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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陸地遊仙(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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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素雲問道:「我們若在‘醉仙潭’邊,遇著這位手持‘翠雲鐵木’釣竿,臨流垂釣的老前輩時,是陪他釣魚?還是陪他……」

查瑛介面說道:「不要陪他釣魚,你要與杜姑娘設法旁敲側擊地,吹噓你在圍棋方面,有極為高深造詣!」

狄素雲「哦」了一聲,恍然說道:「那位老前輩聽了我說圍棋下得相當高明之後,大概便棋癮發作,要找我下上一局!」

查瑛點頭笑道:「他找你下棋,你便陪他,杜姑娘則可裝作待著無聊,在你們棋局將半,勝負難分之際,彈奏起琵琶妙曲!」

狄素雲對她所說各事,暗暗默記,查瑛話猶未了,又復笑道:「但琵琶彈未及半,發現他聽得入迷之際,便立即住手!」

狄素雲笑道:「那位老人家,或許會命我杜姊姊,繼續彈奏下去!」

查瑛微微一笑,向狄素雲說道:「他既有求於你,你便也可以有求於他,問問他你父母的姓名身份!」

狄素雲失笑說道:「這樣作法,豈不變成要挾……」

查瑛揚眉冷笑說道:「對於常人,雖可要求,對於怪人,則只有要挾!等他被迫無奈,告知你父母姓名,聽完琵琶以後,你便可以再利用那局未了棋局,更復對他要挾!」

狄素雲方一皺眉,查瑛又向她笑道:「狄姑娘,你不要皺眉,除了照我妙計,等他聽完琵琶,再想和你下完那局圍棋之際,加以要挾,才可問出你仇家來歷以外,根本休想他對你絲毫答理?甚至勃然發怒地,把你們丟到‘隱仙潭’內!」

狄素雲受完指教,拜謝「陰陽鬼母」查瑛之後,便與杜飛綿一同離卻「幽冪洞天」,向「灌縣青城」趕去!

一路之上,狄素雲自然把「陰陽鬼母」查瑛所傳妙計,告知杜飛綿,並蹙眉苦笑說道:「綿姊,我們雖不知那位愛下圍棋,愛聽音律,及愛釣魚,持有‘翠雲鐵木’釣竿之人是誰?但卻必可確定是位江湖前輩,倘照查母所傳妙計,顯然對前輩失敬,是否有點……」

杜飛綿截斷狄素雲的話頭說道:「雲妹不願對前輩失散,雖屬有理,但探聽本身來歷,也是要事,故而我們暫時不必作硬性規定,應該隨機應變才對!」

狄素雲點頭笑道:「綿姊說得有理,這件事兒,便由你主持,小妹聽命而行,恭候差遣便了!」

兩位俠女一路從容談笑,趕到「青城」以後,便自有些緊張起來,苦苦尋找那「玉筆峰」,「洗硯峽」「隱仙潭」,究在何處?

狄素雲問了兩位山民,均不知「隱仙潭」的所在,遂與杜飛綿攀緩上一座高峰峰頂,縱目打量四外!

杜飛綿指著西南方一座高峰,向狄素雲含笑叫道:「雲妹你看,這座峰兒,又高又瘦,矗立雲表,彷彿有點像只筆桿兒呢?」

狄素雲細看兩眼,高興得揚眉笑道:「對了,對了,不僅那峰兒像只筆桿,峰下圓形山壑,也像個硯池模樣,豈不正是‘玉筆峰’和‘洗硯峽’麼!」

杜飛綿被狄素雲這樣一說,也自越看越像地,點頭笑道:「這樣說來,那‘隱仙潭’就在‘洗硯峽’下,我們趕緊前去,找上一找!」

兩人主意打定,立即毫不遲疑地,奔向那座筆桿型的高峰而去!

到了峰下,見峽谷極深,遂施展上乘輕功,馳下峽谷。

谷底亂石林立,路徑曲折,彷彿地勢甚長,並有湯湯水聲,隨風入耳。

狄素雲傾耳一聽,向杜飛綿微笑說道:「綿姊,這水響是從上風傳來,可能就是‘陰陽鬼母’查瑛老前輩所說的‘隱仙潭’了!」

杜飛綿揚眉笑道:「在我意料之中,這‘隱仙潭’定然範圍不小,景色幽靜,但照目前情勢看來,恐怕……」

她是邊行邊自說話,但轉過一角峰腳之後,卻見眼前一寬,語音也倏然而止!

