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歡口裡有一隻蟬!」她叫了起來。
他嘆了一聲,將玉蟬拿出,放到她的手中,道:「好罷,那就握在手裡,總可以了罷?」
「這還差不多……」
他又從抽屜裡找出一隻,放在她的另一隻手上:「一隻手握一隻。」
「說罷,你究竟做了多少隻玉蟬呀?」
「一抽屜。」
「虧得我回來了,不然你繼續做下去,豈不是要裝滿一大缸子?」
「荷衣……你真的回來了麼?」他迷茫地道。
她覺得腦門上冷嗖嗖的,道:「你……你以為我是……我是鬼麼?」
「難道你不是?……你可憐,便終於回來看我了,所以你得把那兩隻蟬握緊,不然,你又跑了。」他垂下頭,在她耳邊輕輕地道:「荷衣,這次……這次你別離開我,好麼?」
「等會兒!我去點蠟燭!」
「不!」他一把死死地按住了她,大吼一聲,道:「你又要走了麼?蠟燭一點,天……天一亮,你又會消失掉了!」
她摸摸他的胸膛,他的心砰砰亂跳,不知道是悲傷還是憤怒。她柔聲道:「我不點蠟燭,就在這裡陪著你……你別擔心了。你看,這蟬我緊緊地握著呢……」
她把玉蟬夾在拇指上,撫摸著他身上的那兩道凸起發燙的疤痕。它們如沙漠中兩道乾涸的河床,即使手觸,也覺得猙獰可怕。她想像著他受傷時支離破碎的樣子,心痛如割,黯然神傷,輕聲地道:「還痛麼?」
「不痛。」
「是誰……是誰傷的你?告訴我,我替你殺了他。」她淚如泉湧。
「別再胡思亂想了……我……」他還想說什麼,她卻堵住了他的嘴,緊緊擁抱著他,傷心欲絕將眼淚灑在他的道道傷痕之上。「無風,我回來了,真的回來了……」她不停地喃喃地說道。「你不是真的。」他的聲音顫抖著:「我知道我又在犯病了。」她只好苦笑:「真的假的又有什麼關係,只要我們在一起。」軟帳香微,玉漏聲沉。他們的手絞在一處,便在這一刻為所欲為,盡情地沉溺於幽歡之中。玉蟬夾在掌心,已被淋漓的汗水浸得光滑。他們不停地流淚,不知是在夢中還是在人世,身外是隻有無邊無際的黑暗與雨聲。她感到自己再一次被他舉到雲端,在那裡,他們飄飄而若逝,杳然不復自知在天地之間。
恍惚良久,驀然醒來,她發現他已放開了她,坐在她身邊,正用一塊汗巾拭著她身上的汗水。他的樣子雍容端肅,彷彿尚在某種儀式之中。末了,他替她換上睡衣,將被子蓋好。
他俯身十分困難,一隻手必須撐在床上以維持平衡。可他卻不許她動,固執地象照料嬰兒一樣地照料著她,在黑暗中,將睡衣上的扣子一粒一粒地替她扣好。她伸手過去攬住他的腰,悄悄地道:「我……剛才昏過去了?」
他淡淡道:「沒事,你只是有些累了而已。」
「你……你陪著我好麼?」
「我到隔壁去睡。」他平靜地道。
「為什麼?」
「我早上起得晚。星兒……我已抱過來了,在這裡。」
黑暗中,她疑惑地看著他掩住房門,悄悄離去。
她模模糊糊地睡著了。
第二日她起得很早。開啟窗簾,清晨燦爛的陽光明晃晃地照了進來。她這才發覺這間屋子竟完全是陌生的,擺設和隔壁那間臥室也十分不同。她不知道這間臥室因離慕容無風的診室更近,在他忙碌的時候,十日當中倒有五日會歇在此處。因為在極度疲勞的時候,他是連一步也不願多走的。
她抱著星兒走出門外,看見慕容無風的臥室房門緊閉,毫無動靜,也不敢在廊上走動,怕打擾了他的睡眠,便信步走到湖心亭上,在漫長的九曲橋上逛了一圈,覺得索然無味,便又逛了回來,正遇到一個青衫白襪的侍從送來了早餐。
那是個年輕人,顯然也不認得她。
「慕容……先生還沒有醒。」她對他道。
年輕人肅然道:「這是夫人和公子的早飯,谷主昨晚就已吩咐了。谷主自己一般很晚才會用早飯。」
「他也許今天會醒得早些,你要不要到他房裡去瞧瞧?」她有些擔心地問道。
