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種龍駒,日行千里,暮色甫垂,燕小飛與柳小紅兩人,已自馳抵九連山下。
如今的九連山,同樣的籠罩在皚皚白雪之下,亦如同武夷山一樣,一片迷。
放眼遠眺,仍可望見蜿蜒起伏的山嶺,靈秀挺拔,連綿幾達百里。
山靈人秀,「無垢玉女」冷寒梅,一生冰清玉潔,香閨高築其間,長年靜修,不沾江湖閒事,誰知今日竟被一個「情」字折磨得如此,燕小飛望景思人,不禁感嘆。
柳小紅突然離鞍飄起,小巧玲瓏的嬌軀直落在山口左近的一株古松之上,點雪未驚,然後螓首一仰向著居中那座封入雲霧,罩於白雪的最高峰頂,發出一聲龍吟般的清嘯。
嘯聲清越,穿雲透霧,空谷迴音,震得雪花簌簌墮落。
嘯聲發出不久,那高聳入雲的峰頂之上,即有迴音,緊接著一點淡綠人影,疾飛而下。
眨眼之間,淡綠人影已抵山腰,柳小紅嘯聲餘音猶自縈繞,這點淡綠人影已在峭壁間外探的一株古松之上,借力騰身,如長虹劃空地直落在柳小紅停身的那株古松梢頭。
身法之輕盈美妙,快速迅捷,令人歎為觀止。
綠影歙處,柳小紅停身的古松之上,有位婀娜綽約的綠衣少女俏然而立。
論姿色不在柳小紅之下,論功力,只怕柳小紅也要稍讓幾分!
嬌紅俏翠,美豔裙釵,迎風綽立,並肩松顛,背襯雪白世界,此一情景,美麗已極,實令人目不旁移。
燕小飛方自看得不住點頭,綠衣少女妙目橫掃,冷芒電閃,嬌靨上立現寒霜,旋即轉向柳小紅展顏一笑說道:「紅姊辛苦了!」
柳小紅揚眉說道:「沒什麼,姑娘可好了些?」
綠衣少女神色間頓現隱憂,愁鎖眉峰,不勝悽楚的悲聲答道:「數日以來,姑娘病情有增無減,終日昏迷不醒,囈語連連,令人憂慮,只怕……」
說至此處,黯然一嘆,住口不言。
柳小紅聽得蛾眉深蹙,回顧燕小飛一眼,嘆聲說道:「解鈴還得繫鈴人,只有寄望於他了!」
綠衣少女未再多言,與柳小紅耳語一番之後,便即騰身,向峰頂來路飛射而去。
等綠衣少女去遠,柳小紅方自飄身落地,面向燕小飛冷冷說道:「我姐妹適才談話,諒閣下悉已入耳,因你之負心薄情,我家姑娘被折磨得一病不起,倘你良心尚存,就應該記住我在武夷道上所說的話兒,現在咱們可一同上山,去見我家姑娘!」
柳小紅言下之意,仍以為燕小飛即是那負心之人,燕小飛此時,知已無法爭辯,遂既來之,則安之地飄身下馬,取下長劍,輕輕地在馬上拍了一掌,無限柔和的低聲說道:「小龍,乖乖地在山下等我,不要亂跑。」
墨色龍駒似懂人言,仰首掀鼻,一聲輕嘶,遂自翻動四蹄,緩緩馳去。
柳小紅望了望那神駿龍駒,回首對燕小飛說道:「山區之內,猛獸頗多,你墨色龍駒若遭意外,莫要……」
燕小飛不待她說完便即淡淡笑道:「謝姑娘關心,墨馬龍種,不懼猛獸,即使發生意外,在下也不會要姑娘賠償!」
柳小紅「哦」了一聲,又復問道:「這匹墨色龍駒,怎會不畏猛獸,莫非它也懂武功?」
燕小飛揚眉笑道:「此馬雖然談不上懂武功,但三五十個尋常江湖人物,尚難奈何於它,一般惡禽猛獸,更會望之生畏!」
柳小紅點頭笑道:「人稱豪俠馬如龍,你值得驕傲!」
燕小飛聽出柳小紅的語意之中,暗含譏諷,淡淡一笑,未予作答。
