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素雲正在猜疑,「黑無常鬼」又向「活判」姜熙厲聲叫道:「姜熙,你也上前三步!」
既有鮑大剛前車之鑑,「活判」姜熙那敢絲毫違拗?趕緊如言起立,向前舉步!
「黑無常鬼」對站在自己面前的「活判」姜熙,打量幾眼,冷然問道:「孫幻影避仇隱跡,不告任何友好,卻單單把你帶在身邊,可見得他與你的交情不錯!」
「活判」姜熙不敢推託,只得據實點頭答道:「我與我孫大哥,是誓同生死的刎頸之交!」
「黑無常鬼」狂笑說道:「答得好!我如今索性成全你們,讓你們名符其實地,成為刎頸之交!」
「活判」姜熙聞言,不禁也是失神呆立!
但「黑無常鬼」這次對他到算略為客氣,並未立下毒手,只是冷笑問道:「你聽不懂麼?所謂名符其實的‘刎頸之交’,就是我要派你去替你孫大哥刎頸,把他人頭割掉!願去,便趕緊執行!不願去,便像‘毒爪虯龍’鮑大剛那般,死在我‘縮骨抽筋手法’之下!」
「黑無常鬼」的語音剛落,「鐵心書生」孫幻影便介面向「活判」姜熙叫道:「姜三弟,‘勾魂令’向不容人違抗!你不要為難,趕緊取出神刀,把我這六陽魁首,割去便了!」
「活判」姜熙聞言,聽出「鐵心書生」孫幻影話中有話,隱蘊兇謀!因為自己練有一種極厲害的獨門暗器,名為「柳葉七飛化血刀」!
這種「柳葉七飛化血刀」是由七片極薄極薄的「柳葉飛刀」,合在一片,成為一柄尋常飛刀,發時必須貫注巧妙功勁,使刀出手之際,合而不散,但到了對方身前三四尺光景,巧勁便失,飛刀驀然由一化七,對方倉皇之下,再想閃避,自然措手不及!刀上並淬有特殊劇毒,人被打中之後,最多半盞茶時,全身骨肉,便將化作一灘膿血!
如今,「鐵心書生」孫幻影叫自己取出神刀,割他首級之話,顯然是暗示自己施展「柳葉七飛化血刀」,對這持有「金鍊骷髏」的「黑無常鬼」,驀加襲擊!
即令這「黑無常鬼」,來歷可怕,功力太高,能夠躲得過自己「柳葉七飛化血刀」,但「鐵心書生」孫幻影也可越此機會,取出他新近練成,威力無比,仗以雄心大振,才分傳「森羅帖」,準備重出江湖的「九煞屍劍」,及「菩提度厄珠」等兩種奇絕暗器,隨後發動,還怕這「黑無常鬼」不會去往真正的「閻羅天子」之前報到?
「活判」姜熙想到此處,心膽立壯,遂探手入懷,取出這柄看來宛若匕首的「柳葉七飛化血刀」,轉身向「鐵心書生」孫幻影厲聲叫道:「孫大哥,你既然這等說法,‘勾魂令’又從不許人違拗,小弟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多有得罪的了!」
他是一面發話,一面緩步向「鐵心書生」孫幻影,並從孫幻影的眼神之內,發現森厲兇芒,遂越發知道他的心中打算,已被自己猜對!
這種對人暗擊舉措,必須聲色不動,發難於無法預料之中!「活判」姜熙早把「黑無常鬼」的所立位置記準,故連身都不回,只在話音剛了之際,反臂一甩,「柳葉七飛化血刀」,便化成一線寒芒,向「黑無常鬼」的胸前,電疾飛去!
「鐵心書生」孫幻影果然趁著「活判」姜熙這發刀襲擊對方機會,動作捷如石火電光般,右手取出一粒比核桃略大的紫色彈丸,左手取出一具蓮蓬頭似的黃色圓筒!
但他們心機雖深,「黑無常鬼」卻心機更深!他們的動作雖快,「黑無常鬼」卻動作更快!
