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潤波苦笑說道:「我早已不動聲色地,默察多時,竟察看不出任何人有任何可疑之處?」
浮雲子一面緩步而行,瀏覽「丹心峽」中的祥和美好景色,一面卻眉峰微蹙地,向朱潤波說道:「朱峽主,‘藏派三僧’,‘滿洲’第一勇士,及‘鬼杖仙翁’屠遠志,‘南海毒龍’黎放鶴等,都是一身絕學的出類拔萃高手,再加上一干為虎作倀,助紂為虐之輩,對方實力真強,不太好應付呢!」
朱潤波點頭說道:「我也知道敵勢極強,偏偏我兩位武功精絕的方外好友,妙一羽士與大智禪師,又復遠遊苗疆,不在峽內!」
浮雲子曾從嶽龍飛口中,聽過妙一羽士和大智撣師之名,遂含笑說道:「妙一道長與大智禪師,雖然遠遊苗疆,但對於三月十九的北祭先皇大典,是否會趕回參與?」
朱潤波微笑說道:「照理會趕回,但山川迢迢,人事難料,萬一有甚耽擱,我們便少了兩名絕好幫手!」
說話之間,眼前已是一片畝許碧波,湖中有一寬敞水閣,閣中並陳設了精美酒菜!
朱潤波揖客登閣,並向寒月師太和浮雲子含笑問道:「請問避塵庵主和浮雲道長,是否不忌葷酒?」
寒月師太笑道:「我們這種出家人,殺人放火,時有所行,哪裡還忌甚葷酒,只是恨不能飢具韃虜肉,渴飲鷹犬血呢!」
浮雲子見閣中所陳設的菜餚之內,有幾味決非咄嗟可致,必需預為準備,不禁揚眉笑道:「朱峽主好靈通的耳目,大概貧道與‘避塵庵主’,才入‘北天山’,一切行動便均在朱峽主的洞鑑之下?」
朱潤波賠笑說道:「道長休要見怪,這決非朱潤波故弄狡獪,實因這‘丹心峽’是當道狼豺的眼中之釘,肉中之刺,不得不處處小心,時時謹慎!」
說到此處,舉杯屬客,指著那些精美菜餚,微笑說道:「丹心峽僻處窮邊,無物足款佳賓,只有廚師錢四到還頗有一些易牙手段,請浮雲道長與避塵庵主嘗試嘗試是否殊於俗味!」
浮雲子一嘗之下,果然覺得酒醇餚美,迥異尋常,最妙的是調配得宜,連幾色野蔬,頑均具絕味!
寒月師太笑道:「這位錢四師傅,是否昔日御廚,真有些易牙工夫,郇廚手段呢!」
朱潤波微嘆說道:「錢四之父,是昔日大內第一名廚,父死便由他兄弟繼業,只可惜錢四雖隨我四遁窮邊,其弟錢七,卻仍留北京,為韃虜所用了!」
浮雲子笑道:「龍生九子,品類不同,吳三桂,洪承疇官居極品,受先明天高地厚之恩,尚且腆顏事賊,何況一名小小廚師……」
話猶未了,朱潤波便停杯不飲,臉上現出一片慘澹神色!