原來峽勢本僅丈許,如今竟開闊了數十倍,呈現在眼前的,是大大一潭清泉,並有兩三道細細飛瀑,從高峰傾注入潭,清潭周圍,生長了不少奇花異草,怪石嘉木,景色極為幽麗!

靠右邊第二道飛瀑與第三道瀑布之間,距地約莫三五丈高的一片峰腰石坪之上,建有三間茅屋,但屋外潭邊,卻未看見什麼臨流垂釣的白衣人影。

狄素雲目光一掃之下,向杜飛綿低聲說道:「綿姊,‘陰陽鬼母’查瑛老前輩所說的那位老人家,既未在潭邊垂釣,可能是住在那峰腰茅屋之中,我們乾脆給他來個登門拜謁如何?」

杜飛綿搖頭笑道:「查瑛既說這位老人家性情極為怪僻,則冒昧登門之下,萬一把事情弄僵,卻是不易轉圓的呢!」

狄素雲皺眉問道:「綿姊既不主張登門拜謁,難道我們就在潭邊硬等?」

杜飛綿失笑說道:「硬等也太以觸眼,不如我們姊妹先來個臨流競釣好了!」

狄素雲點頭笑道:「在這等幽美環境之下,釣釣魚兒,確實頗有趣味,但我們未曾準備各種道具……」

杜飛綿截斷狄素雲的話頭,連搖雙手說道:「雲抹,你莫要顧慮釣具,我們身邊有線,弄彎兩根飛針,當作釣鉤,再折斷兩根細竹,當作釣竿,不就齊全了麼?」

狄素雲嬌笑道:「不全,不全,還有浮標,釣餌,卻到那裡去找?再笨的魚兒,也不會吞空鉤呢!」

杜飛綿向狄素雲看了一眼,插眉笑道:「我們隨便尋上一根鳥羽,或是蘆管之屬,都可以作為‘浮標’,至於魚餌方面,則水邊樹底,石下花園,便那裡挖不出幾條蚯蚓來呢?」

話完,立即分頭折竹製鉤,作成了兩具釣竿。

狄素雲一面投鈞入水,一面童心未泯地,向杜飛綿嬌笑說道:「綿姊,我們來個釣魚比賽好麼?看誰能先釣起一尾魚,就算是誰獲得勝利!」

杜飛綿點了點頭笑道:「既是比賽,我們卻拿什麼作彩頭呢?」

狄素雲想了一想說道:「倘若是我贏了?綿姊便把你那妙絕當今的琵琶指法,傳授給我好麼?」

杜飛綿微笑問道:「你贏了,我便教你琵琶指法,但若是我贏了,你卻教我什麼?」

狄素雲目光凝注在鳥羽所制的浮標之上,口中隨意答道:「隨便,綿姊若是贏了?你要我教你什麼?我便教你什麼!」

杜飛綿正待開口,忽然瞥見身傍崖影之上,彷彿添了一點黑影!

根據她得號「神針玉指賽韋娘」的江湖經驗,知道這點黑影,不僅是條人影,並系站在身後崖頭,武功已到爐火純青,登峰造極的神奇地步!

因為杜飛綿遁跡風塵,江湖經驗極豐,她在垂釣之前,早已把周圍形勢,記在心內!

身後不遠,是片高約丈許石崖,對方人到崖頭,竟未使狄素雲與自己聽得絲毫聲息,分明功力已達超凡入聖之境!

但任憑他功力再高,可以練到無跡無聲,卻無法練到無形無影,才在天光垂射之下,使自己因地位恰當,偶然有所發現!

杜飛綿想起「陰陽鬼母」查瑛所說對方一好圍棋,二好音律,三好釣魚之語,靈機一動,遂向狄素雲笑道:「雲妹,日前我在‘洞庭’,見你與當代弈伯‘南湖居士’,互相對弈之際,所執黑棋,分明大勢已去,但忽然一黑子落下,竟使‘南湖居士’為之斂手推枰,長嘆認敗,顯然對黑白雙丸的璇璣妙理,精研有素,造詣極深,故而我若僥倖比你先釣著一條魚兒,便請你教我下棋好麼?」

杜飛綿因是有意如此,遂一面含笑發話,一面不露痕跡地,注視身傍那片淡淡的崖石投影!語音方了,果見人影微閃,對方業已退去,仍未在行動之間,帶有絲毫聲息!