他的動作是左手屈指一彈,右手凌空一甩!
左手屈指一彈,是彈出一股銳嘯勁風,向「活判」姜熙所發「梆葉七飛化血刀」上撞去!
右手凌空一甩,是把「金鍊黑骷髏」甩出,化成一線金光,向「鐵心書生」孫幻影的胸前飛去!
「柳葉七飛化血刀」因尚未飛到散勁分刀距離,故而被「黑無常鬼」彈指勁氣擊中之時,仍是一線寒芒!
但這股勁氣太強,居然把七柄合在一起的薄薄飛刀,完全擊碎!
「柳葉七飛化血刀」既碎,自然寒星亂飛,使靜坐一旁.不敢妄動的「陰風寨主」常元慶,「追魂弔客」林小衝,異常倒霉的捱了不少,各自發出一聲慘哼,便即倒地!
狄索雲則真是吉人天相,有驚無險!雖然飛來不少寒星,但竟未使她受傷,最接近的一點寒星,也只把狄素雲所著黑袍袍角,打穿了一個小孔!
這時,「活判」姜熙不禁呆若木雞,並全身漸起抖顫!
「黑無常鬼」冷笑一聲說道:
「膿包貨,你不要怕,我今天總要留上一個活口,故而不會殺你!你且回過頭去,看看你那孫大哥吧!」
「活判」姜熙聽對方要留活口,答應不殺自己,這才心膽稍壯,慢慢回過頭去,向「鐵心書生」孫幻影注目!
孫幻影右手仍然握著紫色彈丸,左手仍然握著蓮蓬形圓筒,但卻坐在原地,動都不動,好像是尊廟宇之中泥塑木雕的「閻羅天子」!
但仔細注目之下,卻看出孫幻影的心窩部位的衣衫之外,多了一具黑色骷髏!
換句話說,就是「黑無常鬼」適才脫手甩出的「金鍊黑骷髏」,恰好打中孫幻影的心窩,金鍊穿過胸腹,透出後背,卻把「鍊墜黑骷髏」,留在他胸前衣衫以外!
「黑無常鬼」從所著黑袍以內取出一柄匕首,及一具軟軟革囊,遞向「活判」姜熙,沉聲說道:「姜熙,你去替我把‘鐵心書生’孫幻影的人頭割下,裝在革囊以內,並把‘勾魂令’取回!」
「活判」姜熙雖然是一身頗為威風的「判官」打扮,但如今卻比個小鬼還要可憐!戰戰兢兢地,接過匕首革囊,便如命割下孫幻影的人頭,裝在囊內,並把那條金鍊黑骷髏取回,拭去穿胸而過的鏈上血汙,向「黑無常鬼」,雙手捧上!
「黑無常鬼」收起「金鍊骷髏」,把革囊掛在腰間,手中持著那柄寒光閃閃匕首,向「陰風寨主」常元慶,及「追魂弔客」林小衝看去!
這兩名綠林巨寇,不但早死,竟連全身骨肉,也均化盡,只勝下兩堆黑袍,及兩灘膿血!
「黑無常鬼」冷笑一聲,目注「活判」姜熙問道:「姜熙,你那飛刀之上,是否淬有劇毒?」
姜熙不敢隱瞞,顫聲答道:「那……那……是‘柳葉七飛化……化血刀’!」
「黑無常鬼」聞言哼了一聲,緩緩說道:「你把雙手伸出,不許閃躲,否則我便點你的‘五陰絕脈’!」
姜熙雖知不妙,但那敢絲毫違抗?只好緊咬鋼牙,抖抖顫顫地,伸出了一雙手掌!
「黑無常鬼」匕苜一揮,寒芒電落,那「活判」姜熙卻發出一聲淒厲絕倫的慘哼聲!
姜熙的一雙手掌,生生被齊腕剁落!
