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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樓頭賣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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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素雲笑道:「你這跛足老頭,何必這等裝腔作勢?你難道以為我還不知道那‘羅公鼎腹’只是一塊假貨麼?」

閔家騮冷然答道:「你怎麼知道是塊假貨?」

狄素雲微笑答道:「鼎腹所鐫古篆,只是一篇短短古文,並非武學真言,自然那是假貨,我早已把它拋落深潭之下!」

閔家騮聽得神色一震,周身微顫,但卻竭力保持鎮靜,彷彿不甚關心似地,向狄素雲隨口問道:「你記不記得那鼎腹所鐫古篆,是篇什麼古文?及把它摔在何處?」

狄素雲冷眼旁觀,心如意鏡,竟從‘天台跛叟’閔家騮口中,聽出了兩點事兒。

第一點是閔家騮本人定然不識古篆,又不敢將「羅公鼎腹」這等希世奇寶示入,故而尚不知道鼎腹所鐫,是些什麼文字!

第二點是從閔家騮的神情語氣看來,那塊已被自己拋去,鐫有唐人「陋室銘」的「羅公鼎腹」可能仍有價值,不是假貨!

狄素雲有見於此,遂不肯對「天台跛叟」閔家騮告以實言,故意胡扯說道:「你久居‘天台’有‘天台跛叟’之號,總該知道‘天台山’中,有一片鵝毛沉底的百丈寒潭!」

閔家騮聽得臉色鐵青地,點頭說道:「我知道你所說鵝毛沉底的百丈寒潭,是水色如墨,漩渦無數的‘墨龍潭’!」

狄素雲軒眉笑道:「我因識得古篆,知道鼎腹是假,遂一怒之下,把它掉落在‘天台山墨龍潭’內!」

閔家騮「哼」了一聲,竭力保持神色平靜,緩緩問道:「你記不記得鼎腹所鐫,是篇什麼短短古文?」

狄素雲這時已知自己所拋鼎腹,多半是真,遂毫不考慮地,應聲答道:「那是唐人李白所作的‘春夜宴桃李園序’,你一再迫問此事,是何用意?」

閔家騮微微一笑,目光側顧鬚髮如銀的駝背老人,駝背老人遂自懷中取出一隻小小金匣,向狄素雲雙手遞過。

猶素雲訝然問道:「這是何意?」

閔家騮笑道:「你只要開啟這隻金匣,便知道我為何向你追問鼎腹所鐫,是什麼文字之故?」

狄素雲好奇心切,遂接過金匣,開啟觀看!

誰知匣中竟空無一物?但匣盞才開,便覺有片淡淡香味,刺入鼻內!

狄素雲知道不妙,要想屏止氣息,卻已不及!只覺頭腦昏昏,頹然暈倒。

閔家騮駢指點了狄素雲穴道,才請駝背老人用解藥把她救醒!

狄素雲神智一復,知道自己空有一身絕學,竟在「鄱陽鬼島」以後,再度遭人暗算,不覺羞憤萬狀!

閔家騮向她冷笑說道:「你這小賊,簡直瞎了狗眼!我閩家騮做事,向來虛者實之,實者虛之,被你偷走的‘羅公鼎腹’,是真正武林異寶!被那‘冷麵仙姬’倚仗‘金鍊黑骷髏’信物,恃強逼索而去的‘羅公鼎腹’,才是膺品假貨!」

狄素雲聞言,這才知道難怪自己把她認成同胞姊姊的那位「冷麵仙姬」,說是曾於「天台山」中,見過自己,原來她在自己取走似假實真的「羅公鼎腹」之後,也曾向「天台跛叟」閔家騮,逼取了一塊似真實假的「羅公鼎腹」!

閔家騮向他看了幾眼,又自揚眉狂笑說道:「如今那塊武林異寶‘羅公鼎腹’雖然被你這無知小賊,摔下鵝毛沉底的百丈寒潭,但我偏偏在‘鷹愁寨’內,弄到‘避水’‘避火’兩粒寶珠,依然可以直下‘墨龍潭’,取回失寶!」

說完,遂自懷中取出那兩粒曾令「鷹愁」群寇,為之豔羨的「魏武雙珠」,託在掌上!