柳小紅妙目深注,輕哼一聲,轉向山上馳去。
燕小飛望著她那極其美妙的玲瓏背影,禁不住搖頭苦笑,真氣微提,猶如電掣雲飄般飛跟而上。
山路已被雪封,這兩個人兒又非登臨賞雪,故而身形一起,便直向那雲封霧鎖的峰頂馳去。
柳小紅似乎有意刁難,專尋陡險潤滑之處落腳,是故一路行來,盡是些危崖、滑石,積雪壁峭。
燕小飛的一身功力,非僅爐火純青,且已達睥睨宇內,傲視武林境界,對柳小紅這些刁難,怎會放在眼裡,但他故作不知,只是緊緊跟住柳小紅,並不超前,兩人如履平地般,飄然而上。
未消多久,業已雙雙抵達「九連」絕峰上的「無垢玉女」冷寒梅所居竹樓之前。
燕小飛隨著柳小紅停下身形,舉目望去,不由得暗歎這位絕代紅粉,果然超塵脫俗,不同凡響。
原來,面前竟是一片平地,地勢頗不在小,數十株被霜雪壓蓋的蒼松翠柏之間,有不少石筍,參差排列,似乎暗含陰陽五行生剋妙理。
一座用翠竹建成的二層樓閣,背倚孤峰,面臨危崖,座落於那些松柏石筍的環繞之中。
鄰近竹樓正面石壁之上,兩株奇松如長龍舒展,一株附壁斜行,起伏曲折,松針細長,枝葉繁茂,直似游龍,一株則雄虯糾結,錯節盤根形態古怪,雙雙相同,絕似一龍一蟒相互欲鬥情景。
距離竹樓十餘丈處,有一翠竹搭成一小亭,亭內桌凳,均系青石雕鑿而成,極為古雅清麗。
竹亭兩旁,則有無數異種梅花,衝寒怒放,暗香挹人。
在這粉裝玉琢的九連峰頭,建築著樸實無華,卻清雅絕倫的竹樓竹亭,再加上天然生長蒼松翠柏,危崖陡壁,的確稱得上是世外洞天,人間仙境!
「鐵血墨龍」燕小飛正自騁目遊懷,大開襟袍之際,聽得身旁侍立的柳小紅冷冷說道:「燕大俠!你好像是初來此地……」
燕小飛不待她話完便即答道:「正是,我是生平無緣識玉女,九連絕峰初登臨!」
柳小紅雙眉微挑,詫聲說道:「這九連絕峰,向無俗人沾足,你要來便來,要去便去,實在值得驕傲。我家姑娘絕代姿容,雖然豔於桃李,但孤芳傲骨,一向冷著冰霜,生平從不與男人交往,我真弄不懂她為何甘心受你折磨?」
燕小飛皺眉苦笑,不知所答。
柳小紅又復冷哼一聲說道:「我家姑娘久臥病榻,恐已不省人事,故而不必通報,請燕大俠逕自入內便了!」
她一面發話,一面舉手肅客。
燕小飛淡淡一笑,伸手彈去狐裘上所沾雪泥,便待舉步。
驀地裡一陣悠揚琴聲,自竹樓中嫋嫋傳出,琴聲滿含悲怨,如泣如訴,所彈曲詞,則是極為纏綿悽惻的「白頭吟」。
燕小飛雖然藝壓群雄,氣吞河嶽,但此時卻被琴聲吸引得呆立雪地,濃眉緊蹙,止步不前。
柳小紅驚訝萬分,妙目雙睜,櫻唇微動,兩隻大眼眶中,不自禁的流下兩行淚珠!
一曲彈罷,燕小飛長嘆一聲,轉頭側顧柳小紅一眼,方待發話。只見柳小紅雙眉頓展,目射神光,一聲驚喜嬌呼,身軀電閃,竟似掠波飛燕,自顧自地向竹樓中疾飛而去。
這時,只有燕小飛一人,呆呆地卓立在雪地之中。
「鐵血墨龍」燕小飛,雖然明知「無垢玉女」冷寒梅正身臥病榻,奄奄一息,但自柳小紅的驚喜情態推斷,那彈琴之人,定系冷寒梅無疑。
但一個人事不省,奄奄一息的病人,怎能焚香淨手,盤坐彈琴?「情」之一字真有這大魔力?「鐵血墨龍」燕小飛,當真比仙丹還靈?