狄素雲幾乎不忍再看,暗想這「黑無常鬼」不知究竟是什麼來歷?眼前一般綠林巨寇,雖均被他殺光,但手段卻賺過份殘忍,還不知少時還要怎樣對付自己?
「黑無常鬼」就在「活判」姜熙的肩頭之上,拭去匕首血跡,收入懷中,向他沉聲說道:「你這膿包貨色,快替我滾,濃得遠些!下次再若撞在我的手中,縱不殺你,還要挖掉你兩隻眼睛!」
姜熙聞言,自然趕緊閃動身形,電疾遁去!
「黑無常鬼」見姜熙遁去,遂走到「鐵心書生」孫幻影的無頭屍身之前,取起那蓮蓬形圓筒,及紫色彈丸觀看!
略一注視之下,「黑無常鬼」忽然失聲自語叫道:「哎呀,我真想不到這是極厲害的‘九煞分屍劍’,和‘菩提度厄珠’呢!」
「黑無常鬼」的這幾句話兒,不是用怪異話音說出,而是一種妙齡少女玉潤珠圓的啼鶯聲。
這幾句啼鶯聲,聽在狄素雲耳中,若非她「麻穴」被點,身不能動,幾乎要吃驚得跳將起來!
因為對方殺人取頭與「鐵心書生」孫幻影定有深仇,會不會是自己朝夕想念,而苦於不知下落,無法找尋的同胞姊姊狄墨雲呢?
狄素雲正在疑思,那位「黑無常鬼」卻把「九煞分屍劍」,「菩提度厄珠」收起,一面脫去身著黑袍頭戴面具,一面格格嬌笑說道:「我扮了半夜鬼物,如今也該做做人了!」
話音方了,狄素雲眼前一亮,只見適才那「黑無常鬼」,業已變成一位長髮垂腰的絕美黃衣少女!
狄素雲見了這黃衣少女的絕代容光,越發認定她就是與自己從襁褓中便相離散的同胞姊妹!
但她因「啞穴」被點,這「姊姊」二字,只能在心頭盤旋,卻無法叫得出口!
黃衣少女姍姍蓮步,走到狄素雲面前,向她微笑說道:「這位仁兄,請恕我出手冒犯,使你受委屈了!」
狄素雲聽得心中一喜,以為對方既向自己陪話,必會替自己解開穴道,便可把所疑之事,問個清清楚楚!
誰知黃衣少女卻未如她所想,只是滿面春風地,繼續含笑說道:「像你這等人物,性情定然高傲絕倫,今夜平白被制甚久,倘若穴道一開.必對我怒加斥責!而我脾氣更壞,受不得氣,可能因此成仇,應該力加避免!還請這位仁兄體諒我是對你印象不壞,才不替你解開穴道!」
狄素雲聽了她這番話兒,不禁心中叫苦!
黃衣少女又復笑道:「仁兄多受委屈,今夜只聽我說,倘若我們真有緣份,他日再能相逢我定然閉口不言,只聽你說便是!」
說到此處,坐在狄素雲身畔,揚眉笑道:「仁兄大慨想不到我們並非初次相逢,我認得你就是在‘天台山’中搶走‘天台跛叟’閔家騮六根‘雷火飛龍管’,及一塊‘羅公膺鼎’的身懷絕學的白衣儒生!」
狄素雲好生驚訝?暗忖這黃衣少女對「天台」之事,說得絲毫不錯足證確曾目睹,但自己當時怎會毫未發現他的蹤跡?
這時,黃衣少女又自嬌笑說道:「為了證實我的眼力,請仁兄恕我再度唐突,讓我撕破你這件業已無用的裝鬼袍,細看一下,到底是不是‘天台’所見的白衣俊容?」
話完,果然毫不客氣地,「哧哧」幾聲,便把狄素雲所著的黑袍撕掉!
狄素雲因天性愛白,在這寬大黑袍之內,仍然穿的是一件白色儒衫!
