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潛道:「不錯。他這幾個月都住在神農鎮。」
慕容無風看著他,一言不發,等著他說下去。
接著,唐潛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然後道:
「他告訴我,去年十月初四,他曾化名王大虎到你這裡來求醫,還說你曾親自治過他的傷。」
慕容無風搖了搖頭道:「我絕沒有見過這個人。」
「沒見過?」唐潛怔住:「這麼說來,他在騙我?」
「也不一定。這個好查,我這裡有所有醫案和病人的全部記錄,很快就能找出答案。」
唐芃走過去,按照慕容無風指的方向,將一旁書架上的好幾本冊子翻出來放到他面前,慢慢翻閱,讓他過目。
看了片刻,慕容無風忽然道:「不錯,十月初四的確有一位叫王大虎的病人。記錄上寫著他是戌末的時候來的,胸口中了一刀,內傷嚴重,吐血不止。是王大夫做的手術。」
「那一天,你可曾去過王大夫那裡?」
「去過。不過我當時和另一位大夫在他隔壁的一間診室裡替另一個病人手術。那些侍女看著我進出,想必是把人搞混了。」他拉了拉身邊的繩鈴,派人叫來了王紫荊。
三人復又將王紫荊帶到診室檢視。王大夫十分肯定地道:「不錯,是他,我記得很清楚。他胸口的傷疤也還在老地方。」
「手術的時間有多久?」慕容無風問。
「大約是一個時辰,之後他昏迷不醒,第二天晚上才醒過來。」
唐潛道:「根據杵作的記錄,那一天採花盜是在臨晨的時候動的手。以木玄虛的傷勢……」「絕無可能。」慕容無風道。
「這麼說來,他是冤枉的?」
「至少這一回是的。」
「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唐潛忽然道。
「什麼事?」
「你能不能把木玄虛弄醒?」
「荷衣,替我端碗獨參湯過來。」
他說話的時候頭一偏,好象真的有個人一直站在他的身邊。
眼前一片黑暗,唐潛頓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難道這屋子裡還有一個女人?
為什麼自己毫無覺察?
楚荷衣不是已經死了麼?
王紫荊表情複雜地看了唐潛一眼,什麼也沒有說,匆匆地走了。
只有唐芃毫無所覺,還道慕容無風是一時的口誤,衝著他笑了笑,道:「我能不能喝杯水?」
兩個人扛著一個大活人尋了一下午的大夫,還沒來得及喝一口水。現在終於放下心來,立時覺得口渴得要命。
「等內子把藥端過來,就替兩位烹茶。我這裡剛好有一盒味道很不錯的鐵觀音。」慕容無風興致勃勃地道,臉上竟有了一絲紅暈。
唐芃抬起頭,迷惑不解地看著他。
生怕自己失禮,他趕緊低下頭,卻又偷偷地瞟一眼唐潛。
唐潛淡淡地道:「那就多謝了。」
不一會兒,王紫荊端來了藥,他徑直走到木玄虛床前,用銀針在他的頭頂紮了兩下,將藥強行灌入口中。又輕輕在他的胸口推拿了片刻,木玄虛終於幽幽地醒了過來。
王大夫將一杯茶端到慕容無風面前,小聲地道:「先生,要不要喝點茶?」
慕容無風道:「我不渴,你去罷。有荷衣在這裡照料就行了。」
王大夫愣了愣,不敢說話,半晌才道:「那……學生告退。」
看著他離去,慕容無風回頭看著唐芃,道:「鐵觀音的味道如何?」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兩個人的手邊既沒有杯子,更沒有茶。而唐芃卻早已口渴如焚。他想來想去,已猜出大致是怎麼一回事,便道:「味道好極了。抱歉,我要出去方便一下。」