浮雲子知道自己無竟中提起吳三桂,洪承疇等無恥奸賊,觸動了朱潤波的君國憂思,遂趕緊舉杯含笑說道:「朱峽主,貧道一時失言,借花獻佛,奉敬峽主三杯,以贖罪愆如何?」
朱潤波連飲三杯,搖頭嘆道:「膽薪忘河山恥,寢饋時存君國憂,亂離孤臣,原該如此,道長何曾失言,只是朱潤波想起當年先皇若不聽信奸讒,誤殺熊廷弼,傳首九邊,大喪民心士氣,則韃虜鐵騎雖勇,是否能肆意踐踏我大好禹甸山川,真還尚未定呢?」
說到此處,忽又愧然失笑,搖了搖頭說道:「我還說什麼膽薪莫忘河山恥,寢饋時存君國憂’?想越王勾踐,嘗膽臥薪,誓復舊國,用心何等艱苦,朱潤波身懷血憤,遁跡窮邊,卻還在講究口腹之慾,比諸古人,真應愧死!」
寒月師太唸了一聲佛號,含笑說道:「朱峽主說哪裡話來,滿奴初竊神器,氣運方隆,且正用盡手段,勵精圖治,決非昔是吳王夫差之耽於晏樂可比,朱峽主高瞻遠矚,振遣嶽龍飛老弟,遊俠四海,廣結志士仁人,揭櫫民族氣節,培養要本,徐徐機緣,委實賢明無比,令人欽服,時移世異,環境不同,成功既然難在目前,倘再效法越王勾踐這臥薪嚐膽,卻未免稍嫌矯揉,大可不必的了!」
朱潤波聽得寒月師太提起愛徒嶽龍飛,不禁含笑問道:「避塵庵主,我那嶽龍飛徒兒,資質不差,但江湖經驗,卻嫌欠缺,不知舉措之間,有無重大隕越!」
寒月師太微笑說道:「貧尼因事未赴‘南海英雄會’,故尚不曾見著嶽龍飛老弟,但已由浮雲道長口中得知,嶽老弟老成持重,英俊瀟灑並獲朱峽主真傳,身懷絕世神功,是位極為難得的人中麟鳳!」
朱潤波聞言,方自說了一聲「庵主過獎」,浮雲子卻眉頭雙挑,面含笑說道:「貧道要向朱峽主深為道喜!」
朱潤彼訝然問道:「我喜從何來?」
浮雲子微笑說道:「避塵庵主有位得意女弟子宇文琪,‘烏蒙蛇女’邵含煙有位得意女弟子冷冰心,均是仙姿玉骨的武林奇葩,她們兩人已與嶽龍飛老弟,義結金蘭,彼此間並極為情投意合!」
朱潤波聽得哈哈大笑說道:「兒女之事,應該由兒女自主,但道長若作冰人,朱潤波又何吝於在三月十九,大殲群魔以後,請你痛痛快快地,喝場喜酒!」
浮雲子見朱潤波一口允承了嶽龍飛、宇文琪、冷冰心之間的婚姻大事,不禁頗為高興地又復笑道:「朱峽主果然開明,但貧道必須說清,那位冷冰心姑娘,門戶雖嫌略欠正大,但她本人卻……」
話猶未了,朱潤波便搖手笑道:「道長不必解釋,我知道冷冰心人品不差,這次‘南海英雄會’上,不是還多虧了她,才使趕會群俠,安然撤退的嗎?」
浮雲子嘆道:「朱峽主雖知‘南海英雄會’之事,但可能還不知道冷冰心之師,‘烏蒙蛇女’邵含煙,已在‘仙霞嶺’內,歸真物化!」
朱潤波瞿然驚道:「此事我實不知,聞得邵含煙向來不離‘烏蒙’,怎會死在‘仙霞嶺’內?」
浮雲子遂把冷冰心所說其師殉情自盡經過,向朱潤波轉述一遍。
朱潤波聽完經過,搖頭嘆道:「種因得果,報應迴圈之語,委實絲毫不差,但來早來遲,卻非深具慧業神通者,無法預測!」
寒月師太含笑問道:「朱峽主也相信慧業神通之說?」
朱潤波點頭笑道:「我遁跡窮邊,無所事事,除了課徒傳藝以外,輒以參研先天易數之道,到還自信略有成就!」