狄素云何等聰明?她雖未有所發現,但聽杜飛綿忽然編造了這樣一套話兒,遂知必具深意,趕緊介面笑道:「妙極,妙極,綿姊要是輸了?便教我彈琵琶,我若輸了,便教綿姊下圍棋,這大概算得上是最風雅的一場賭博了!」說到此處,狄素雲那報釣竿上的浮標,突然有點微微動盪起來!

狄索雲喜得秀眉雙揚,向杜飛綿低聲笑道:「綿姊你看,我要獲勝了呢!但等浮標大動,釣竿微揚,便可向你討教琵琶手法的了!」

杜飛綿見自己釣竿上的浮標,一動不動,只好廢然嘆道:「雲妹,這是潭下的魚兒,在幫你忙,我的浮標,一動不動,怎不教我束手認敗,無法可想!」

狄素雲喜孜孜地,手執釣竿,目注浮標,準備及時揚手,但等待了一會時光,浮標總不大動,只是在水面團團微轉!

杜飛綿見狀,失笑說道:「雲妹且慢高興,你大概是遇見了一條怪魚?否則,浮標怎會僅在團團微轉,而不下沉,又不大動呢?」

狄素雲方自苦笑一聲,背後忽然有人發話說道:「雲姑娘,你趕快起鉤,因為在水中食餌的,不是一條魚兒,而是一隻巨蝦,倘若起竿太慢?甚至連釣線都會被蝦兒生生咬斷!」

這回,慢說狄素雲大吃一驚,連早已有了警覺的杜飛綿,都驚訝到難於相信地步!

因為上次人在崖頂,距離稍遠,對方倘若輕功太好,尚可能來去無聲,如今卻是人到身後,居然毫無所覺,豈不愧恧欲死?

狄素雲未曾回身,先揚起釣竿,果然釣起子一隻青黑色的巨蝦,蝦身長度竟達兩寸開外!

釣起巨蝦之後,狄素雲與杜飛綿雙雙回身,只見身後站著一位約莫四十一二的白衣秀士!

狄杜二女,微覺一愕,因她們記得「陰陽鬼母」查瑛說過對方當年是四十上下的白衣秀士,怎麼事隔多時,形貌竟毫未蒼老?

這白衣秀士手中雖未有什麼色呈碧綠,其形如竹的「翠雲鐵木」釣竿,但因雙眉極長,雙耳奇大,風神高秀絕倫,分明便是「陰陽鬼母」查瑛所說的那位武林奇客!

狄素雲一聲「老人家」,已然衝到喉頭,但因忽見對方形貌未老,遂只好臨時改了稱呼,含笑問道:「尊駕怎麼知道在潭中食餌之物,是蝦而不是魚呢!」

白衣秀士笑道:「靠山知鳥性,近水識魚情,我在這‘隱仙潭’側,住了多年,難道還不能從浮標轉動之上,看出水下來吃餌的是什麼東西麼?」

狄素雲「哦」了一聲,取下巨蝦,換了一段蚯蚓,正待再度投鉤入潭,那白衣秀士卻含笑說道:「姑娘已有所獲,何必再釣呢?我們且下盤棋兒好麼?」

狄素雲聽他果然主動要找自己下棋,遂目光微轉,嬌笑問道:「下棋?尊駕怎麼知道我會下棋?你是想下象棋?還是想下圍棋?」

白衣秀士笑道:「兩位姑娘所說話兒,全都被我聽見,否則我又怎會知道你們一位是雲姑娘,一位是綿姑娘?」

狄素雲揚眉笑道:「尊駕到頗會在背後聽人談話,你究竟想下什麼棋兒?象棋我是懂而不精,圍棋則尚堪奉陪一二!」

白衣秀士含笑答道:「我就是想下圍棋,黑白雙丸間的所含妙理,比象棋的橫車躍馬,來得有趣多了!」

狄素雲放下釣竿,點頭笑道:「好,我就奉陪一局圍棋,但棋盤棋子何在?若要隨口為弈,我卻沒有那麼高深程度!」

白衣秀士指著壁腰的三間茅屋說道:「那三間茅屋,是我蝸居,屋外有松,松下有石,石上則設有弈具!便請兩位姑娘移玉體,由我以松子清茶,略加款待如何?」

這幾句話兒,正中狄素雲、杜飛綿下懷,她們自然含笑點頭,跟隨白衣秀士,一同去往茅屋!