說罷他一閃身溜出去找水去了。
唐潛抬起頭,茫然地看著空中,湖水般平靜幽深的眸子裡忽然有了一絲說不出的空虛與寂寞,想說什麼,卻又把想說的話嚥進了肚子。
沉默片刻,他問道:「木玄虛是不是已醒了?」
只聽得一個沙啞的聲音道:「你果然把我帶到了慕容無風這裡!」
雖然木玄虛說話的聲音很輕,唐潛一聽之下,卻仍然怕他心懷不軌,出手傷人。當下將慕容無風的輪椅一拉,拉到自已身邊,伸手疾點,「啪啪」數聲,將木玄虛全身的穴道重新封住。沉聲道:「閣下非敵非友,只好委曲一下。」
那濃參的苦味還在口中,木玄虛看著慕容無風,眼中復現嘲諷之意,道:「木某何德何能,今日竟得唐大俠和神醫先生的垂顧。」
慕容無風冷哼一聲,道:「你認得我?」
「天下誰人不識君?」
「原來是位風雅的採花盜,失敬了。」
「說得不錯,慕容先生,在我最絕望的時候,曾想過一刀自宮,以洗清白。」
「為了清白而讓自己變得不是男人,這清白的代價是不是有點高?」慕容無風毫不留情地道。
「所以一個男人可以被別人誤會成任何一種人,但絕不能是採花盜。」
說話這句話,彷彿覺得很好笑,他竟放聲大笑了起來,笑聲悲涼,衝破屋頂,鬼魅一般地在唐潛的耳中盤旋。
就連慕容無風聽了,都頗覺不是滋味。
好不易等他笑完,慕容無風道:「我們方才剛剛查了記錄,那最後一個案子的確不是你乾的。」
木玄虛苦笑:「我以為這世上已不會再有人肯聽我講話。」
慕容無風看著他道:「如果是真話,總會有人聽的。」
唐潛道:「既然那一次不是你乾的,你大約知道誰是真正的兇手。」
木玄虛道:「我當然知道。」
慕容無風看了唐潛一眼,道:「你說。」
木玄虛道:「是鐵風。」
兩人愕然,沉默良久,唐潛道:「有什麼證據?」
「我就是證據。」木玄虛道:「他第一次乾的時候還不象現在這樣老練。那天凌晨時分,我出去訪一位朋友,回來得很晚,就從一條岔道往山上走,結果半途中正好遇到師父。他竟穿著一件夜行衣,見到我之後,說話結結巴巴,神態十分緊張。我當時很吃驚,卻沒有多想。第二天我就聽說山下有少女被奸之事。」
慕容無風道:「那時你師父有多大年紀?」
木玄虛道:「四十九歲。」
唐潛道:「就算是那天你正好碰到你師父,就算是他穿著夜行衣,也不能證明他就是兇手。最多隻是有可能而已。」
木玄虛道:「你也許不信,我當時想得比你還簡單。我根本沒有懷疑他。他看上去雖很嚴肅,卻是個和善的人。在道觀里人緣特別好,在江湖上也走得開。對幾個徒弟尤其照顧。我當時幾乎算是他最看重的弟子。一句話,你怎麼看都看不出他會做這種事。出事之後的第三日,他還把我叫到他屋子裡,說我的內功進步很快,他決定稟明掌門,把龍門派心意門最上乘的太乙柔化功傳給我。我頭腦一熱,愈發將此事拋在腦後。直到有一天……」
他咬了咬牙,臉上露出痛苦之色,道:「直到有一天,我又去拜訪我的朋友,到他的屋子裡才聽說他已於兩日之前暴斃。我當時便起了疑心。我朋友是個從外地來趕考的書生,半途盤纏不夠,這才在山下的小鎮賃屋讀書。我去的時候村子裡的人剛湊錢替他買了個棺材,還沒有入土。我開啟棺材一瞧,便知他為高手所害。身上雖沒有痕跡,內臟卻已粉碎。這一招是龍門掌法中最厲害的一種,叫作‘夜氣浮山’。天底下能打出這一掌的人只有鐵風。」
「我當時直氣得手足冰涼,一時間便把這幾件事情從頭到尾地串在了一起。那天晚上,我便要衝回武當找師傅對質。不料還沒走到山門就被他領著一群弟子追殺了出來。我東躲西藏,第二天才知道我去的那個村子裡又有一名女孩被人殘忍地姦殺。聽說訊息一傳到山上,我師傅就揭發了我,說這已不是我第一次幹,頭一次的夜晚他就在山道上碰見過我,而且穿著夜行衣,他只是當時完全沒有想到而已。」
