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告訴他,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
「你曉得,江湖上想做大俠的人多了去了,想找木玄虛的人,除了官府裡捕快,還有試劍山莊的幾位公子。他們凡事都愛出頭,據說追捕了數月,全都無功而返。」找到一個路邊的小肆,坐定下來,唐芃要了一杯酒,繼續說道。
一路上他不停地說著話,唐潛卻只顧悶頭想自己的心事,幾乎連一句都沒聽進去。
小店裡一股濃濃的羊羶味,他不禁皺起了眉頭。
只聽得唐芃嘻皮笑臉地道:「這家熟羊肉店只怕是這裡味道最好的一家了。咱們來一碗羊肉羹飯罷。這是冰糖三花酒,你嘗一嘗……」
他想說什麼,唐芃已飛快地替他擺好了碗筷。
他只好閉嘴。
為了飲食方便,他桌上的餐具全有固定的擺法。這習慣,常常和他在一起的唐潯唐芃從小就瞭然於心。不論移動了什麼物事,用完之後,他們都記得將它歸還原處。否則也必然會說與他知曉。每到一個新地方,他們會引著他到室內外必經之處走上一圈,以便下次單獨行動時易於找尋。
是以他雖盲目,在這兩個人面前,卻並不感到有什麼不方便。
有時候,他也會感到手足無措,會為自己感到無奈與悲哀。
但這種感覺總是很短暫。
「無論你怎樣厭倦這個世界,也不要放棄對它的希望。」這是父親去世時說的話。
是啊,希望。
他黯然地想道。
「你自已吃好了,我不吃羊肉。」他微笑著道。
唐門的人都知道唐潛精於烹飪,口味極其挑剔。在自己的院子裡,他一向是自己動手的。可是他並不喜歡請客,也不喜歡熱鬧。只有他喜歡的人,才有希望嚐到他親手做的菜。
「光是豆腐,潛叔就知道一百種燒法。」唐芃吃過一次他的麻辣豆腐,逢人就誇。以後就經常到吃飯的時間去找他,乘機混一頓飯吃。
漸漸地,唐緩歌也總是在這個時候去找自己的孫子,懷裡卻老是揣著一瓶酒。
「潛叔,給羊肉一次機會罷……」唐芃起勁地勸起來:「你曉得,這一碗羹飯老闆故意給你很多,讓你一次吃不完。臨走的時候,你還得給他們二十文,叫他們再燴一次,這一趟叫作‘走鍋’,若還想漉去浮油,就叫‘去尾’。走鍋才是最好吃的!」
唐芃永遠都要嘗試新的東西。他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獨自要了一個牙筍火腿,一碟梅花包子,一杯果勸酒。
剛要舉箸,唐芃忽然踢了踢他的腿,小聲道:「點子來了,在你左邊。」
一個沉穩的腳步聲,越過他們的桌子往大廳深處去了。
接著一個低沉而年輕的聲音傳過來:「小二,來一碗羊雜麵。」
——來人顯然很窮,羊雜麵只要二十文一碗,是這裡最便宜的東西。
唐芃眯眼看過去,只見那人身長七尺,形容黑瘦,一臉的落腮鬍子,穿著一件髒得幾乎辨不清原色的袍子,一雙眸子無精打采。
「你肯定是他?」唐潛悄悄地道。
「雖然他留著長長的鬍子,卻逃不過我的眼睛。何況他臉上還有一道傷疤,和畫裡的一模一樣。乖乖,這人也不打扮一下,這樣子一看上去就象個逃犯嘛。」唐芃小聲嘀咕著,摸著劍就要動手。
「這裡是鬧市,小心傷了旁人。還是給他一張貼子,邀他到鎮西的土地廟裡去。」
「武林規矩對這種人管用?我怕他乘機溜走。」
「所以你在這裡看著他,我在那邊等著。你不要和他交手,行麼?」
「為什麼?」
「你不是他的對手。」
唐芃憋紅了臉,欲言又止。
那人要了一大碗酒,他好象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銀子都拿來買了酒。然後他一碗接著一碗地喝了起來。
唐芃走到他面前,道:「木玄虛?」
那人醉醺醺地道:「我……我不姓木,也不叫木玄虛。我叫……王大虎。」