攀援縱跳之間,白衣秀士略為留神觀察狄素雲的輕功身法,便即微覺驚奇地,向她問道:「雲姑娘,我看你身法輕靈,所學極為上乘,但不知尊師是那位武林高手?」

狄素雲微笑道:「尊駕不妨猜上一猜,若是猜不出時?便等下完棋兒……」

白衣秀士聽到此處,驀然介面說道:「這樣好了,我們的一盤圍棋,不必白下,可以加點彩頭,提高興趣!」

狄素雲笑道:「尊駕打算加點什麼彩頭?我姊妹浪跡江湖,身無長物……」

白衣秀士搖手笑道:「我們不以金銀珠寶為彩,我若贏了姑娘?便請姑娘答覆我幾項問題,譬如名號、師門,及究系偶遊青城?抑或特地來此等等。」

狄素雲看了白衣秀士一眼,揚眉笑道:「尊駕若是贏我,自然一切照辦,但我若贏了你呢?」

白衣秀士笑吟吟地說道:「我便傳授你們每人一種不俗功力?」

狄素雲搖頭笑道:「這種彩頭,似乎不大公平?」

白衣秀士問道:「雲姑娘認為怎樣下注,才算是公平呢?」

狄素雲應聲答道:「最公平的睹注,自然是投諸桃李,報似瓊瑤!我若輸了?便答覆你幾樁問題,你若輸了,也同樣答覆我幾樁詢問便可!」

白衣秀士呵呵大笑說道:「好,好,雲姑娘到真心高氣傲,不肯占人絲毫便宜,我們就這樣下注便了!」

狄素雲見已到達峰腰茅屋之前,遂與杜飛綿同去松下。

松下有三四石鼓,一塊石坪,坪上果有弈具,那黑白雙丸,並是極好的雲南玉石所制!

白衣秀士從茅屋中端了一個茶盤走出,替狄素雲、杜飛綿各自斟了一杯熱騰騰的香茶,含笑說道:「山居簡陋,無物奉客,有這‘松子清茶’,尚堪入口,並略具輕身明目之效,兩位姑娘,且喝一杯吧!」

杜飛綿端起杯來,呷了一口,果覺此茶香留舌根,異於尋常,遂柳眉微揚,嬌笑說道:「尊駕居名山幽境,餐天地精英,棋品之精可以想見,我雲妹弈技雖高,卻恐仍非敵手呢?」

白衣秀士笑道:「綿姑娘,我對你也有樁請求!」

杜飛綿明知故問地,揚眉笑道:「尊駕對我何求?是要我替你們這局圍棋比賽,作個公證人麼?」

白衣秀士搖頭笑道:「我適才聽說綿姑娘的琵琶指法甚精,若能在我與雲姑娘對弈之際,彈奏一曲,豈不更饒情趣?」

杜飛綿微笑道:「彈奏一曲琵琶,不費什麼事兒,我頗願應命,但弈道貴靜,會不會被四弦嘈切之聲,擾亂了你們思路?」

白衣秀士哈哈大笑說道:「綿姑娘,你的顧慮,雖還有點道理,但對弈之人,講究‘心似蛛絲遊碧落,身如蜩甲化枯枝’念專神凝,外物難擾!若不能具此境界,也不算弈中高手的了!」

狄素雲聞言,便向杜飛綿笑道:「這樣好了,綿姊請彈琵琶,只等你四弦一響,我們便開始落子!」

杜飛綿點頭一笑,取下琵琶,轉軸定弦,準備彈奏!

狄素雲也取了一顆黑棋在手,靜等杜飛綿開始彈奏琵琶,自己好開始落子!