寒月師太聽得這位「日月神幡」朱大俠,竟精於「先天易數」,不禁好生驚佩地,含笑問道:「朱峽主既精‘先天易數’,定曾參究大局,韃虜們是否目下氣運方隆,要等百餘年後,始漸衰落?」
朱潤波連連點頭說道:「庵主竟也深具慧業,說得絲毫不差,據我虔心推斷,發現滿奴目前的興盛氣數,要到百餘年後方衰,二百餘年以後,必將運盡!」
浮雲子軒眉問道:「滿奴既然目前氣運正盛,則三月十九一戰結果,將會如何,朱峽主可曾推究過嗎?」
朱潤波雙眉微蹙,緩緩說道:「三月十九之戰,也是一件關係民族盛衰大事,我自會以‘先天易數’,詳加推究,但所獲卦象,卻頗覺奇異!」
浮雲子問道:「是什麼奇異卦象?-
朱潤波臉色頗為沉重地答道:「卦象中第一樁令人驚異之事,是三月十九一戰之內,彷彿有陰人作崇,將使我們一敗塗地!」
浮雲子失驚說道:「朱峽主適才曾說‘丹心峽’中,伏有清廷奸細,豈不與‘陰人’卦象,恰好相合?」
朱潤波苦笑說道:「這卦象奇就奇在我們雖受陰人所害,一敗塗地,但敗中卻有轉機,敵人雖勝,卻勝中極蘊兇險!」
浮雲子聽得搖頭笑道:「這卦象確極奇異!」
朱潤波嘆道:「奇異之處,還不在此,我參究出我們在三月十九一戰之中,傷亡不大,但在這一戰之前,卻又傷亡不小!」
寒月師太訝然說道:「這是什麼道理?」
浮雲子皺眉說道:「莫非一干分途來此的同道,業已有人落在清廷鷹犬的爪牙之內?」
寒月師太點頭說道:「可能如此,但既已矢誠扶正義,何辭碧血振黃魂?即或真有同道友好,遭逢不幸,也算是為民族盡忠,求仁,九泉無憾的了!」
朱潤波聽得肅然起敬,方對寒月師太,雙手舉杯,突有一名侍者,走入水閣,恭身報道:「劍絕書狂之中的‘冀北書生’左太翔,與‘廬山狂客’西門醉等二位,現到‘丹心峽’口,以‘墨羽’為憑,求見峽主!」
朱潤波起立,向浮雲子及寒月師太,含笑說道:「道長與庵主且請小坐,朱潤波去迎接左大俠,西門大俠來此同飲!」
浮雲子與寒月師太含笑點頭,朱潤波遂暫離水閣,迎向「丹心峽」口。
寒月師太眉頭微蹙,向浮雲子苦笑說道:「左窮酸與西門醉鬼既來,則我們同道之中,尚有嶽龍飛、魯長風一路,蕭子平、慕容老人一路,尤南豹、周白眉一路,及宇文琪、冷冰心等,共是四路人物未到,不知他們之內,誰是劫數中人?」
浮雲子笑道:「冷姑娘與宇文姑娘離開‘嵩山’之際,臉上雖現晦紋,卻無死色,不致不性命之慮!」
寒月師太長嘆一聲說道:「卜巫之術,星相之學,不過僅以能稍側機微,往往未必真會完全應驗,死生由命,禍福在天,我們還是不必杞憂,且等三月十九祭奠先皇之日,拼力誅邪,便算毀卻這具臭皮囊,也可略為天地之間,存留下幾分真氣!」
寒月師太語音方了,「日月神幡」朱潤波業已把凝重儒雅的「冀北書生」左太翔,及神情豪邁的「廬山狂客」西門醉,接進了水閣之內。
左太翔與西門醉,因久未與寒月師太相會,故而一見之下,便即施禮問好。
寒月師太含笑說道:「上次‘橋陵’相聚,浮雲道長曾從吳三桂大營之中,把殺害桂王逆賊的人心帶來,做了一鍋大快人心的‘人心美味羹湯’,這次左兄與西門兄,是來自‘北京’,有沒有帶來更為精彩之物?」