「是麼?」唐芃笑了笑,突然一腳踢翻了他屁股下的凳子。
就在同時,那人腿一滑,好象要摔倒,身子一歪,卻不偏不倚地坐到了另一張凳子上。
「你知道我是誰麼?」唐芃道。
「你和他都是來找我的?」那人苦笑,一仰頭,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指了指唐潛的桌子。
「這麼說來,你承認你是木玄虛了?」
「不錯。閣下是?」
「我是唐芃,他是唐潛。」
「瞎子幾時喜歡管閒事起來?」
唐芃一掌摑了過去,卻被木玄虛一把抓住。
他明明喝得爛醉,手卻很穩定。雙眼忽然發出刀鋒一樣的光芒。
唐芃抽回手,道:「這裡人多,我們不妨到鎮西的土地廟去理論。木兄以為如何?」
木玄虛看了看唐潛,一副酒已經醒過來的樣子,冷冷道:「看樣子,我好象不能不走。」
唐芃道:「如果我是你,絕對不死在羊肉鋪子裡。這種死法會讓人笑話的。」
木玄虛道:「我不是你,我也不在乎我的死法。」
唐潛走過來,道:「這屋裡還有三個小孩。」
他沉默,看了一眼正在旁邊桌下玩耍的一對女童,將手中一個灰色的包袱一背,道:「好,我跟你們走。」
這條路並不遠,對唐潛而言,大約就是三百步左右。
他的心情卻不大好。在這樣一個勝利即將來臨的日子,連他自己也說不出為什麼。
他有一種直覺,這青年在某一處打動了他。可他卻不知道是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他低沉的嗓音和落莫語調;也許是因為他方才說的話;也許是因為他喝了很多酒,而一個象這樣子四處逃竄的人不該如此放縱地喝酒……
也許這些就已足夠。
「他只是個無惡不作的採花大盜。」他黯然地想到。
冬月裡泥土十分堅硬。關公廟在一個偏僻的小山上。
不知道為什麼,他又想起了泥土的問題。他正在想,他會把這個無惡不作的人埋在哪裡。
每一個被他姦汙的女子都死得很慘,被他用一根繩子勒死,然後,生怕她死得不透,還要將頭砍掉。
頭一次死掉的是兩個十四歲的女孩,住在武當山腳下的一個鎮子裡。她們是鄰居,第二天被同時發現。
此後幾乎每三個月死一個。
「對你這種人,原本不必講武林規矩。不過,我希望你死得心服口服。所以,唐芃,退後十步。」唐潛站在山頂道。
「死在天下第一刀的手下,我木玄虛也算是死得其所。」他抖開包袱,拿出一雙燕子鐺,「嗆」的一聲對碰,發出只有百鍊純鋼才會有的金石之聲。
「很好。我雖出身唐門,卻從來不用暗器,你不必擔心。」
「我雖出身武當,卻從不愛講面子,你也不必擔心。」木玄虛忽然說了這麼一句。
他覺得他的話也很有趣。然後,他定了定心神,要將自己的直覺趕走。
「請。」唐潛淡淡地道。
「請。」木玄虛道:「你是瞎子,你先出招。」
唐潛愣了愣,有點生氣,驀地,又平靜地道:「那就不客氣了。」
手一閃,刀光暴漲,直劈木玄虛的頭頂。
他手中的燕子鐺每擊一下,就有一股很響亮的風聲,所以他第二刀再劈過去時,便將木玄虛左手中的那一鐺削得火花亂跳,幾乎飛了出去,兩人在空中疾躍,互對一掌。
「砰」的一聲,內力襲來,洶湧澎湃,木玄虛的手優美地一讓,又往前一推,竟是春柳拂風般的太乙柔化之勢。
「外界傳說木兄乃是武當七代中最傑出的弟子,盡得心意門的真傳,今日得見,果然不假。」唐潛心知那一掌自己雖未吃虧,卻也沒佔多大便宜,心中不禁有些佩服。
「唐兄若是想仔細領略,何不再來一次?」木玄虛深吸一口氣,內息平靜,身上骨結咯咯作響。
他內力深厚,收放自如,已可列入當今十大青年高手。
難怪這麼多人追殺都殺不了他。
「應該輪到你來領略我的刀法了。」唐潛身形忽閃,已如白鶴般沖天而起,刀脊上的一道血槽在陽光下溢位深紅的光芒。木玄虛連退三步,斜竄而出,一鐺急削唐潛的左腿。另一鐺卻滴溜溜地向他飛去,直切他的頭頸!