杜飛綿調好弦絲,玉指一揮,便自輕攏慢捻抹復挑,先為霓裳後羽衣地,珠落玉盤般彈奏起來!

古時圍棋,與現代不同,對局雙方必須在對角星位之上,相互置一座子!

狄素雲聽得琵琶一響,便把手中那顆黑棋,置放在全盤中心的「天元」位上!

通常情形之下,這第一手棋,多半是落在「三、六」位置主攻,如今狄素雲奇峰突起,棋落「天元」,卻含蘊有兩種不同意義!

第一種意義,可以解釋為尊重對方,不願一開始便發動攻擊,才棋落「天元」,冀求退足以取勢圍空,進足以策應投入敵陣的其他各子!

第二種意義,則可以與第一種意義完全相反地,解釋為特技傲敵,表面上搶執黑棋,實際上卻棋落虛處,等與讓敵先走!

白衣秀士見狄素雲第一子落在「天元」,果然大出意外,遂絲毫不敢大意,想了一想,方緩緩落子,把第一顆白棋,下在「十、四」位置!

狄素雲驀然一驚,知遭這是佈局方面的一著好棋,能使白棋的實利增強,並令黑棋「天元」起手的取勢威力減弱!

她以「天元」起手之意,本在試探白衣書生的棋力如何?如今發現對方確是高手,遂悚然生懼,步步為營地,小心應付!

兩人各下了三十來子之後,情況優劣難分,但狄素雲似乎仍能保持著一先之勢!

這時,正值一個難於落子之際,白衣秀士目注盤面,考慮究應與狄素雲發動劫爭?抑或放棄數子,作另外有利轉變?

他念猶未決,杜飛綿四弦脆響,又換新聲,竟彈出一曲旋律極美,意境極幽的「潯陽引」!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間間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灘……

白衣秀士深嗜黑白手談,但亦雅愛樂律,此刻因被杜飛綿的美妙琵琶音韻所迷,竟心神栩栩,忘了落子!

狄素雲久候多時,見他持子不落,不禁含笑問道:「尊駕是怎麼了?究竟準備與我爭劫一隅?還是轉戰中原?」

白衣秀士聞言,方發現自己心神,竟為琵琶音韻所醉,不禁赫然生慚地,趕緊落子!

事有湊巧,就在他落子之時,杜飛綿的琵琶音調又變!

她由水流花放的一片天機,轉變得略帶殺伐之音,正合了「白香山琵琶行」中所謂的「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音樂最易感人,尤其是白衣秀士心神,已受琵琶控制之下,一聽得刀槍殺伐之音,遂把本欲棄子取勢的主意改變,竟落子角隅,與狄素雲互相爭劫!

這局圍棋,黑白雙方,勢利略等,白衣秀士倘若棄子取勢?經營中原,則狄索雲不但必須設法破空,而白棋在角隅上的幾顆殘子,也留有餘味未盡,將來尚可利用!

換句話說,若不爭劫,屬於輕妙之棋,互相爭劫之下,便成了滯重之勢,整局輸贏,端視這劫爭得失!

狄素雲審視局面,細一盤算,遂臉帶微笑地,與對方動手打劫!

白衣秀士知道,自己一步走差,遂向杜飛綿看了一眼!

杜飛綿卻四弦一劃,聲如裂帛地,就此住手不彈。

白衣秀士詫然問道:「綿姑娘,你真彈得一手好琵琶,但怎不繼續彈奏下去?」

杜飛綿向盤中棋勢,看了一眼,揚屑嬌笑答道:「心似蛛絲絲略亂,身如蜩甲甲微凋,晚輩不敢再以琵琶聲韻,擾及前輩心神,但願前輩能度劫消災,挽回殘局!」

白衣秀士雙眉一蹙,凝視棋局有頃,向狄素雲搖了搖頭,苦笑說道:「雲姑娘,這局棋大概是我輸了,你的劫材,比我多了兩個!」

狄素雲嫣然一笑說道:「前輩不要這等說法,常盲道:‘國手能生劫後棋’……」

白衣秀士不等狄素雲話完,便自連搖雙手,介面說道:「一不留神成浩劫,劫材不夠,國手難回,何況我尚非國手?這局棋我認輸了!等付清所輸賭注以後,還請雲姑娘再復指教一局!」

話完,立即伸手拂亂棋局,表示認敗!