「谷主早上不喜有人打擾。他的房門一向反鎖著,只有等他自己醒了才會開啟。」年輕人很恭敬地回答道。
她笑了笑,接過食盒。
「趙總管說,他想見一見夫人。」年輕人又道。
「趙總管……他認得我?」
「哦,不是。只是竹梧院從沒有外客,趙總管……咳咳……想過來問候一聲。」
星兒瞪大眼睛看著年輕人,一隻手緊緊地抱著荷衣的脖子。
年輕人一直盯著他看,末了,輕輕地道:「小公子貴……貴姓?」
她道:「姓慕容。」嗓音中充滿了自豪。
他很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嚥了咽口水,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她的目光越過年輕人,停留在一個穿著錦袍的老人身上。老人一臉嚴肅,從遠處走來時便一直用一種疑惑不解的眼神看著她。走到跟前,他揉了揉雙眼,臉「騰」地一下漲得通紅,忽然兩眼反插過去,「咕咚」一聲,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年輕人眼疾手快地將他扶住。荷衣幫著他,又掐人中,又按命門,折騰了半晌,那老人才悠悠地醒過來,顫聲道:「瑞恩,是我老眼昏花了麼?」
「您老……怎麼會呢!」
「夫人……您……您……」一陣哽咽,已是老淚縱橫。
「嗯,我回來了。」
「我們以為……以為您……」
「我逃出來了,只是……腦子受了點傷,有些事情……不大記得了。」
「不打緊不打緊,」老人道:「夫人想必還認得老朽罷?」
「對不起……不大認識,您是……」
「我是趙謙和,這個谷的總管。」
「哦,失敬失敬。」
「夫人不要這樣客氣,折殺我了。」
「好的好的。」她忙道。
「這一位是……」他指著星兒問道。
「我兒子……也是他的兒子……」
「難道與谷主長得一模一樣,和小姐也很相像!」他坐直腰來,握著星兒的小手,道:「公子的名字……?」
「小名叫星兒,學名……等著他爹給他起罷。」
「當然當然。夫人不必擔心,只怕是暫時失憶,谷主一定有法子治好夫人的。」
她笑了笑,什麼也沒說。
「小公子會說話了麼?」
「不大會,只怕……一個字也不會……還在學……」
「不妨事不妨事,聰明的孩子學話學得晚。」
「他……一直病著,身子不好,沒什麼人陪他說話。」
趙謙和愣了愣,忍不住道:「公子他……」
她大致地講了講他的病情。趙謙和嘆了一聲,道:「幸好夫子回來了,公子的病,如若谷主不在他身邊,只怕會有危險呢。如今他既已回來,夫人儘管放心,公子一定會平平安安的。」
「多謝您老吉言。谷主……總是起得這樣晚麼?」
「這個……這個……」
她眼光一凜,道:「莫非他……他會有什麼事?」
趙謙和小聲道:「夫人回來了正好。谷主這些年身子一直不大好,早晨他的風痺常常發作,蔡大夫說,發作時渾身僵硬,無法動彈,要過好久方能緩解。谷主一慣好強……不願別人知道此事,是以早上從不見人。我們也不敢勸,怕他發脾氣。」
她跺跺腳,急道:「你替我抱著星兒,我進去瞧瞧。」
「如此甚好!夫人回來真是太好了!那門只是用一個搭扣搭上的,用銅片一挑就開。」趙謙和恭恭敬敬地遞上銅片:「夫人莫笑,谷主不起床,我們只好在門外候著,小心地聽著動靜,這銅片只是緊急時方用。」
她輕輕地剔開門,悄無聲息地進入屋內。
屋內一片黑暗,厚厚的窗簾將陽光擋得嚴嚴實實。她走過去,將窗簾拉開一道小縫,讓一縷陽光射進來。
他早已醒了,瞪著眼睛,看著她。
「天已大亮了?」他問。
他的臉是蒼白的,身子裹在厚厚的綾被裡,睡僧一般地躺著,一動也不動。