西門醉怪笑幾聲,搖頭嘆道:「我本來想闖入清官,把韃酋玄燁首級帶來,一祭先皇,但想是此酋氣運未終,左窮酸與我三進‘紫禁城’,也未尋得絲毫蹤跡!」
寒月師太目光一注西門醉,搖頭笑道:「西門兄平素豪情百丈,嫉惡如仇,我想不到你會如入寶山空手回!」
西門醉雙眼一翻,縱聲狂笑說道:「若入寶山,無妨空手而回,但既入清官,我卻怎肯空手而回呢?」
浮雲子含笑問道「西門兄既未空手而回,所帶來的定非俗物,何不取出一看,為之共浮大白!」
左太翔坐一旁,微笑說道:「西門兄不曾帶來東西,反倒留下一些東西!」
寒月師太詫然問道:「西門兄留下了什麼東西,在清官之內?」
西門醉笑道:「我留下四個字兒,左空酸留下一首七言絕句!」
浮雲子微笑說道:「西門兄留下的是四個什麼字兒?」
西門醉軒眉狂笑說道:「我在‘太和殿’康熙寶座之前的龍書案上,用‘金剛指力’,鐫了試效嶽鄂王體的‘還我河山’四字!」
朱潤波聽得撫掌讚道:「快事,快事,等到康熙進御‘太和殿’,發現這四個字兒時,定將嚇得他魄散魂飛,怔忡多日!」
寒月師太笑向「冀北書生」左太翔問道:「左兄那道七言絕句,也是留在‘太和殿’內的嗎?」
左太翔搖頭笑道:「太和殿要等重典方御,康熙不是天天必去,我那首詩兒,是鐫在他御書房的牆壁之上!」
朱潤波含笑說道:「左兄這首七絕,是怎樣做的?」
左太翔尚未答言,西門醉卻已濃眉雙挑,朗聲吟道:「神器蒙塵日月昏,胡兒獸跡穢乾坤!大漢人心終不死,天山劍氣振黃魂!」
朱潤波一陣哈哈大笑說道:「好詩,好詩,左兄把‘大漢人心終不死’,留鐫在滿酋的御書房中,委實足使他驚心喪膽,再妙不過,只是‘天山劍氣振黃魂’一語,朱潤波卻有些擔當不起呢!」
左太翔含笑說道:「朱峽主過謙,你不僅神功絕藝,冠冕當世,又是天漢貴胄,先明後裔,自系領導一干遺民志士,振奮黃魂,共圖光復獨一無二的理想人物!」
朱潤波敬了這劍絕書狂四位武林奇俠每人一杯美酒,目光凝注浮雲子,含笑問道:「浮雲道長,何故深思?」
浮雲子微笑答道:「我是在想左兄與西門兄這留在御房內的一首詩兒,及留在‘太和殿’內的四個字兒,可能除了震懾滿酋,使他知道‘大漢人心終不死’,四海八荒鹹懷‘還我河山’之志之外,還可獲得一些意料不到的特殊效果!」
西門醉舉起酒來,又是一杯下肚,咂咂嘴唇,濃眉雙挑,蹬著兩隻豹眼,向浮雲子怪笑問道:「浮雲老道,你說說看,什麼叫意料不到的特殊效果?」
浮雲子含笑說道:「我想康熙發現你們在他御書房、太和殿中,隨意來去,必會感覺到江湖人物威力可怕!」
西門醉哈哈大笑道:「廟堂未必尊?布衣未必卑?我們這些江湖人物,到無甚可怕?但滿酋玄燁,卻必對沛乎人衰,寒乎蒼冥的浩然民族正氣,感覺戰粟!」
浮雲子繼續笑道:「玄燁經過此事以後,定然盡生怯懾,起了養虎傷身之感,今後對於屠遠志等一干鷹犬,或許會力加疏遠?不敢再覆信任!」
西門醉軒眉狂笑說道:「浮雲老道,你說得對,但‘鬼杖仙翁’,經過三月十九一戰,他還能在朱峽主妙化萬方的‘日月神幡’之下,僥倖逃生,迴轉‘北京’去嗎?」