狄素雲因深知「魏武雙珠」之內,只有「祛毒寶珠」是真,閔家騮掌中的「避水寶珠」及「避火寶珠」全是假貨!故而聞言之下,不禁心頭竊笑,晴忖倘若仗恃寶珠,膽敢潛入「墨龍潭」,則非死在那鵝毛沉底的無數漩渦之內不可!

這時,那位一直未曾開過口的鬚髮如銀駝背老人,忽向「天台跛叟」閔家騮冷冷問道:「賢弟,你真相信他會把那‘羅公鼎腹’摔下‘墨龍潭’麼?」

閔家騮點頭笑道:「那塊鼎腹不小,他分明未曾帶在身邊,大概不是說謊話。但大哥既然起疑,我就仔細搜他一搜也好!」

話完,便自走向狄素雲,意欲在她身邊,仔細搜尋!

但閔家騮才一舉步,忽然慘哼半聲,便自身軀亂顫,搖搖欲倒。

鬚髮如銀的駝背老人見狀,竟不顧閔家騮的死活,只在他手中搶了「魏武雙珠」以一種極為靈奇迅疾的輕功身法,如飛遁走!

狄素雲大為驚奇,暗忖這是何人,竟會在極端危急之間,教了自己?

她正在驚奇之際,突自大堆嵯峨怪石之後,緩步走出了一位懷抱琵琶的絕色佳人!

狄素雲見來人竟是「神針玉指」杜飛綿,遂恍然悟出「天台跛叟」閔家騮,定是被杜飛綿的神針所制!

杜飛綿婷婷嫋嫋地,走到狄素雲面前,向他微笑說道:「狄兄,你大概想不到你心目中的‘三湘俠妓,杜飛綿,卻是一名獨行女盜!我在旅店中,本想向你下手,卻因你垂愛甚深,才不好意思翻臉為敵!如今你是被人所制,我臨危相救,向你取些報酬,總不能算是起火打劫吧?」

狄素雲聽了她這番話,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杜飛綿妙目流波,又自笑道:「我方才聽得對方懷疑狄兄身上藏有一塊‘羅公鼎腹’,這種武林異寶,人人豔羨垂涎,杜飛綿也有問鼎之心,只好略為得罪狄兄的了!」

話完,便動手在狄素雲身上,細加搜尋!

不搜還好,杜飛綿才一動手搜尋,便發現這位俊逸無儔的白衣秀士身上,竟有與自己相似之處!

她驚奇得縮手不迭,對狄素雲凝視有頃,然後再度伸手,把她頭上所戴儒巾揭去!

儒巾一揭,青絲滿頭,現出了狄素雲女孩兒家的本來面目!

杜飛綿柳盾微枕,看著狄素雲微笑說道:「狄姑娘,原來你與我一樣都是紅妝女子,杜飛綿到有點後悔才未曾滅燭留髡,與你卿卿我我,否則,倒看你這銀樣蠟槍頭的西貝相公,對我怎生打發?」

狄素雲聽得好不赧然,慢說穴道被制,無法開口,就算能夠說話.也不知應該說些什麼是好?

杜飛綿微嘆一聲,含笑又道:「狄姑娘,你男裝時的那等英挺俊拔,蘊藉風流幾乎使我為之意亂情迷,忘了龍三公子!如今恢復了女孩兒家面目的這等花容月貌,國色天香,又使我自慚形穢,更添敬愛之感!我們之間的相識,既頗微妙,便不妨在妙上添妙,我要去找龍三,叫他向你求婚,然後杜飛綿甘居側室,彼此豈非成了永世相偕的一床三好?」

狄素雲想不到杜飛綿竟會有這種想法?不禁羞起心頭!暈生雙頰!

