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輕揚,街道上行人仍是十分擁擠。他的腦子裡卻是一片混亂。他忽然有些後悔,後悔自己為什麼一點也不圓滑,一點也不為念茲在茲的唐門未來考慮。與武當結交,這麼穩定的靠山,自己竟因一時意氣失之交臂。真不知唐潯聽罷怎麼想!與這幫一言一行就能輕易左右江湖的老人為敵,會有什麼好結果?
我做錯了麼?
掏出竹杆,他漫不經心地漫步在街頭上。
一時間萬端心緒,由然而生。不由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剛走了十幾步,離開酒樓門口擁鬧的人群,一絲清涼的江風吹來,頓時將那團沉重的酒肉之氣吹散,他的忽然站住,感到自己的手被另一隻溫暖柔嫩的手輕輕地挽住,一個輕脆嬌美的聲音從他的身後傳來:「不是有人請去吃飯麼?為什麼這麼快就出來了?」
他苦笑:「這一頓飯實在難吃。」
那手一直握著他的手,笑著道:「上馬車,回谷里我給你做好吃的。你還沒嘗過我的手藝呢。」
他轉過身去,輕輕道:「你一直在這裡等著我?」
吳悠咬咬嘴唇,抬起頭來,拍了拍他的額頭,道:「你的傷明明還沒全好,就到處亂竄。你家的仇人那麼多,人家……人家不放心嘛。」說到最後幾個字,她羞赧地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到後來竟象是蚊子哼哼,完全聽不見了。
他習慣性地用指尖上的老繭摩了摩她纖細的食指,心中正被一股奇妙的甜蜜漾滿。
過了一會兒,他才從浮想中醒來,微笑著道:「你一個人來的?」
「唔。」
「有你這個霸道的外行在我身邊,我更沒處躲了。」說罷走到車邊,將她送上馬車,道:「我有件要緊的事情要找慕容無風,和他說完了話再來找你,行麼?」
「好啊。」吳悠淺淺一笑,小鳥一般偎依在他身旁。
黃昏。
湖上波平浪靜,玉宇澄沏,湖天之際流霞如血,泛出一道耀眼的金色。
堤邊的細柳已伸出嫩黃的觸角,春的氣息從泥土中漾開,山間的鳥鳴拱動著一團碧色,與湖中逐食的紅魚相映成趣。
暖風拂面,柳綿亂飛,他久久地凝視著湖上微微泛起的漣漪。
「爹爹,你教我呀!」子悅掰他的手指,奶聲奶氣地道:「是不是這樣?」
他給她做了一個小小的魚杆,抱著她坐在亭邊垂釣。
「是這樣,乖乖地坐著不動就好。」他將她亂蓬蓬的頭髮擰成一把,用絲繩繫好。掏出手絹,給她擦了擦汗。
子悅坐了一會兒,便坐不住了,踮起腳,站在他的椅子上,雙手扒著欄杆,伸長脖子,看著水中的動靜。
「爹爹,都好久了,為什麼魚兒還不過來呀?」
「哪裡有好久?半柱香的功夫都不到。」他失笑。孩子太小,沒有半分耐性。方才教她彈琴,她拔了兩下就叫「手疼」。又拉著他要釣魚,魚還沒上鉤,她的腳趾頭又開始亂動,琢磨別的事情去了。的「我們小孩子的時間要比大人的時間快些的!」她一本正經地爭辯道。
「好啦……爹爹有事要忙,我送你回鳳嫂那兒罷。」他將她從欄杆上拉下來,抱在懷裡,又拿出手絹替她擦了擦嘴,問道:「方才吃了什麼?為什麼臉上髒兮兮的?」
「綠豆糕!」說完話,她一把死死抱住他的脖子,撒起嬌來:「爹爹,我還沒玩夠哪……爹爹,我乖,就在這亭子裡玩兒,好不好?爹爹……我要跟你在一起……爹爹……唐叔叔來啦!」
唐潛的身後跟著鳳嫂,子悅的嘴開始扁了起來。
「你去跟鳳媽媽吃晚飯,晚上爹爹給你講故事,好不好?」他趕緊哄道:「爹爹過一會兒就來找你。聽話啊!」
子悅的小嘴扁了半天,終於又彎了起來,嘻嘻一笑,道:「鳳媽媽,抱。」
「找我有事?」慕容無風看著唐潛,問道。
「你一定猜不出,剛才誰來找過我。」唐潛一掀衣襬,在石凳上坐了下來。
「我恐怕又要猜中了,是武當的鴻羽道長,對麼?」慕容無風淡淡道:「這一次我可不是猜的,他來找過我。我推託說手頭正好有病人,沒有見他。後來我派人去找你,你已經走了。」
「他是不是也想找木玄虛?」
「不錯。估計武當早已得到了訊息,他們丟不起這個臉,所以要想法子息事寧人。」
「木玄虛怎麼想?」
「他氣得要命,說武當若不還他清白,他誓死不回武當。」
「他好象是這種脾氣。」
「你呢?」慕容無風看著他,問道:「你怎麼想?」
唐潛苦笑:「我還沒開始想,就已把人得罪光了。」
「哦?」
「為了這件事,就連長年不出關的松風道長都親自到神農鎮來了。」
慕容無風笑了笑,道:「唐兄好大的面子。」
「不止有松風,還有焚齋和西山兩位先生!」唐潛的口氣中已帶有一絲嘲謔。
「老頭子們都來了?」慕容無風不緊不慢地道。