朱潤波含笑說道:「西門大俠莫要把我捧得太高,屠遠志兇名極大,我那杆‘日月神幡’,未必準能製得了他的手中鬼杖呢?」
浮雲子笑道:「朱峽主天上麒麟,屠遠志穴中螻蟻,勝負之數,無待龜卜,我不是說屠遠志能僥倖逃回‘北京’,我是說滿酋玄燁或許以後不敢再用這等忘卻本來,甘心為虎作倀的漢族敗類,作為貼身近侍!」
西門醉嗜酒如命,在浮雲子說話之時,又自斟自飲地,下肚幾杯,眉頭軒軒,向朱潤波含笑道:「朱峽主,你這美酒,不僅醇香絕倫,三十年以上陳物,釀酒水質,更復奇佳,但從未聽說‘北天山’有甚靈泉?莫非用的是‘梅枝積雪’?」
朱潤波微笑說道:「西門兄果然厲害,不愧為杜康知己,但我雖用雪釀酒,卻非常雪,並比‘梅枝積雪’,還要珍貴難得多呢。」
西門醉揚眉問道:「朱峽主,我要請教一下,你是用什麼雪兒釀酒?」
朱潤波微笑說道:「北天山峻嶺絕崖,常年為冰雪所封,人跡難到,其中偶產‘雪蓮’,蓮根周圍冰雪,均具奇香,我閒中無事,便細加搜掘,連冰帶雪,以及整朵‘雪蓮’,一齊用來釀酒,故而酒味頗與濁醪有殊,並定名為‘雪蓮冰玉’!」
寒月師太聞言笑道:「雪蓮冰玉,這個酒名極美,其中並有武林人物豔羨的‘雪蓮’在內,西門兄如此牛飲,定必獲益不少!」
西門醉方把兩隻怪眼一翻,叫了一聲「庵主」,朱潤波便搖手失笑道:「一般武林人物,因‘雪蓮’比較罕見,遂對它漸漸傳聞失實,其實此花既生於萬年冰雪之中,自具奇寒,略有明目清心,及祛除火毒靈效,並不如世俗傳言,能益真氣,增內力,祛奇毒,愈重傷……」
左太翔聽朱潤波如此說法,遂含笑介面說道:「朱峽主,我昔年曾見人臟腑間受了重傷,命已垂危,僅僅服食了兩片紅色‘雪蓮」花瓣,便立告痊癒……」
朱潤波也不等左太翔話完,便自介面說道:「左兄所說不是尋常雪蓮,而是‘千年硃紅雪蓮’!」
浮雲子含笑問道:「北天山冰雪長封,是否產有這種罕世神物?」
朱潤波搖頭笑道:「自我遁世隱居‘丹心峽’的這多年來,對於尋常‘雪蓮’雖時有發現,但‘千年硃紅雪蓮’,卻連一朵均未見過!」
群俠正在談笑飲酒,忽然又有侍者走入水閣,向朱潤波呈上一顆小小黑色丸蠟!
朱潤波捏破蠟丸,自丸中取出一個小小紙團,展開看過,雙眉立蹙,臉上並現出一種悽慘神色!
寒月師太覺得朱潤波的神情風采,極為高華沉穩,忽有所變,定非尋常,不由失驚問道:「朱峽主……」
這「朱峽主」三字方出,朱潤波已向浮雲子神情沉重地,發話問道:「浮雲道長,你們自‘南海英雄會’會分途趕來‘北天山丹心峽’之時,是否以‘橋陵樵隱’蕭子平兄,及‘東川七劍手’慕容老人,作為一路?」
浮雲子一面點頭,一面驚得顫聲問道:「朱峽主何以問此?莫……莫非……」
朱潤波長嘆一聲,緩緩說道:「流卻多少漢族英雄碧血!才解得了黎民痛苦,洗得了禹甸腥羶!‘橋陵樵隱’蕭子平兄,與‘東川七劍手,慕容老人,均已求仁得仁,為民族國家,盡了大節!」
在當世武林中,號稱「劍絕書狂」的浮雲子、寒月師太、左太翔、西門醉等四位曠代奇俠,聞得朱潤波此言,一個個熱淚盈眶,失聲瞠目!