杜飛綿神色一正,繼續說道:「狄姑娘,我久走江湖,尚稱識人,看出你身懷武林罕見的絕世神功,但如今身受人制,卻是有所疏忽,戒心不夠!若非我感你垂愛盛意,暗中相隨,用‘飛芒神針’,加以援手,試想在閔家騮等發現你是女兒身後,會成為一種什麼樣的不堪想像局面?故而杜飛綿奉勸姑娘,在這寸寸佈滿危機的險惡江湖之中,任憑你武學再高,也要隨時隨地,提高警覺,方免有所隕越!龍三公子仗劍江湖,嘯傲八荒,找他並不容易,我們如今一別,恐怕要到‘峨嵋金頂爭金鼎’的明年八月中秋,再覆在群雄會上,相見的了!」

話完,伸手替狄素雲戴好儒巾,並略按穴道,便自含笑揮手,飄然而去!

狄素雲略一執行真氣,發覺流暢無礙以後,杜飛綿業已走得無蹤無影!

再看「天台跛叟」閔家騮時,卻見他是被三根極小極細的「飛芒神針」,打中眉心要害,早就氣絕死去!

狄素雲動手掘坑,草草掩埋了閔家騮,便自繼續西行,往「湖南」境內走去!

但心頭情緒,卻甚為複雜!

她思緒如雲之中,最主要的三種情緒,是極為羞愧,萬分驚奇,與異常尷尬!

極為羞愧的是自己雖為恩師「玉劍觀音」空明師太的心愛傳人,卻在「鄱陽鬼島」,及這「幕阜山」中,兩度遭人暗算!尤其是適才更為驚險,若非杜飛綿施展「飛芒神針」,殺死閔家騮,嚇走駝背白髮老叟,則自己真可能被這兩名江洋巨寇,辱及女兒清白,喪盡師門盛譽!

萬分驚奇的是那塊上鐫唐人劉禹錫「陋室銘」的「羅公鼎腹」,竟屬真貨?既被自己拋落「天台山」中,與龍三公子初次相逢處的那潭清泉之內,則大可索性不去理它,且等明年中秋,參與「峨嵋金頂大會」看其餘三塊鼎腹,三隻鼎足,及兩隻鼎耳,究竟落在誰的手中以後,再作適當處置!免得帶在身邊,會為它到處生事,添了許多無謂煩惱!

異常尷尬的是「神針玉指賽韋娘」杜飛綿,在發現自己女孩兒家本相以後,竟有與自己同事一夫之念?但願找不著龍三公子,否則豈不尷尬異常,使自己與龍三公子間的金蘭盟約,都不便再復繼續!

狄素雲心事既然如此複雜,遂無興再到處登臨,竟於五月初九,便趕到了「洞庭湖」畔!

到了「洞庭湖」,自然免不了去往號稱為天下第一名樓的「岳陽樓」上小酌,眺覽四周風物!

但約期是五月十七,如今才五月初九,早了八天之多,「岳陽樓」上,哪裡會有龍三公子蹤跡?

狄素雲獨自擎杯,一面憑欄展眺,一面也欣賞古住今來墨客騷人等在這「岳陽樓」上,所留題的詩詞聯語之屬!

最引得她注目欣賞的,是一副長聯,上下楹分書著:

「一樓何奇,杜少陵五盲絕句,範希文兩字關心,騰子京百廢俱興,呂純陽三過必醉,詩耶?儒耶?吏耶?仙耶?前不見古人,使我愴然淚下!

諸君試看,洞庭湖南極瀟湘,揚子江北通巫峽,巴陵山西來爽氣,嶽州城東道嚴疆,瀦者!流者!峙者!鎮者!此中有真意,問誰領會得來?」

狄素雲仔細看完,失聲讚道:「史實風光,文情兩美,硬語盤空,起結尤絕!這副長聯,的屬聯中傑作!」

她語音方了,忽然聽得身邊有一個蒼老口音,笑聲叫道:「相公,我老花子雖然流落在乞討之中,但因早年喝過一些墨水,遂也頗為喜愛這名山勝地的聯對濤詞!並因性愛對聯,每到一處便擇佳誦記,直到如今,業已記下了一千三百六十四副之多。

狄素雲聞聲側顧見向自己發話之人,是個衣衫雖襤褸,但並不骯髒,神情更高朗絕俗的老年乞丐!