狄素雲怎肯放過這等大好機會,遂目注白衣秀士說道:「前輩既然這等說法,我就向前輩請教三個問題,然後再下第二局罷!」

白衣秀士急於再下第二局,遂反向狄素雲催促道:「雲姑娘,你這三個問題,怎不快問?」

狄素雲笑道:「第一個問題是請教前輩的尊名上姓?」

白衣秀士淡然一笑說道:「我叫葛建平,這三個字兒,可能對你們完全陌生,從未聽人說過!」

狄素雲與杜飛綿聞言之下,均都大吃一驚,因為在她們意料之中,葛建平縱無百歲,也在九十開外,那裡會是眼前這位風華倜儻的白衣書生模樣?

但心中雖是難信,事實上卻不得不信,雙雙起立恭身,由杜飛綿發話說道:「老前輩竟是多年前譽滿江湖‘世外神仙好,宮中鬼母兇,南天三塊玉,北海一株松’中的‘陸地遊仙’葛建平麼?」

葛建平想不到杜飛綿竟有這等見識?遂點頭笑道:「不錯,我就是葛建平,但‘長江後浪推前浪,人老珠黃不值錢!’‘陸地遊仙’四字,久為世人所忘,沒有什麼子不起!」

說到此處,轉面向狄素雲含笑問道:「雲姑娘,你的第一個問題,業已獲得解答,第二個問題及第三個問題,為何還不動問?」

狄素雲聞言,不禁立即傷感起來,眉上凝愁,目中禽淚地,神情悽楚欲絕!

葛建平見狀,愕然問道:「雲姑娘,你怎麼不問問題,反到如此傷感?」

狄素雲悽然說道:「晚輩第二個問題,是想向前輩請教,我的生身父母是誰?」

葛建平瞠目叫道:「這就怪了,你不知道你生身父母是誰?難道我會知道?」

杜飛綿因目前情勢,已與「陰陽鬼母」查瑛所授之計不同,查瑛是要自己與狄素雲,利用葛建平的嗜好,向其勒索道問!如今則是狄素雲倚仗弈技,在一局圍棋之上,贏得了向葛建平發問之權!

故而杜飛綿聽了葛建平的話兒之後,立即含笑說道:「葛老前輩當然會知道我雲妹身世,否則我們為何要千里迢迢地,跑到‘青城山玉筆峰隱仙潭’來找你?」

葛建平「哦」了一聲問道:「綿姑娘,照你這麼說法,是有人支使你們前來!」

杜飛綿點頭示意,葛建平又復問道:「這人是誰?他怎會知道我隱居此地?」

杜飛綿應聲答道:「指點我們來此之人,是曾與葛老前輩齊名,住在‘豐都幽冥洞天’中的‘陰陽鬼母’查瑛!」

葛建平「呀」了一聲說道:「你們見了查瑛,竟未受她傷害,反蒙指點,真是難得異數,這位‘陰陽鬼母’,手下黑得狠呢!」

狄素雲垂淚說道:「晚輩自失怙恃,昧於本來,尚請葛老前輩加以指示!」

葛建平笑道:「雲姑娘放心,慢說我是輸了賭約,必須答覆你所問問題,便無此事,你們既來此尋找,我也絕不至於使你們徒勞跋涉,有所失望!」

狄素雲聽葛建平業已慨然應允,遂含著兩眶熱淚,先儘自己所知,把有關各事說出,然後才向這位駐顏有術,號稱‘陸地遊仙’的武林前輩,請教自己生身父母的姓名來歷。

葛建平靜靜聽完,雙眉忽蹙,不曾立即答覆。

狄素雲惶急問道:「葛老前輩,你在想些什麼?」

葛建平搖頭嘆道:「陰陽鬼母查瑛委實夠促狹,如今我才知道她為何不直接告訴雲姑娘,而要叫雲姑娘來尋我!」

狄素雲大喜叫道:「葛老前輩,這樣說來,你當真是知道我父母姓名的?」

葛建平嘆道:「知道雖然知道,我卻在考慮,應不應該立時把實情告你?」

狄素雲心中一酸,淚珠兒垂腮而落地,嗚咽說道:「葛老前輩,你業經應允過了,為何還不肯說?狄素雲藝已微成,卻對父母姓名,仇人身份,尚自毫無所知,委實慚愧欲死!」

葛建平見她越說越覺傷心,竟哭得像個淚人兒般。遂伸手輕拍狄素雲香肩,含笑叫道:「雲姑娘不要哭了,我告訴你,你不是姓狄,是姓秦呢!你爹爹叫秦伯吟,有個‘雷霆劍客’外號,一身功力,決不比你母親為弱!」