慕容無風突然打斷他的話,道:「你既已不在山上,你師傅揭發你的事情,又是誰告訴你的?」
木玄虛道:「是我三師弟丁衡告訴我的。我們倆很小的時候就入了武當,一直是好朋友。那天他聽了師傅的話,不肯相信是我所為,便獨自跑到山下來找我。」
唐潛道:「他為什麼不肯相信是你所為?」
木玄虛道:「只因前一個月我剛剛認識了一位很好看的女孩子,我們經常下山去找她。那女孩子對我也有意。所以他不相信我會幹這種事。」
慕容無風淡淡地道:「鐵風想必把你的這位師弟也一塊殺了。」
木玄虛一怔,道:「你怎麼知道?」
慕容無風道:「我猜的。」
木玄虛道:「還有一件事你一定想不到。」
慕容無風道:「他想必把和你相好的那位女孩子也殺了。」
木玄虛又是一怔,道:「你怎麼知道?」
慕容無風道:「我猜的。」
木玄虛面色蒼白地道:「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阿清死時的樣子。我一聽到師弟的死訊就不顧一切地飛跑著去找阿清……卻還是晚了一步,卻被守在那裡的捕快逮了個正著。那一天我已快發瘋了,一頓廝殺之後我逃到一座山上,在一個懸崖的頂上獨坐了一夜。我真的很想死,卻覺得不能便宜了這個人,至少也得和他同歸於盡!」
他說這一番話時,雙眸炯炯,神情激動,觸痛內傷,不由得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慕容無風吃力地從一旁櫃架上拿出一個玉瓶,遞給唐潛:
「這是藥,給他服一粒。」
唐潛將藥丸塞到木玄虛的口中。他漸漸地平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發現木玄虛不再說話,唐潛忍不住問道:「他昏過去了?」
慕容無風道:「沒有。」
「為什麼他不說話?」
「因為他服了我的藥……現在……只怕正在產生幻覺。」
唐潛道:「他方才講的話,你信麼?」
慕容無風道:「聽起來倒不象是假的,不過……一個人要為自己辯護,總能找到一個故事。何況知情的人都已死光。」
唐潛點點頭,道:「只有一點我不大信。我遇見過鐵風道長。他的聲音聽起來中氣不足,好象一副老邁的樣子。這種人……會……會很想幹那個麼?」
慕容無風道:「……很難說。道家秘門功法裡有不少採丹之術。以前道士們都煉外丹,也就是炮製各種長生的丹藥。現在有不少人改煉內丹。」
唐潛道:「內丹?」
慕容無風道:「內丹就是女人。這種人相信與少女交合可以長生不老。所以這些女人,就叫做‘鼎’。煉丹的過程,叫做‘鑄劍’。」
唐潛忍不住想笑,道:「你怎麼知道?你煉過?」
慕容無風淡淡地道:「書上有記載。」
唐潛嘆了一口氣,道:「我希望你不要老是猜對。」
慕容無風淡淡一笑:「我很少猜錯。」
說罷,他吹滅了一隻蠟燭,室內燈光頓時昏暗了起來。
唐潛忽然聽見輪椅慢慢轉動的聲音,慕容無風來到木玄虛的面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胸口,用一種很空洞的聲音叫道:「木玄虛……木玄虛……」
接著,他聽到一聲長嘆。良久,木玄虛問道:「你是誰?這……這是什麼地方?」
「我是你師傅……」
「師傅?……」
「我知道……那些事……都是你乾的……是你乾的,對麼?」慕容無風輕輕地道。