她看出對方是位風塵異人,遂一面伸手讓坐,一面含笑說道:「老人家這能記普天之下的勝景名聯,竟達一千三百六十四副之語,有些誇大了吧?」

老花子搖頭笑道:「絕不誇大,相公倘若不信,無妨考我,但為了提高興趣,必須先訂個賞罰條件!我答得出時,相公賞我三杯,答不出時……」

狄素雲對這老花子有意結交,知他天生海量,意在飲酒,遂不等對方話完,便自接笑道:「老人家若是答不出時,我要罰你三杯!」

話完,並吩咐酒保,添上兩色酒菜,及十斤美酒!

老花子大喜說道:「相公真是一位知情識趣的妙人兒,這樣一來,我無論獲賞獲罰,都有酒喝,大可背誦名聯三百副,開懷醉倒岳陽樓了。」

狄素雲不信他真有如此博聞,遂有意略加試探,斟了三杯美酒,擺在老花子面前,含笑說道:「武昌黃鶴樓頭,聯語頗多,其中有位李聯芳所作,老人家能記得麼?」

老花子毫未思索地,應聲吟道:「數千年勝蹟,曠世傳來,看鳳凰孤岫,鸚鵡芳州,黃鵠漁磯,晴川傑閣,好個春花秋月,只落得勝水殘山,極目古今愁,是何時崔灝題詩,青蓮擱筆?

一萬里長江,幾人淘盡?望漢口斜陽,庭湖遠浦,瀟湘夜雨,雲夢朝霞,許多酒興詩情,僅留下蒼煙晚照,放懷天地窄,都付與笛聲縹緲,鶴影翩躚!」

吟完,飲盡三杯,向狄素雲含笑說道:「相公,我大概背得不錯,這三杯算是賞酒!」

狄素雲見他應答如流,不禁好生仰佩,立意再試一次,揚眉問道:「老人家記不記得‘採石磯太白樓’上,有副黃琴士所作名聯?」

老花子依然應聲笑道:「侍金鑾,謫夜郎,他心中有何得失窮通?但隨遇而安,說什麼仙?說什麼狂?說什麼文章聲價?上下數千年,只有楚屈平,漢曼倩,晉陶淵明,能彷彿一人胸次!

踞危磯,俯長江,這眼前更覺天空海闊!試憑欄遠望,不可無詩!不可無酒!不可無奇談快論!流連四五日,豈惟牛渚月,白雲,青山煙雨,都收來百尺樓頭!」

吟完,大笑說道:「相公,你不要再考我了!因為這‘岳陽樓’頭,景色雖佳,酒卻並非上上之質,倘若喝得太多,會頭痛呢!」

狄素雲聞言,猛然想起石老人曾經送給自己一小葫蘆稱為「百花之精」的「猴兒藥酒」,遂自懷中取出,向老花子微笑說道:「老人家,我考不倒你,不太服氣,還想再考你最後一次!你若嫌這‘岳陽樓’頭的酒質欠佳,我倒有法兒化腐朽為神奇呢!」

一面說話,一面開啟葫蘆,向那十斤酒中,滴了幾滴!

老花子嗅得酒香,幾乎驚喜得從座中跳了起來,瞠目揚眉問道:「相公,你這小葫蘆中,是什麼仙家妙藥?怎麼滴了兩三滴後,便使這十斤俗酒,變成具有罕世難得‘猴兒酒’的芳香氣味了呢?」

狄素雲笑道:「老人家不必多問,且再讓我考上一次!反正無論是賞是罰,總會有這奇香美酒可飲!」

老花子點頭笑道:「請考,請考!」

狄素雲目光一閃,緩緩問道:「北嶽恆山‘紫蓋峰’腰,有座‘寶相庵’庵中‘觀音殿’上,懸著一副對聯,老人家知不知道所書何語?」

老花子目中忽現奇光,向狄素雲仔細盯了兩眼,未答所問地,揚眉笑道:「相公尊姓上名?」

狄素雲笑道:

「我叫狄素雲,老人家怎麼不答我所問了呢?」

老花子搖頭嘆道:「狄相公委實厲害,‘恆山紫蓋峰’腰的‘寶相庵’,是被當世武林白道人物,尊為聖尼的‘玉劍觀音’空明師太的修真養性之處!任何男子,均不許妄進庵門,卻叫我老花子怎能知道那‘觀音殿’上所懸聯語,是寫些什麼?」

狄素雲斟了三杯酒兒遞過,向老花子含笑說道:「老人家總算是飲了我三杯罰酒!」

老花子舉杯飲盡,咂咂嘴唇,失聲讚歎說道:「難得,難得,這十斤俗酒,真變成我生平僅僅嘗過一次的絕世美味‘猴兒酒’了!」

狄素雲揚眉笑道:「老人家既愛此酒,儘管暢飲,倘若捨不得一次飲盡,狄素雲吩咐酒家,準備一隻大葫蘆,讓老人家把餘酒帶走!」

老花子大喜說道:「狄相公,你既然如此慷慨,我老花子也要送你一件東西,以為答報!」

狄素雲剛想推謝,但目光注處,臉上忽現奇詫神色!

原來,這老花子竟從懷中取出兩隻不圓不扁連環相扣,並滿鐫古篆的黝黑奇形鋼圈,遞向自己!

狄素雲接過鋼圈,略一把玩,也未細看圈上所鐫古篆,便自揣入懷中,向老花子笑道:「老人家所賜之物,狄素雲自當拜受珍藏,但不知道這兩隻連環鋼圈,是一種奇妙兵刃?還是……」

老花子搖手笑道:「這東西沒有名稱,狄相公把它當作古董珍藏?把它當作辟邪之物,隨身佩帶?抑或當作‘鴛鴦扣’,‘兩相環’等兵刃使用?均無不可!」

狄素雲抱拳笑道:「老人家風塵奇俠,江湖異人,狄素雲既然有幸拜識尊顏,理應請示名號,老人家願否見告?」

老花子微笑答道:「我叫上官智,大約在數十年前,江湖人物曾經送了我一個外號,叫做‘遊仙酒丐’!」

狄素雲「哎呀」一聲,正待站起身形,卻被這「遊仙酒丐」上官智伸手相攔,含笑問道:「狄相公,你忽然又對我客套則甚?」

狄素雲笑道:「老人家是‘風塵雙異’,號稱‘乾坤一丐’羅九公羅老前輩的師兄,俠蹤難現江湖,狄素雲欽慕已久,師門中又有淵源,怎不應執後輩之禮?」

「遊仙酒丐」上官智向「岳陽樓」下,遠遠看了一眼,雙眉連軒,向狄素雲含笑說道:「狄相公,我的對頭來了,必須躲他一躲,只好向你告辭!你對我所送的那兩隻‘連環鋼圈’,無妨時常把玩,但不可令旁人細看!」

狄素雲聞言,遂又自懷中取出那對連環鋼圈,仔細注目,方看出其中一隻鋼圈上所攜古篆,並非字跡,而是六十四個手舞足蹈人形!

但另外一隻鋼圈下所鐫古篆,不僅是字,並是一篇古文,更很奇巧無倫地,恰是自己向那業已死去的「天台跛叟」閔家騮,曾經信口捏造,說是鐫在拋落「天台山墨龍潭」那塊「羅公鼎腹」之上的「春夜宴桃李園序」!

狄素雲雖然不知這隻鐫著「春夜宴桃李園序」古文的鋼圈,有何妙用?但卻看出另一隻鋼圈上所鐫的六十四個手舞足蹈人形,是種神奇武學!

她在萬分高興之下,正待吐露師門來歷,及真實身份,以後輩之禮,向這宛若神龍隱現,蹤跡久絕江湖的「遊仙酒丐」上官智,深深致謝!卻未料到上官智已在自己對連環鋼圈注視之際,悄然離去!

狄素雲見這位與自己師門中頗有淵源的前輩奇俠已走,不禁秀眉微蹙!