浮雲子強忍聞得老友噩耗的內心悲痛,向朱潤波蹙眉問道:「朱峽主,蕭子平兄與慕容老人,是在何處被害?死在何人手內?」
朱潤波看了「劍絕書狂」等人的慘痛神色,不由暗贊這般江湖豪俠,均是性情中人!暗歎一聲,舉著手中那張薄薄紙兒說道:「根據這封密函所報,蕭大俠與慕容大俠,是在‘烏蒙蛇谷’之中,死在藏僧紅雲尊者,及‘白骨扇’歐陽平的暗算之下!」
左太翔目中淚光浮動地搖頭嘆道:「我早就覺得歐陽平氣質極為卑劣,毫無尤南豹、周白眉等的百丈豪情,一身俠骨,若非嶽龍飛老弟與宇文琪姑娘,以德報怨,仁義如天地,在‘南海’舟中,苦苦求請周白眉施展回春妙手,救了他一條性命,怎能活到今日?養癱貽患,縱虎傷身,茫茫天道,一至如斯,難道要叫我們以後不必再行仁恕之道嗎?」
西門醉的滿頭亂髮,根根沖天倒豎,濃眉高挑,豹眼圓睜地向左太翔厲聲大叫道:「左窮酸,‘仁’字值多少錢一兩?‘恕’字賣多少錢一斤?我西門醉一向就主張把這些叛國求榮的為虎作倀之輩,刀刀斬盡,劍劍殺絕,決不絲毫寬貸!」
說到此處,伸手在自己業已飲乾的杯中斟滿了一杯美酒。
左太翔搖頭嘆道:「驚聞噩耗,老友凋殘,西門醉鬼,難道你是銅澆肝膽,鐵鑄心腸,怎麼還喝得下酒?」
西門醉雙眼一翻,神光電射地,看著左太翔,冷冷說道:「左窮酸,你懂得什麼?」
話完,忽然狂態一收,舉杯向天,喃喃說道:「上蒼垂鑑,西門醉若不能在三月十九一戰之上,手刃紅雲尊者,‘白骨扇’歐陽平二賊,為蕭子平及慕容老人報仇雪恨,此生便永不飲酒!」
祝畢,把杯中美酒,灑落地下,一陣悽然狂笑起處,雙掌微合,竟將一隻白玉酒杯,擊成碎粉!
嗜酒如命之人,竟以涓滴不飲為誓,足見血性真情,感動得浮雲子、寒月師太及左太翔等,異口同聲地一齊表示,願竭所能,為老友蕭子平,暨「東川一劍手」慕容老人,雪卻九泉重恨!
西門醉悽然狂笑一收,目中蘊含已久的淚珠,又自滾滾自落。
但他目光觸及滿地碎杯,方覺自己失態,遂舉起破袖,胡亂拭去臉上淚痕,向朱潤波抱拳說道:「朱峽主,西門醉急痛傷心,太以失態,竟毀卻峽主玉杯……」
朱潤波連連搖手,截斷西門醉的話頭,正色軒眉說道:「西門大俠滿腔熱血,一片真情,朱潤波無限欽佩,一隻玉杯,算得什麼?千萬不可再提!何況這正象徵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之語,三月十九一戰不是我‘丹心峽’瓦解冰消,便是盡殲來犯群兇,給滿酋玄燁心理上來個重大打擊!」
浮雲子在朱潤波舉著那薄紙之際,瞥見紙上密密麻麻地,寫了不少蠅頭小字,遂插眉問道:「朱峽主,這封密函之上,所說之事,只有蕭子平等的一樁噩耗嗎?」
朱潤波雙眉深聚地,低聲說道:「還有一件事兒,就是告訴我‘丹心峽’內,已有清廷奸細,但不知姓名身份,要我細心查察!」
浮雲子點頭說道:「不能安內,焉能壤外?三月十九的生死存亡之戰,即在目前,‘丹心峽’中,既有奸細?確應先期查出,方較穩妥!」
朱潤波苦笑答道:「我對這樁嚴重問題,業已查察頗久,毫未尋得絲毫可疑之事,及絲毫可疑之人,委實有點寢饋難安,不知如何是好?」
西門醉沉思有頃,軒眉問道:「朱峽主,你既把‘丹心俠,闢為遁世避秦,相機復國的中興樂土,定然費過不少心思,留有極佳退路!」
朱潤波點頭笑道:「我在此多年,這一點當然做到,‘丹心峽’共分前後兩峽,中有小洞相通,只要把洞門一閉,便須翻越過千丈冰壁,才能從前峽走到後峽!」
西門醉微笑說道:「這樣最好,等到三月十九,朱峽主除了酌留能夠參加動手人員,誅除清廷鷹犬之人,在前峽應敵之外,其餘老弱婦孺,一概退入後峽,關閉洞門,不是縱有奸細,亦無後顧之憂了嗎?生死存亡一戰了後,倘若蒼天示聵?正勝邪消,再復仔仔細細地,搜尋究竟誰是貪圖富貴的清廷內應?」
朱潤波舉杯笑道:「西門大俠此計絕妙,朱潤波敬你一杯!」
西門醉狂笑說道:「廬山狂客西門醉是當世武林中出名的酒鬼,一杯哪裡過癮?朱峽主要敬便敬我三十大杯,便這三十杯酒兒,卻要留待三月十九一戰,西門醉手刃紅雲尊者,或是‘白骨扇’歐陽平以後再喝!」
展眼間已是三月十八,尤南豹與周白眉,率頂著冷冰心,宇文琪二女,也自趕到「丹心峽」內!