「不是!」木玄虛突然大吼一聲:「不是!是你!是你乾的!你為什麼要害我?你為什麼……為什麼要殺了小清?你……你……不是我師傅!」他雙目緊閉,咬牙切齒,胸口起伏,渾身都在顫抖。
慕容無風掉過頭來,將另一瓶藥交要唐潛手中,道:「看來他說的是真話。方才他服的是我配製的迷幻劑,服下去之後便尤如做夢一般。」
服過解藥,木玄虛平靜地睡了過去。
唐潛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已覺自己一身冷汗,嘆道:「幸好我沒有殺他!」
「看來當大俠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慕容無風冷嘲了一聲。
唐潛板著臉道:「你挖苦我?」
慕容無風雙眉一抬:「唐門的人做事一向是手快過腦子,我說得沒錯罷?」
唐潛道:「別把一整個唐門都壓在我頭上,我只是唐潛而已!」
慕容無風不依不饒地道:「反正這事你做錯了,現在成了鐵風的幫兇。」
唐潛默不作聲,過了半晌才道:「就算他說的是真話,我去殺鐵風,也要有證據。不然,我豈不成了為虎作倀?」
「鐵風是武當的成名長老,又正當盛年,武功應當比你高。何況他竟連你的耳朵都能騙過,至少說明他的內力完全收放自如。你可能不是他的對手。」
「我承認你在內傷方面是專家,不過在武功方面,你基本上是外行。」唐潛冷冷地道。
慕容無風的臉又氣青了。
「我們能做的事情只能是想個辦法讓他把事情再做一次,在做的時候抓住他。同時,身旁還要有證人。」過了一會兒,慕容無風道。
唐潛道:「我們?」
「我們。我和你。唐芃也可以算一個。」
「神醫幾時也愛起管閒事來?」
「我只是不喜歡有個採花大盜在我家門口亂晃而已。」
「雖然鐵風定期會做一次案,要想正好在作案的時候抓住他卻很難。神農鎮這麼大,這麼亂。我們就算找到了他,也不知要等多久他才會有下一個目標。」
「我當然有法子讓他快一點。」慕容無風慢吞吞地道。
「什麼法子?」
「你可曾聽過一種藥,叫作‘美女一笑散’?」
他當然聽說過,只是不好意思承認,臉不禁微微有些發紅,道:「你好象忘了我是唐門的人。」
慕容無風道:「我會減少劑量。只要是個正常的男人,服下之後只會有些不大舒服,完全可以剋制。倘若不正常……神農鎮裡的妓院也有好幾家。倘若是十分不正常……那我就不知道他想幹什麼了。」
唐潛道:「你來下藥,我盯著他。」
「我?」慕容無風皺了皺眉:「我去下藥?這種人我一見就噁心。」
「你可知道鐵風在江湖上的地位?我們這些小輩哪裡請得動他?」
「你要我怎麼做?」
「以你的名義請他吃頓飯,趁機動手。你的面子大,他一定會來的。」
實際上,除了生意之外,慕容無風從沒有以自己的名義請過客。
他不愛見人的脾氣,江湖上卻是人盡皆知。
所以以他的名義請人吃飯,那是一件很罕見的事情。
慕容無風眉頭擰成一團,道:「和這種人在一起,我怎麼吃得下?」
唐潛拍了拍慕容無風的肩膀,道:「老兄,為了神農鎮的安全,這頓飯你得吃。」
慕容無風嘆了口氣,想了想,道:「好罷。」
唐潛忽然明白唐潯為什麼老是拍他的肩膀了。
如果你想要一個人做一件事,你只要一邊拍著他的肩膀,一邊和他說,他總是很難拒絕。
「那就多謝你幫忙。」他笑了笑道:「唔……這鐵觀音竟比建溪的龍團還要好,趕明兒我也買幾包帶回家去。」
慕容無風道:「我什麼時候請你喝過鐵觀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