黃衣少女目光一注,便自微笑說道:「我所料果然不差,但請仁兄不要動怒,因為你雖不能開口說話,我卻猜到你必有三項問題,如今先由我代你發問,再由我自己答覆!」
狄素雲聽得不禁暗自失笑,心忖不論這位長髮垂腰的絕美黃衣少女,究竟是不是自己姊妹,她這等處處別開生面的奇特行為,也著實有趣透頂,極富吸引之力!
黃衣少女秀眉雙揚,微笑說道:「我猜猜你第一項問題,必是想問我為何要對‘鐵心書生’孫幻影如此處置?」
狄素雲雖然無法出聲,也無法點頭,但卻竭力從兩道眼神之中,向黃衣少女表示她這種猜想,完全正確!
黃衣少女與她目光一對,便自笑道:「關於這項問題,我只能答覆一半!就是我與‘鐵心書生’孫幻影之間,結有血海深仇!至於究是何等血海深仇?則請恕我固關係太大,未便相告!」
狄素雲從這「血海深仇」及「關係太大」八個字兒之上,越發認定眼前的黃衣少女,就是自己的胞姊狄墨雲!
黃衣少女眨眨眼皮,再向狄素雲嬌笑說道:「你第二項問題大概是要問我為何連殺四名江洋巨寇,手段那等狠辣,並把‘活判」姜熙,剁去雙掌?」
這項問題,確實又被黃衣少女猜對,正是狄素雲心中想問,而無法出口之語!
黃衣少女頗含情意地,看了狄素雲兩眼,繼續笑道:「這個問題,根容易答覆,因為他們都是壞事做得太多的大大壞蛋!故而我才處置得那等狠辣,不單是為我自己報仇,也等於是替天行道,給他們一些報應!」
狄素雲心中雖對她這論調,有些不以為然,但無法出口,加以辯斥!
黃衣少女笑道:「你第三項問題,必然是想問我的姓名來歷?」
狄素雲聽她這樣說法,遂以一種迫切心情,向黃衣少女凝視,看她怎樣答覆?
黃衣少女雙眉微揚,嬌笑說道:「我的姓名與師門來歷,向不告人,但卻可以把我‘冷麵仙姬’的外號告你,下次再若相逢,我叫你‘白衣俊客’,你叫我‘冷麵仙姬’便了!」
說到此處,這位「冷麵仙姬」的眉宇之間,突然浮現了一種淡淡幽怨,微嘆一聲,目光盯在狄素雲的臉上,搖了搖頭,緩緩說道:「我知道你一身武功不俗,人品又生得這等可愛,但可惜你火候還差,仍然打不過我!唉,可惜,可惜……」
這黃衣長髮的「冷麵仙姬」,一面連呼「可惜」,一面站起身形,向狄素雲微微揮手,宛若月下幽靈似地,冉冉飄飄,隱沒在林木之內!
狄素雲悵然矚目,眼看著這位八九成是自己渴欲相尋的胞姊狄墨雲,飄飄走去,隱入深林,心頭在茫茫之中,又加了一層疑惑!
這層疑惑就是那黃衣長髮的「冷麵仙姬」,在臨別去前,口中喃喃連呼的可惜,可惜……
因為無論何人,只有可惜自己的武功火候,難勝別人!但這「冷麵仙姬」,卻為何一反常態,認為自己武功火候尚差,打不過她,而神色幽怨地,連呼「可惜」?
但沉思未了,她的心頭疑惑,卻已轉變成莫大驚急!
狄素雲驚急的是「冷麵仙姬」業已走去,這「湖心鬼島」之上,只勝下自己一個「啞麻」兩穴被點,身不能動,口不能言之人,豈非要活活渴餓而死?
她越想越怕,越想越急,不禁急得叫了一聲「哎呀」!
狄素雲口不能言,這聲「哎呀」,本是心中暗歎,但誰料不知不覺間,喉音已復,「哎呀」兩字,「自衝」而出!
狄素雲適才由疑轉驚,如今再復由驚轉喜,暗想自己既能言,便應該身也能動才對!