酒家恰在此時,取了一隻大酒葫蘆走來,向狄素雲陪笑說道:「相公是不是要把這十斤美酒,用葫蘆裝起,送給那位老爺子麼?」

狄素雲聞言一喜,趕緊點頭笑道:「正是如此,那位老人家今在何處?」

酒家笑道:「那位老爺子說是不願和什麼老對頭見面,業已走去,吩咐用葫蘆把酒裝好,存放樓上,他會隨時來取!」

狄素雲微微一笑,付了酒資,欲再坐看斜陽西墜以後,便即離去,買舟遊湖,飽覽洞庭夜色!

這時「岳陽樓」下忽然走上一位枯瘦得異乎常人,神情更又冷傲到了極處的灰衣老叟!

狄素雲一眼便即看出這是一位身懷絕技的武林異人,並想起「遊仙酒丐」上官智所說「老對頭」之語,遂頗為機警地,又復把那兩隻連環鋼圈,揣進懷內!

今日「岳陽樓」上,不知為何竟無甚遊人酒客,只有狄素雲,剛來的灰衣老叟,以及另外一位坐得距離狄素雲頗遠,獨自舉杯,四五十歲的藍衫儒士!

灰衣老叟才一上樓,用鼻微嗅,便向酒家說道:「酒家,你們這‘岳陽樓’上的酒兒香味,著實不錯,替我來上十斤,並準備幾包可口酒萊!」

酒家「喏喏」連聲,立即送上這灰衣老叟所需酒菜!

灰衣老叟就在狄素雲鄰桌坐下,也自遠眺「洞庭湖」上,變幻極美的黃昏景色!

但他舉杯就唇,剛剛飲了一口酒兒,便勃然變色地,叫過酒家,沉聲問道:「我上樓之際,分明嗅得有絕世酒香,你們卻為何給我飲此俗酒?難道怕我付不起酒資麼?」

酒家莫明其妙,方自惶然,狄素雲卻已猜出其中緣故,一抱雙拳,向這灰衣老皇,含笑叫道:「這位老人家莫要動怒,方才那異常酒香,是在下私人之物,不是這‘岳陽樓’上的酒家所有!」

灰衣老叟「哦」了一聲,冷冷說道:「那奇香美酒,既是你私人之物,能不能賣我幾杯,我給你十兩銀子!」

他雖在說話,但目光卻仍遠注洞庭煙波,對於狄素雲連看都不曾看上一眼!

狄素雲嫌這灰衣老叟,過於冷傲,遂「哼」了一聲,揚眉說道:「老人家的十兩紋銀,為數不少,大可以之賙濟貧民,積些慈功善德,何必用來買酒?’灰衣老叟聽出狄素雲語含譏刺,這才緩緩回頭,向她看了一眼!

這一眼,看得雙方都自吃了一驚!

狄素雲吃驚的是這灰衣老叟的兩道目光中,所含森冷狠毒的程度之深,乃是自己遊俠江湖以來,初次見到!

灰衣老叟吃驚的是這向自己出語譏刺的白衣少年,竟是一位如此英挺秀美的瀟灑出塵人物!

雙方目光一對,灰衣老叟居然收斂了冷傲神情,從那張枯瘦得異乎常人的臉龐以上,現出一絲笑容,向狄素雲緩緩說道:「小哥兒,我老頭兒走遍天下名山大川,所積慈功善德,不可勝數,那裡還用得著以銀錢賙濟貧民?故而還是請你賣給我幾杯美酒,倘若嫌少?我便再加上一些!」