狄素雲含淚問道:「我母親又是誰呢?」

葛建平笑道:「你母親當時與我齊名,她也是‘世外神仙好,宮中鬼母兇,南天三塊玉,北海一株松’四句歌謠的其中一人!」

狄素雲尚自思忖,杜飛綿已在一旁說道:「照葛老前輩這樣說來,我雲妹的令萱堂伯母大人,竟是‘南天三塊玉’中的‘勾漏玉羅剎’了?」

葛建平點頭說道:「杜姑娘猜得對了,‘勾漏玉羅剎’狄青蘿,便是雲姑娘的生身之母!」

狄素雲「哦」了一聲,垂淚嗚咽說道:「原來我恩師說我姓狄,並非無因,這「狄」字是我母姓!」

葛建平點頭笑道:「我認為你們既有姊妹二人,今後便一個認姓歸宗,一個仍從母姓便了。」

狄素雲聞言,便向杜飛綿叫道:「綿姊,我既然明白本來,便應該先自認姓歸宗,讓我姊姊去仍從母姓!」

杜飛綿點了點頭,微笑說道:「雲妹說得有理,今後你便不是‘狄素雲’,而是‘秦素雲’了!」

秦素雲略拭玉頰上的縱橫淚漬,又向葛建平問道:「葛老前輩,我父親是‘雷霆劍客’秦伯吟,母親是‘勾漏玉羅剎’狄青蘿之事,已蒙見告,秦素雲感激不盡!但殺害我父母的仇人‘雙妖十大寇’中,‘十大寇’均已分別就戮,不必再提,‘雙妖’卻又是誰呢?」

葛建平目注秦素雲道:「秦姑娘,你當真非問不可?」

秦素雲悲聲答道:「雲兒覺得我決無不問之理!」

葛建平點頭說道:「好個決無不問之理!但你父母被害經過,頗為複雜,應該分別來說!」

秦素雲復拭了拭淚漬問道:「請教葛老前輩,我父親是死在何人手內?」

葛建平嘆道:「秦姑娘,這樁答案,可能使你驚奇得不敢置信,因為你父親‘雷霆劍客’秦伯吟,是死在你母親‘勾漏玉羅剎’狄青蘿的‘羅剎神珠’之下!」

秦素雲與杜飛綿二人,果然均聽得目瞪口呆,驚奇欲絕!

葛建平長嘆一聲說道:「往事如煙,斷腸何益?秦姑娘應該咬緊牙關,挺起胸膛,不要徒自垂淚!你且飲口‘松子茶’,定定心神,聽我把你父親所遭慘禍,細細說出!」

秦素雲不同凡女,聞言之下,果然遵「陸地遊仙」葛建平之命,鎮定心神,靜聆究竟。

葛建平也喝了一口清香無比的「松子茶」,緩緩說道:「秦姑娘,請你不要怪我直言,你母親‘勾漏玉羅剎’狄青蘿,雖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濁水青蓮,但你外祖父、外祖母,以及兩位母舅,卻屬盤據在‘勾漏’山中,行為不正的強梁巨寇!」

秦素雲點頭說道:「我知道‘南天三塊玉’中,只有我師傅‘玉劍觀音’,是品格無瑕的白道人物,故請葛老前輩,儘管直言見告!」

葛建平說道:「自從你母親與你父親結縭以後,因‘雷霆劍客’秦伯吟,性似烈火,嫉惡如仇,你外祖一家的行為,也就稍為斂違,尤其在你母親的定期歸省之際,越發裝出一副業已金盆洗手,回頭向善模樣!」

秦素雲聽出一些語外之感,搖了搖頭,揚眉說道:「我最不贊成這種自欺欺人之舉,‘勾漏山’,狄氏門中,恐怕要出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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