她一面轉念,一面拭探著站起身形!
果然,「啞麻」二穴早解,能夠霍然起立!
狄素雲真氣提處,運用「傳音及遠」神功,接連高聲叫道:「姊姊……姊姊……」
夜寂寂,月茫茫,聽不見絲毫回答!
狄素雲含著滿眼眶的淚珠,縱身趕出深林,到了島邊,只見水雲如霧,密罩「鄱陽」,除了自己來時所乘舟船以外,哪裡還看得見半點人影船影?
好容易骨肉相聚,偏偏又未交片語,又是姊妹分離,狄素雲不禁心頭一酸,淚落如雨!
但伊人早杳,傷心何益,狄素雲默然流淚片刻以後,便仍上了來時所乘船隻,厚賞舟子,續遊「鄱陽」,期望能再與那「冷麵仙姬」相遇,探她到底是不是與自己自幼分離的同胞姊姊。
數日煙波,一無所獲,狄素雲只好於「鄱陽」西岸下船,仍按原計劃,入湘以赴龍三公子之約!
時間猶寬裕,狄素雲從容流覽,到處登臨,並在遇上江湖人物之際,有所探聽!
她一來是聽「十大寇」中僅餘的一名殺母深仇「萬毒仙翁」朱一飛的蹤跡下落,二來是探聽自己在「鄱陽鬼島」所聞「紙錢灰指甲,金鍊黑骷髏,令到如人到,江湖鬼見愁」等四句歌謠之內的「勾魂雙令」,到底代表了什麼人物。
她問起「萬毒仙翁」朱一飛蹤跡,那般江湖人物,尚只搖頭笑說不知,但一提「勾魂雙令」,對方均是悚然變色地,半語不答,匆匆別去!
不僅一處如此,居然處處如此,故而狄素雲走了不少路兒,也整了不少悶氣!
但她在氣悶之中,卻也頗為驚心,驚心那「但看令到如人到,能令江湖鬼見愁」的「勾魂雙令」,真蘊有震懾江湖的威風殺氣!
時光到了五月初三,地點也到了江西湖南交界的「幕阜山」境。
眼前是「幕阜山」腳的一個尚稱熱鬧鎮市。
狄素雲心中微悶,不願再趕夜路,遂在這鎮市之上,尋下一家乾淨旅店投宿,並命店家準備幾色酒菜,自斟自飲。
她方自舉杯,店小二忽然走來,垂手陪笑說道:「相公,小店恰好住有一位彈唱雙絕的年輕貌美姑娘,要不要叫她過來,唱上一曲,替相公侑酒!」
狄素雲想起龍三公子「擁妓時登白玉樓」之語,不禁豪情頓發,賞了店小二一兩白銀,命他把那歌妓,帶到自己房中。
片刻過後,簾櫳一起,走進了一位絕色佳人!
這位姑娘,年華約有雙十,青衣一襲,懷抱琵琶,容貌如仙,肌膚如玉,確是一位人見人憐的美人胎子!
狄素雲暗吃一驚,心忖想不到在這小小市鎮之上,還有身具如此姿色氣質的風塵人物?