狄素雲微笑說道:「坐對名湖,宜有美厝,老人家既具劉伶之好,在下便奉贈一些……」

灰衣老叟不等狄素雲話完,便自搖手說道:「萍水相逢,誰要你送?我一定要買,因為我老頭子生平決不願接受旁人的半絲小惠!」

狄素雲被這怪老頭兒,勾起了少年傲氣,雙眉一挑,搖手笑道:「人各有志,不能相強!老人家既然不願受人點滴之惠,在下也鄙視金銀之氣!」

灰衣老叟聞言,不僅未曾動怒,臉上反到笑容更添地,目注狄素雲搖了搖頭,繼續說道:「我不信世間有人能不重黃金?我出你十兩金子一杯!」

狄素雲軒眉笑道:「自古英雄多愛酒,由來豪傑薄黃金!」

灰衣老叟看她幾眼,怪笑說道:「你是英豪,我出重價!願以百兩黃金,買你一杯酒兒如何?」

狄素雲道:「不賣!」

灰衣老叟笑道:「百兩黃金猶不動心,你倒真是一位倔犟哥兒!我索性出個破天荒的高價,萬兩黃金如何?夠你再蓋上一座‘岳陽樓’了!」

狄素雲被他勾起興趣,向這灰衣老叟,揚眉笑道:「自古酒狂,當推大白!但青蓮居士也不過只在他那處‘將進酒’詩兒之中,說是‘五花馬,幹金裘,呼僮將出換美酒,與爾同消萬般愁’而已!如今,老人家竟出萬兩黃金,確實算得上是破天荒的高價錢了!」

灰衣老叟哈哈笑道:「李白一生蹭蹬,是個窮酸,怎比我嘯傲江湖,富有四海?何況茫茫天地如逆旅,百代光陰如過客,在蜉遊人生之中,能做上一件破天荒的事兒,總值得自傲!萬兩黃金一杯酒,供君另造岳陽樓,你再無不賣之理了吧?」

狄素雲故意刁難,微笑說道:「老人家身邊倘若拿得出萬兩黃金,在下便勉強遵命,否則卻請恕找還是隻贈不賣!」

灰衣老叟一面伸手入懷,一面向狄素雲現出神秘笑容,楊眉說道:「小哥兒,你若是認為我身邊拿不出萬兩黃金?則你就大大的走了眼了!」

話音了處,自懷中取出一枚大才寸許的黃色金錢,向狄素雲凌空拋過!

狄素雲伸手接錢,並揚眉笑道:「老人家這小小一枚錢兒,便算是前古異物,恐怕也值不上萬兩黃金……」

語音至此忽頓,臉上並現出大大驚疑神色!

因為狄素雲把這枚金錢,接到手中以後,覺得輕飄飄地,毫不沉重,顯非金屬所制!

她柳眉雙蹙,注目細看,原來掌中只是一枚金黃色的紙錢,但錢上也宛如什麼「正德通寶」一般,寫著「權代萬金」四字!

這枚極為奇異的紙製金錢入目,狄素雲立時想起自己在「鄱陽湖湖心鬼島」之上,所聽到的「紙錢灰指甲,金鍊黑骷髏,令到如人到,訌湖鬼見愁」等四句歌謠,遂向那坐在鄰桌的灰衣老叟偷眼看去!

這一看,分外吃驚,只見老叟正自拈弄短鬚,手指上的指甲色澤,果非肉紅,而與他所著長衫一般.都是灰色!

灰衣老叟揚眉一笑,緩緩問道:「小哥兒,你氣宇骨格,確實不同流俗,但江湖見識方面,卻尚不知如何?你認為我這枚錢兒,值不值得上黃金萬兩?」

狄素雲絕頂聰明,心靈性巧,猜透像灰衣老叟這等絕世異人,均具怪癖,對方如不知其來歷,百般頂撞,均自無妨!但若知其來歷,再不服從,則立將勃然震怒地,變顏相向!

想到此處,便關照酒家,再送十斤酒來,並向灰衣老叟,含笑說道:「老人家既愛在下所飲的酒兒香味,便請移座共醉如何?」

灰衣老叟站起身形,緩步走過,目注狄素雲,以一種詫然神色,微笑問道:「小哥兒,想不到像你這等年輕之人,也知道我的紙錢價值!」

狄素雲一面仍在玩弄那枚上書「權代萬金」字樣的金色紙錢,一面彷彿不甚在意地,應聲笑道:「老人家請坐,但你這話兒,卻說錯了!在下又非三歲孩童,那裡會相信這枚小小紙錢竟具有萬金重值?」