這一招叫做「臨鏡看花」,是鐵風道人當年的成名之作。
他早已算好,唐潛就是再聰明,最多也只能躲過兩招其中的一招。
山坡上不知幾時已起了一層薄霧,空氣中彷彿多了一團令人窒息的陰冷之氣。
刀光靜如春水,卻快似流星。
銀鐺削過時,彷彿早已料到這一著,唐潛突然將頭一歪,身子一側,輕描淡寫地將它化解了過去。隨後鋼刀脫手,在空中一跳,他身子跟著一轉,左手接刀,右掌推出,一掌正中木玄虛的胸膛!
他用了近九成的內力,木玄虛的身子飛了起來,「砰」的一聲,從山坡上滾落,正好滾到唐芃的腳下。
他想爬起來,掙扎了數下,卻無能為力,口中一鹹,胸中內氣狂湧,不禁「哇」地一聲,噴出一大口血來!
唐芃一腳踩在他的胸口上,掏出懷中的卷軸,道:「木玄虛,你自三年前始,姦殺無辜女子共計十三人,最近的一次是辛未年秋十一月初五,你夜入離此地十里之外的蔣家莊,姦殺寡婦蔣馮氏。這些罪名,你認還是不認?」
木玄虛冷冷地道:「罪名我是不會認的,你要殺便殺。」
「呸!死到臨頭你還敢狡辯,你這惡貫滿盈的傢伙!」唐芃見他還要抵賴,忍不住一腳又踢了過去。
唐潛淡淡地道:「唐芃讓開。」他將一隻匕首扔到木玄虛面前,冷冷地道:「你中了我一掌,命已不久,一人做事一人當,這才是好漢。我們不逼你,你還是自絕於此,留個全屍。不然為官府的捕頭知道了,你大約也只有凌遲這條路,比這更慘。」
木玄虛狂笑一聲,道:「我寧願死在你的刀下,也不會自絕。自殺乃是膽小怕事者所為,我木玄虛絕不會自殺。唐潛,你何不給我一個痛快?你的刀正要飽飲惡人之血方才不愧為俠者,不是麼?」
不知為什麼,聽了這話,唐潛的心裡有點不大舒服,只好道:「你還有什麼話要講?」
木玄虛雙手一攤,道:「這個時候,我為我自己辯護一句行麼?」
唐潛舉起刀,又放了下來,道:「你說。」
木玄虛喉結滾動,喘著氣道:「就算前面所有的女人是我殺的,最後的那個蔣什麼氏也不是我乾的。」
唐潛愣了愣,道:「空口無憑。何況她死的方式和前面所有的女人一模一樣,你又正好出現在這一帶。」
木玄虛道:「你說得不錯……不過,十一月初三,我被人襲擊受了重傷,所以第二天我根本連站也站不起來,更談不上是去殺人了。」
唐潛道:「可有證人?」
木玄虛道:「那一天我化名作王大虎到雲夢谷求醫。大夫在我的身上動了手術,忙了幾乎整整一天,而我也谷里呆了幾乎近十天才能勉強下地走動。」
唐潛道:「你還記不記是誰替你做的手術?」
木玄虛道:「當時我一直昏迷不醒,醒來的時候已轉移到了另一間房,由谷里的兩位侍女照料。她們告訴我是慕容先生親自做的手術,不然現在我已是死鬼一個。」
唐潛想了想,忽然點住他周身大穴,道:「既然你有證據,我們就去找慕容無風,聽聽是不是真的是這麼一回事。」
木玄虛道:「既然你已懷疑此事,我的心願已了,我……累了。」他傷勢沉重,頭一歪,昏死了過去。
唐潛將他往肩上一背,道:「唐芃,找輛馬車……我們這就去雲夢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