「都是松風請來的說客,想將此事密而不發,不了了之。——讓木玄虛把黑鍋背到底。」
「你怎麼說?」
「我當然要替木玄虛討回公道。」唐潛用一雙空虛的眼睛看著慕容無風,緩緩道:「只是我實在想不到,我素日如此敬重的長輩們竟都是些這樣的人!」
對於這個問題,慕容無風沒有回答,也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思索了片刻,他又問:「這麼說來,是焚齋故意把鐵風的訊息扣下來的?」
唐潛點點頭:「如果江湖快報上不發,只靠你我數人的口舌,只怕很難向眾人說清。」
慕容無風道:「這個並不困難。我們只需將此事的經過寫個貼子,署上你、我和葉臨安的名字,再找幾個刻工將它印個幾萬份,廣為散發即可。焚齋就算是想封住訊息,也是無可奈何。你只要找個有錢人替你出了這筆費用就好。」
唐潛拍了拍慕容無風的肩,笑道:「說到有錢人,你就是個有錢人。」
慕容無風淡淡道:「錢的事情你不用擔心,無論如何我們也不能白忙了這一頓。」
「如此甚好!」唐潛喜道:「只是這麼一來,唐門與雲夢谷都會大大地得罪武當,這個後果,你不可不想。」
「我看不出我將來會求武當什麼事,我不過是個大夫而已。」慕容無風看著他,意味深長地道:「這個後果,你想過了麼?」
唐潛沉默良久,道:「想過。我不是個很實際的人,也不知道這麼做究竟妥不妥。」
慕容無風的目光已移到了遠方:「有時候,後悔前的那一刻衝動往往是對的。」
唐潛沉吟著,忽然道:「其實……你不必如此幫我。」
慕容無風徐徐地道:「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他目視遠方,喃喃地道:「將來若有一日,雲夢谷與唐門烽煙再起,你可否護得我女兒的周全?」
唐潛愣了愣,覺得有些意外,卻肅然道:「我答應你。」說罷忽明其意,心中不禁一陣黯然,復又嘆道:「……你過慮了。」
慕容無風望著眼前一片蒼茫浩淼的水色,平靜地道:「天已黑了,你去罷。」
他點點頭,轉身離去,走了幾步,又站住,問道:「這幾天,我沒看見小傅。」
「你若要找他,恐怕得去藝恆館。」慕容無風思緒飄渺,漫不經心地道。抬頭再看時,唐潛已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水中,那一葉掛著紅燈的木船又向他飄浮過來。
風柔夜煖,暗香流轉,月色昏黃中的紫衣是如此熟悉……
「你來了……」他蒼白的臉上,忽然有了一絲光彩。
紫衫女子挑著燈籠,從船頭輕輕躍下,拎著裙襬,赤著雙足,拾級而上。她永遠不肯好生地,款款依依地走上來,總是連蹦帶跳,一陣風似地來到他面前。
他轉動輪椅迎了上去,凝視半晌,只覺眼前一切恍然如夢,顫聲道:「荷衣,你什麼時候帶我走?」
「怎麼啦?好好兒的,為什麼要走?」那身影行至他面前,撫了撫他的臉,輕聲道:「我是來看你的……看你過得好不好。」
「留下來……不要走!」他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卻抓了個空,身子猛地一晃,幾乎跌倒在地。
「你瘦了……又瘦了……」那溫柔的聲音在他耳邊輕嘆,她俯下身來,替他掖了掖腿上的方毯:「答應我,好好照顧自己……好麼?」
一陣微風吹來,人影不禁隨風擺動起來。
他猛地將輪椅轉過去,咬著牙,背對著她,大聲道:「荷衣……我……我知道你不是真的……」
「……只要你開心,為什麼一定要是真的?」那身影尾隨著他,將他的輪椅復又轉了過來。
她的臉……蒼白,蒼白如冢枯骨。
除了那一次受傷,她的臉上一直都泛著微紅的血色。
他心中大慟,哽咽著道:「荷衣……告訴我,那一刻……最後那一刻,你難受麼?」
她微笑,沒有回答。
一次又一次,他夢見她被壓倒在巨石之下,行將就死,轉動著一雙淚眼,楚楚無助地看著自己。而自己則在一旁急得發瘋,卻無能為力。
「當然不難受……你為什麼要這麼想?」她的雙手輕撫著他的胸膛,喃喃道:「你總是喜歡胡思亂想……」
他痴痴地怔了半晌,驀地,長嘆一聲:「若不是為了我,你也不會死得那樣快。」一時間觸目傷神,心灰意冷。眼前諸景,頓如夢幻泡影,化入茫茫夜色,那紫色的衣影亦被一道淒厲的猿聲扯碎,隨著暗紅的燈影中漸行漸遠,消失不見。
「荷衣……我要忘掉你。」他驀然明白過來,便將這句在心裡說了幾千遍的話又對自己說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