灰衣老人臉上笑容一收,冷然問道:「你既不相信我這紙錢價值,卻為何請我過來,同桌飲酒?」

狄素雲笑道:「我雖不相信老人家有錢,卻覺得老人家有趣,才願意請你放懷一醉!」

灰衣老叟拂袖而起,滿面不悚地神色,向狄素雲伸出手來,沉聲說道:「這種酒兒,我不願飲,你趕快把那枚紙錢還我!」

狄素雲索性逗他把那金色紙錢,揣進懷中,搖頭笑道:「老人家你自詡為老江湖,走南闖北,遍歷東西,難道連這點江湖規矩,都不懂麼?」

灰衣老叟嘯傲武林,從無敵手,把一般江湖豪傑,簡直役如奴婢,使他們望影心驚,生平何曾受過人半點斥責?半絲譏刺?

如今狄素雲靈心妙舌,左嘲右諷,真把他聽得連連搖頭,怒極而笑,目閃奇光,揚眉問道:「小哥兒,你說說看我老頭子有什麼不懂江湖規矩之處?」

狄素雲微笑答道:「銀錢過手不退,貨物出門不換,這總是江湖常規!如今我的貨物雖未出門,但老人家的銀錢卻已過手,這樁買賣,算是做定了呢!」

灰衣老叟皺眉說道:「我那枚錢兒,倘若不值萬金,便是一片廢紙,你這買賣不蝕本麼?」

狄素雲點頭笑道:「老人家且請坐下,不要這樣站著,我這個買賣人,與眾不同,情願以十斤美酒,換你一枚紙錢,做成這樁大虧血本生意!」

灰衣老叟聽完,又復坐下,但兩道奇亮如電,森冷如刀的異樣眼神,卻緊盯在狄素雲臉上,不住掃來掃去!

狄素雲被他看得心中好生怙惴,但仍強自鎮定地,含笑問道:「老人家,你這樣看我則甚?」

灰衣老叟怪笑說道:「你覺得我有趣,我也覺得你頗為有趣!」

狄素雲哈哈笑道:「大家都覺有趣,豈不絕妙?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如今我們業已講了許多話兒,顯然頗為投機,應該千杯恨少地,彼此縱懷暢飲的了!」

這時,酒家已把十斤酒兒送來,灰衣老叟目光微注,皺眉說道:「這還是岳陽俗酒!」

狄素雲軒眉笑道:「俗酒與俗人一般,俗人倘若添點靈心,細細開導,便能變成雅人!俗酒倘若添點妙藥,慢慢調和,便能變成美酒!」

灰衣老叟笑道:「這樣說來,你懷中帶有能把俗酒變成美酒的罕世妙藥?」

狄素雲點頭笑道:「那是自然,否則我又怎敢收受老人家所付給我的萬金重價?」

話完,取出石老人所贈的小葫蘆來,向那十斤酒兒,滴了兩滴,略一調動立即奇香四溢!

灰衣者叟連嗅幾嗅,「呀」了一聲,點頭微笑說道:「小哥兒,難怪你那等誇口,我老頭子今日受惠已多,居然嚐到多年未飲的‘猴兒酒’了!」

狄素雲因未辨灰衣老叟語意,遂斟了兩杯兒,舉杯微笑說道:「老人家請,常言道‘貨賣識家’,你既能認出這是‘猴兒酒’來,買賣縱然蝕本,我也心甘情願的了!」

灰衣老叟擎杯微笑,卻未就唇飲用!

狄素雲則酒才沾唇,便自驚魂欲絕!

原來杯中之酒,仍是岳陽俗釀,那裡具有什麼「猴兒酒」的奇香絕味?

狄素雲人既聰明,大驚以後,便即恍然悟出灰衣老叟適才所說「受惠已多,居然嚐到多年未飲的‘猴兒酒’了」之語,含有深意,分明對方業已施展曠代神功,在連嗅幾嗅之下,即把酒中精華,吸收罄盡!

灰衣老叟施展曠代神功,連嗅幾嗅,吸盡酒中精華後,緩緩站起身形,向狄素雲微笑說道:「小哥兒,酒中精華已盡,糟粕無須再飲,我謝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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