因這青衣美女,是獨自走進房門,並無他人陪來,狄素雲遂指著桌邊的一張空椅,含笑說道:「姑娘請坐!」
青衣美女放下琵琶,斂衽稱謝,並伸出纖纖玉手,替狄素雲斟了一杯酒兒,輕啟珠唇,慢吐駕聲地,流波含笑問道:「相公尊姓上名,怎樣稱謂?」
狄素雲微笑答道:「我叫狄素雲,姑娘你呢?」
青衣美女幽幽一嘆說道:「風塵賣笑,玷辱祖先,賤妾已不願再提姓名,狄相公便叫我‘十三娘’吧!」
狄素雲聞言笑道:「這‘十三娘’三字何來?難道姑娘會在兄弟姊妹中,排行第十三麼?」
青衣美女眼眶微紅,搖頭答道:「賤妾幼失怙恃,獨孤一身,那裡來的兄弟姊妹?這‘十三娘’三字,只是取意於白香山‘十三學得琵琶成,名屬教坊第一部’的兩句詩兒而已!」
狄素雲一來因同是女兒,惺惺相惜,二來見這「十三娘」不僅仙姿玉質,連吐屬亦極為高尚!如今既被自己勾動愁腸,暗傷身世,遂想對她略為安慰地,秀眉雙揚,含笑說道:「十三娘大概要比我大上兩歲,你莫要自傷孤獨,我把你認作姊姊如何?」
「十三娘」想不到狄素雲竟有此話?「喲」了一聲,又驚又喜,連連搖手地嬌笑說道:「狄相公,你這句玩笑話兒,可要折煞我了!」
狄素雲微笑說道:「姊姊不要以為我是巧言相悅,向你取笑,白香山說得好:‘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何況姊姊絕代仙姿定非風塵俗女,尚不知道你肯否訂交,看不看得起我狄素雲呢?」
「十三娘」靜靜聽完,秋波微注,看了狄素雲幾眼,滿面感激神色地,點了點頭,嫣然笑道:「既蒙狄相公,如此垂愛不棄,我杜……」
狄素雲因這位「十三娘」,氣質迥異俗女,心中早有所疑,故在聞盲之下,趕緊介面笑道:「姊姊是姓杜麼?」
「十三娘」訝然一笑,揚眉問道:「狄相公,你怎麼了?這個‘杜’字,好像並沒有什麼值得驚奇之處!」
狄素雲此時已對這十三孃的來歷,猜出八九分,遂飲了半杯酒兒,看著她那如花嬌靨,含笑說道:「小弟驚奇的是我在一見姊姊之下,就覺得你應該姓杜,結果是果然姓杜!」
杜十三娘越發驚奇笑道:「狄相公,你越說越奇,怎會覺得我應該姓杜呢?杜少陵,杜牧之是詩人,杜如晦,杜君卿是名相,都與我這風塵賤妓,毫不相干,算來只有啼血杜鵑,或許會略似我的悽景身世?」
狄素雲笑道:「杜少陵,杜牧之,杜如晦,杜君卿,以及催歸‘杜宇鳥’,似血‘杜鵑花’等,都與姊姊無甚太大關係。但姊姊卻忘了一個與你關係極重的人了!」
說到此處,目光如電地,凝注在杜十三娘臉上,曼聲吟道:「高髻雲髫宮樣妝,春風一曲杜韋娘,司空見慣渾閒事,斷盡蘇州刺史腸!」
杜十三娘聽他吟完這一首唐人劉禹錫小詩,方自「哦」了一聲,向狄素雲流波微笑說道:「原來狄相公是把我與唐代名妓杜韋娘,發生聯想!」
狄素雲索性單刀直入地,秀眉雙軒,朗聲笑道:「杜韋娘那裡會比得上姊姊這等仙露風華,明珠光采?故用小弟看來,姊姊不是杜韋娘,而應該是賽韋娘呢!」
「賽韋娘」三字,聽得杜十三娘從一雙妙目之內,閃射出隱飾已久的異樣精芒,臉上神情也似笑非笑地,朱唇微啟,意欲發話。
狄素雲不等她開言,便即離席而起,向這杜十三娘深深一揖,含笑說道:「玉指神針,三湘名滿,琵琶一曲,到處飛綿!倘若小弟眼力不差,姊姊應該是譽重江湖的‘神針玉指賽韋娘,杜飛綿杜女俠了!」
杜飛綿見來歷已被狄素雲看破,只好直認不諱地,點頭笑道:「我是杜飛綿,但不知狄兄是從何處得知我這庸俗名號?」
