。弄得我現在一看見他的光頭就覺芒刺在背,簡直比他自己還要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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