寒月師太等人,忽見宇文琪、冷冰心容貌被毀,自然震驚欲絕,問清詳細經過之後,不禁均對「白骨扇」歐陽平,恨入骨髓!
直到如今,除了「樵陵漁隱」蕭子平,「東川七劍手」慕容老人一行,已知遭禍以外,僅有嶽龍飛、魯長風二人未到,以及朱潤波的兩位方外好友,妙一羽士與大智禪師,因遠遊苗疆,尚未歸來!
再有的便是那隻飛往大雪山,探尋「千載雪參」或「硃紅雪蓮」蹤跡的五色鸚鵡「靈兒」,也未飛來報告情況。
朱潤波深知愛徒嶽龍飛作事向極慎重,竟在群俠與清廷鷹犬,決戰前日,尚未回峽,定然出了蹊蹺!
但他看出冷冰心與宇文琪,對愛徒關切太甚,遲遲未見歸來,眉宇間早聚憂思,遂只好隱忍不言,暗自焦慮!
等到夜深,朱潤波便命「丹心峽」中,一干老弱婦孺,全都進入後峽,關閉秘洞門戶,只留下幾名得力之人,在前峽招呼一切!
飛觴談笑,豪氣飛揚,酒興濃時,天光欲曙。
朱潤波指著早已預備好大堆白衣,向群俠黯然說道:「請諸位換了素服,我們可以去往‘丹心峽’,北祭先皇了!」
群俠聞言,個個慘然更衣,剎那之間,滿座衣冠如雪!
宇文琪與冷冰心,則索性每人換了一套白色男裝,冷冰心忽然想起了自己身邊帶有兩具極為佳妙的人皮面具,遂取出分給宇文琪一份,含笑說道:「琪妹,我們既易男裝,不如改變容貌,讓清廷鷹犬嚐嚐這兩位陌生秀士厲害!」
宇文琪接過人皮面具,見製作得精細絕倫,不禁訝然問道:「冷姊姊,你哪裡來的這種妙物?」
冷冰心含笑說道:「我師傅讀過一冊武林奇書‘易容寶錄’,故而易容手段,天下無雙!在我出山行道之時,賜了兩人皮面具,如今正好與琪妹各戴一副!」
宇文琪一面佩戴人皮面具,一面搖頭說道:「龍哥哥怎麼還不回山?他到底出了什麼事了?」
冷冰心的芳心之內,何嘗不是極端為嶽龍飛迄今不歸之事,深為愁慮,但為了安慰宇文琪,只得故意笑道:「吉人自有天相,神道定無虧!大敵當前,死生一決,此時此地,國恨重於私愁,琪妹應把‘龍哥哥’暫時撒開,心中只存重光日月之念,奮勇殺賊,以報先皇帝了!」
這幾句話,極為適時得體,果然聽得宇文琪英風勃發,情愁暫消,隨同「日月神幡’朱潤波等一干義膽忠肝的武林奇俠,走向「丹心峽」口!
「丹心峽」口的香案祭物,早準備妥當,朱潤波北望拈香,家國愴懷,英雄淚滴地,整肅衣冠,倒身下拜!
浮雲子、寒月師太、左太翔、西門醉、尤南豹、周白眉,或稱「劍絕書狂」,或僅有惡名,而無惡實的位列「乾坤六惡」,在當世武林中,身份極高,行輩極尊,平時哪肯向人屈膝?但如今卻均滿懷忠義之思,隨同朱潤波,一齊北向拜倒!
朱潤波拜畢起身,命人把香案暫搭到一旁,目光凝注東面嶺腳後,長眉雙挑,朗聲發話說道:「嶺後何人?是滿酋玄燁所派來的‘鬼仗仙翁’屠遠志嗎?」
嶺腳後一陣厲聲狂笑,走出了由「鬼杖仙翁」屠遠志領頭的大批清室鷹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