她坐到床邊,摸了摸他的頭,柔聲道:「是啊。」
他淡淡地道:「我恐怕還要再躺一會兒……我……有些累。」
「躺罷,我在這裡陪你。」
她從被子里拉出他的手,他的手是涼的。
她揉著他的手指和手腕:「這樣會好受些麼?」她輕輕地道。
「別為我費功夫,我躺一會兒就能恢復的。能不能給我拿杯水來?——我有些渴。」遲疑了一會兒,他終於道。
她倒了半杯溫水,將他的頭抬起來,喂他喝了下去。他掙扎著想自己抬起手,無奈手腕一片痠麻,關節處僵硬如鐵,絲毫動彈不得。
她俯著身子,將他全身反覆地推拿了幾遍,他還是不能動,軟弱無力地靠在她身上。
「荷衣,我不想讓你看見我這種樣子。」良久,他嘆道。
「你會好起來的。」她揎起了袖子:「你會發現你久已不見的老婆突然間變得很兇。」
她加大了力度,開始按摩他周身的穴道。
「你這功夫是幾時練的?看上去有板有眼的。」他笑道。
「你總算比星兒好對付……那小子,話不會說,哭起來可真是驚天動地啊!」她一邊推拿一邊道。的「荷衣……別太累了,好麼?我……不打緊,過會兒就好了。」看著她滿頭大汗,他不忍。
「你要多吃一點,瞧你,這麼瘦,只剩下的一把骨頭。叫我用力我都不忍心呢。」
「嗯。」
「趙總管在門外呢。」
「你見過他了?」
「嗯。」
「你還記得他麼?」
「不記得了。」
「他好象有事找你。」她漫不經心地道。
「等我起了床再見他罷。」
「為什麼?」
「我從不躺著見人。」
「快說罷,還有什麼別的怪脾氣?」她笑。
「潔癖。」
「潔癖我也有……正納悶兒呢,沒事兒我總抱著醬油瓶子,糖罐子擦個沒夠,床單老嫌不夠乾淨。——可能是給星兒洗尿布落下的毛病。」
他微笑不語。
「除了潔癖之外還有什麼?」
「脾氣不好,偶爾會發火,不過絕不會衝你發。」
「我的脾氣也不好,在村子裡的時候老揍人,後來便再也沒人敢欺侮我們了。」
「荷衣,我對不起你。你……你流落在外……一定受了……受了很多苦罷?」他凝視著她的眼,嘆道。
「怎麼會呢?我這麼兇的一個人……」見他傷心,她連忙避開這個話題,繼續問道:「除了脾氣不好之外,還有什麼毛病?」
「沒有了。討厭的毛病都告訴你啦。剩下來的都是優點。」
「你真有趣,慕容先生。」
「我的手可以動了。」他咬著牙勉強將手抬了起來。
「可以動了也不要隨便亂動。」她板著臉,將他的手塞回被子裡。
她開啟窗簾,陽光把她的影子照在牆壁上。她指著自己的影子道:「看,這是我的影子,我可不是鬼喲!」
他一愣,道:「你當然不是。」
「那你……你昨晚又發什麼神經?」
「我幾時發了神經?」
「你……你要我裝……裝死人來著呢。」
「不會罷!絕沒有的事,活人還裝不來呢。」他一個勁地搖頭:「哪裡有閒心裝死人?」
「你……你……」
「只怕是你在夢遊,你幾時有了夢遊的毛病?」他歪著頭問道。
「喂,難道你……你不知道你昨晚幹了些什麼?」她插著腰衝著他大叫。
「我什麼也沒幹。只是睡了一覺而已。」
「那……那樹上的蟬兒……你不記得了?你還用彈弓打它來著。」
「我從不會用彈弓。」
「慕容無風,你……你氣死我啦!」她忽然想起了什麼,道:「難道……難道是你在夢遊?」
「這倒有可能。我都做了些什麼?」
「沒……沒做什麼。」她滿臉通紅地道。
「究竟做了什麼,為什麼你要大喊大叫呢?」
「我們……我們只是喝了幾杯茶而已。」她小聲地道。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他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
「除了喝茶,你好象還吃了東西。」他道。
「原來你在捉弄我!」她張牙舞爪地撲了過去。