狄素雲因早就有意促成這位「神針玉指賽韋娘」杜飛綿,與盟兄龍三公子間的一段良緣!如今既遇其人,遂想略為試探她貞淫情性,一面移座靠近杜飛綿,一面含笑說道:「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何人不識君?小弟從武林友好口中,久仰姊姊芳名,今日在此相逢,委實是三生緣訂!」
杜飛綿見狄素雲話意分外溫柔,舉動也漸對自己親熱,目光中更彷彿噴射出如火情思!不禁嬌軀一顫,柳眉微蹙,伸手取了桌上琵琶,笑聲說道:「狄兄,你是否要聽我一曲琵琶?杜飛綿願將薄技酬知已!」
狄素雲搖頭笑道:「杜姊姊,眼前既不是當陽江頭,小弟又不是香山司馬,何必聽甚琶琶?姊姊適才有‘名屬教坊第一部’之語,則如此良宵,豈容辜負?狄素雲要學‘五陵年少爭纏頭’了!」
這句「要學五陵年少爭纏頭」之語,聽得杜飛綿雙頰生紅,見狄素雲的一張俊臉,幾乎要偎到自己腮邊,遂把座椅移後半步,囁嚅說道:「狄兄,請莊重一些,我……我……」
狄素雲聞言,故作不悅地,臉色微沉,介面說道:「杜姊姊,你隱跡風塵,閱人定多,難道單單看不起小弟狄素雲麼?」
杜飛綿聽了「閱人定多」四字,不禁頰上紅得發燒地,螓首微垂,用一種低得不能再低的羞澀語音答道:「狄兄,請莫見怪!我不是看不起你,只因杜飛綿雖然混跡風塵,但卻潔玉自守,只賣藝而不賣身!」
狄素雲裝作大為失望地,「呀」了一聲,跌坐椅中,滿面頹然神色!
她是易釵而弁,女扮男裝,看來比龍三公子還要風流俊逸幾分。自使杜飛綿對她影響極佳!在見了狄素雲如此失望神情,遂閉覺過意不去地,欲加安慰笑道:「狄兄……」
一聲「狄兄」才出,狄素雲便神色一正,抱掌說道:「杜姊姊,你雖然藏蕤自守,白壁無瑕,不容狄素雲隨意親近!但總應該許我百輛迎門,明媒正娶!」
杜飛綿心神微定,向狄素雲投過兩道充滿感激,而略含歉意的眼光,嫣然一笑說道:「多謝狄兄對我不加嫌棄,這等垂愛留情。但可否等杜飛綿唱完一曲以後,再復商量此事?」
狄素雲猜出杜飛綿不便正面作答,要想因歌示意,遂點頭笑道:「杜姊姊請作清歌,狄素雲願聞雅奏!」
杜飛綿手抱琵琶,「丁冬」「丁冬」地,先自略為調音,然後便撥動四弦,輕啟珠喉唱道:「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襦,妾家高樓連雲起,良人執戟明光裡,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歌聲一了,四弦亦默,杜飛綿含笑目注狄素雲,玉頰上羞喜盡祛,換虞了滿面湛湛神色!
狄素雲故意木然有頃,舉杯飲盡美酒,向杜飛綿默然一笑,緩緩問道:「杜姊姊,你已經有了意中人麼?」
杜飛綿毫不羞澀地,點頭笑道:「狄兄猜得不錯,我們頗為投緣,只是相逢恨晚!」
狄素雲雙眉一挑,搖頭說道:「杜姊姊,你不要騙我,你若真有意中人,應該並馳江湖,相偕嘯傲!為何還要琵琶賣笑,獨潿風塵?」
杜飛綿嬌笑說道:「狄兄問得有理,但我決非騙你!只因我先師精於風鑑,相出我天生命薄,註定身為人妾,否則定遭橫死,並會剋夫!故而我雖有意中情郎,卻要等他先娶了元配夫人以後,才能夠委身相就!如今只好獨嚼相思,遊戲風塵,但必須嚴守分寸,為他保持清白!」
狄素雲聽得失笑說道:「杜姊姊,你真相信這種虛無飄渺星卜風鑑之言麼?」
杜飛綿點頭正色說道:「這不是尋常星卜風鑑之言,我先師有‘紫微神數’,向來毫無差錯!」
狄素雲嘆了一口氣道:「杜姊姊既然這樣說法,我只好相信你了!但可不可以請你把你那意中人兒的姓名外號,告訴我呢?」
杜飛綿微笑答道:「他有姓,有外號,卻沒有名兒,向來是以排行為稱,叫做‘風流游龍’龍三公子!」
狄素雲長嘆一聲,目注杜飛綿,裝出若不勝情地,搖頭苦笑!