「別擰我呀!你又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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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滿滿著坐著二十來位大夫。今天是例行的醫會,大夥兒聚在一起,各抒已見,探討醫術。慕容無風是趙謙和送來的。大夥兒很快就發現這位體弱多病的神醫與往日大不相同。他蒼白的臉上有一抹少見的紅暈,精神和情緒大大地好過往日。
他還是默默地坐在輪椅上,一邊喝著茶,一邊聽著大夫們爭論。有時他會在爭辯最激烈的時候插上一兩句話,讓雙方平息下來。有時候,有人問他問題,他略作解答。大家問問題都很謹慎。因為慕容無風只對真正有難度的問題感興趣,對很笨、很尋常的問題會顯得很不耐煩,有時候還會明譏暗諷:「平日都幹什麼去啦,連某某書都不曾讀過,這問題你別問我,自個兒查書去罷。」每當這個時刻,被他訓斥的弟子會很下不來臺。所以,有問題,他們一般去纏著脾氣最好的陳策問個沒完。陳策於是得一外號,叫作「人之患」,概取「人之患在好為人師」之意。他非旦樂於解答,甚至樂於查書:「你先去忙著,我查出來了就派人告訴你!」
所以,只有連陳策蔡宣都解答不了的問題,弟子們才敢壯著膽子去問慕容無風。到了那種時候,慕容無風旁徵博引,脈理、案例隨手掂來,直講得大家目瞪口呆,點頭稱是。說完了,他便又如老僧入定,沉默不語。
醫會將近結束,大夥子坐在一處一邊喝茶,一邊閒聊。蔡宣對著慕容無風道:「先生,我送您回去罷。」
慕容無風淡淡地道:「不用,荷衣會來接我的。」
他說這話時,沒有什麼表情。蔡宣的臉上卻露出了憂傷的神情。大廳原本一片嗡嗡之聲,這個時候,卻忽然全安靜了下來。
學生們知道,先生的病又犯了。
大家都有些緊張地看著他。
慕容無風的目光卻飄到了門外。
蔡宣趕緊給他泡了一杯濃茶,道:「先生,那就先喝口水罷。」
「我不渴。」
他說話時,眼光往眾人的身上溜了一圈,怕他生疑,學生們趕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東張西望,嗡嗡之聲又起。
「先生,您累了吧,不如我送您到內屋去先歇一會兒?」蔡宣又道。
「我不累。」他淡淡地道。
正說話問,珠簾叮噹一響,一個紫色的身影輕盈地走了進來,來到慕容無風的身邊,俯下身,在他耳邊問道:「會開完了?」
他點點頭。
蔡宣悚然動容,幾乎將手中的一杯茶失落在地:「……夫人?」
慕容無風拍了拍荷衣的手臂,道:「荷衣,這位是蔡大夫。」
她衝著他燦然一笑,道:「蔡大夫。」
蔡宣張口結舌地看著她,結結巴巴地道:「夫人……幾時……幾時回來了?」
「她腦子受了一點小傷,有些事情記不得了。」慕容無風解釋道。
荷衣笑道:「我和蔡大夫相必以前認識。」
笑聲未落,所有的大夫都站了起來,肅然垂首。
這一群人中,有四五十歲的老者,也有歲數與慕容無風相當的年輕人。
她嚇了一跳,道:「怎麼啦?」
慕容無風擺了擺手,道:「不必拘禮,大家繼續聊,我和夫人先走一步。告辭了。」
「是。」一群人齊刷刷地道。
他們走出門外,荷衣道:「為什麼那一群男人都站了起來?」
「他們都是我的學生。」
「那我豈非成了他們的師母?」
「當然。」
「這地方我除了接你之外,再也不來了。一群文縐縐地讀書人,難受死啦!」她愁眉苦臉的道。
他啞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