杜飛綿想對她略加勸慰,剛喚了一聲「狄兄」,狄素雲便已向她搖手嘆道:「杜姊姊,你不必對我再加安慰!使君雖無婦,羅敷已有夫,相逢恨太晚,還我雙明珠,這是多麼令人腸斷之事!不是江州白司馬,悽然我亦溼青衫,狄素雲只有自怨緣慳,妒煞那位‘風流游龍’龍三公子的了!」
杜飛綿無話可說,只好臉色一正,手抱琵琶,盈盈起立,向狄素雲斂衽為禮,轉身退出室外。
狄素雲裝做呆在椅中,也不相送,但等杜飛綿人影消失以後,卻秀眉雙挑地,微笑自語說道:「可人兒,這位‘神針玉指賽韋娘’杜飛綿,真是一位出於汙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可人兒,我定要玉成此事,不讓我三哥錯過下這段大好姻緣!」
一面自語,一面尋出龍三公子贈送自己的那粒「魏武寶珠」,藏在袖中,緩步向杜飛綿所居的一間小室走去。
但杜飛綿似乎猜到狄素雲不肯死心,必會來相纏,竟毫未停留地,業已離開旅店。
杜飛綿既走,狄素雲遂覺意興闌珊,喚來店家,付了酒飯費用,想乘夜入山獨自踏月!
她是順著一條山徑,漫無目的地,西向緩步而行,但約莫走出三四里路,突然遇上岔事!
山徑之中,有人用白色粉末,灑出了四個大字,寫的是「請君止步」!
這「請君止步」四字,自然不一定是為了狄素雲而書,但狄素雲因山徑上別無他人,遂也就恰如所講地愕然止步!
地方一止步,半空中怪笑連聲,由排雲峭壁之間,縱落了兩條異常嬌捷人影!
狄素雲目光微注,不禁喜上心頭!
因為所縱落的兩人之中,竟有一人是自己與龍三公子苦尋未獲的「天台跛叟」閔家騮!
另外一人,則是一位鬚髮如銀,身材高大的微駝老叟!
狄素雲目注閔家騮,冷然問道:「閔家騮,你居然還敢見我?」
閔家騮狂笑說道:「我為什麼不敢見你?」
狄素雲「哼」了一聲,伸手說道:「你在‘鷹愁寨’中,所搶走的兩粒珠兒何在?趕快拿來還我!」
閔家騮苦笑答道:「終朝打雁之人,有時真會被雁兒啄了眼去!我剛把那兩粒寶珠弄到手中,展眼間卻又被人偷走!」
狄素雲怒道:「誰信你這種鬼話?」
閔家騮揚眉一笑,也向狄素雲伸手說道:「信不信由你,但你不能光向我要東西,也應該把我的東西,還給我吧!」
狄素雲惑然問道:「我有什麼東西,應該還你?」
閔家騮獰笑說道:「你在‘天台山’中,趁我與黑煞頭陀,相鬥之際,偷走我六根‘雷火飛龍管’,及一塊‘羅公鼎腹’,難道就不應該還我?」
狄素雲「哦」了一聲,冷笑說道:「雷火飛龍管是極為霸道之物,我怎肯還給你這等絕世兇人,助紂為虐!」
閔家騮嘆了一口氣道:「那六根‘雷火飛龍管’便算我送你之物,也無所謂,但‘羅公鼎腹’,卻是非還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