這一連串的問號,真把個豪氣萬丈,藝冠群倫的「鐵血墨龍」燕小飛,弄得百思莫解,搖首苦笑。
一聲銀鈴般的動人嬌呼,竹樓之上,窗兒洞開,現出笑吟吟喜孜孜的柳小紅,只見她玉手連招,揚聲說道:「燕大俠,我家姑娘有請,請自行入內,恕婢子不再帶路了!」
話落窗閉,人影便杳。
燕小飛呆了半響猶自舉棋不定,但轉念一想,既來之,則安之,事關「無垢玉女」與自己聲名,無論如何,總要弄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主意既定,隨即略整衣衫,邁向竹樓而去。
當燕小飛甫抵樓門,那綠衣少女,迎將出來,她雖面露喜色,但仍未發一言,只引領著燕小飛登上二樓。
上得樓來,舉目四顧,只看得這位蓋世英豪,緊蹙雙眉,好生尷尬。
原來小樓之內,爐火正盛,暖意烘人,室中盡是些琴棋書劍,古畫珍瓷,軟榻香衾,錦墊繡褥,所有陳設,在華貴中,兼有幽雅,亦復兼有香豔。
軟榻上盤膝坐著一位白衣少女,髻雲高簇,鬢鳳低垂,風華絕代,清麗得令人不敢逼視。
但她一雙清澈深邃的美目,凝睇不轉,隱隱地放射出萬斛深情,無限幽怨。
這兩道妙目神光,即是百鍊精鋼,一觸之下,也會被它化為繞指之柔!
正因為這兩道妙目神光,太幽太美,使得這位生平不沾兒女情債的「鐵血墨龍」,怦然心動,倏然垂首,又因那微顯蒼白,清瘦悽然的嬌靨之上,流露著愛恨交加,難以言喻的神色,故而使得這位蓋世英豪手足無措。
燕小飛覺得那白衣少女的兩道目光,猶如兩把利刃似地刺進他心靈深處,使他心絃震盪忐忑不安,但他自己竟說不出到底為了什麼?
他這種不安垂首,榻上白衣少女已自聲音輕柔而微帶顫抖地發話說道:「你……你……終於回來了,不必再行客套,這邊請坐。」
說罷,輕抬皓腕,示意身旁柳小紅搬過一隻紅漆短凳。
燕小飛並未落坐,腦海電轉,隨即鎮定心神,目光凝望著榻上白衣少女慢慢說道:「冷姑娘,恭賀您玉體康復……」
燕小飛猜的不錯,榻上白衣少女,正是冰清玉潔,豔絕當代的「無垢玉女」冷寒梅,不待燕小飛話完,兩排長長睫毛一陣閃動,晶瑩淚珠滴滴下落,悽惋一笑,介面說道:「論‘情’你我已至言嫁雲娶程度,論‘理’我為你已臥病數日,你何以再冷言冷語的對我,什麼冷姑娘長,冷姑娘短的像是素不相識?不過,我尚能活著見你一面,業已心滿意足,過去的,還是讓它過去吧!」
言畢,似有無限感慨地連搖螓首。
這一番軟硬兼施的言語,確實令人心絃抖動,蕩氣迴腸,燕小飛已到口邊的話兒,竟復收回。
「鐵血墨龍」燕小飛之所以收回欲吐實話,並非是不敢直說,而是不忍再令那心碎片片,腸斷寸寸的冷寒梅,再受那失望的打擊,「情」的折磨而已。
「無垢玉女」系以冰清玉潔,氣質獨特而聞名,若被她發現目前站在她面前的,竟然不是她所傾心的燕小飛,心靈蒙垢,失望傷心,羞愧憤絕之餘,後果實不堪設想,燕小飛豈能在此時吐露實情,傷害這位為「情」所累的絕代佳人!
但,這樁誤會,非同小可,他更不能將錯就錯地安慰「無垢玉女」冷寒梅!
「鐵血墨龍」燕小飛,行道江湖以來,已達十餘年之久,從不知「難」字意屬何指,但這樁男女私情的誤會,到真的使他束手無策,不知所措。
燕小飛默然無語,冷寒梅又自幽幽發話說道:「你變得令人心碎,但我不明白為什麼使你變得這麼快,話又說回來啦!我不該怪你薄情無義,該怪我自己作繭自縛,自找痛苦……」
燕小飛再也無法忍耐,只覺滿身沸騰,不自禁地脫口說道:「冷姑娘,你這是何苦?燕小飛一介粗魯武夫,他有何德何能……」
「無垢玉女」冷寒梅妙目深注,微搖螓首,悽然一笑,截斷燕小飛的言語,說道:「你別問我,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了什麼?也許這就叫做‘緣份’。」
燕小飛微微搖頭,默然不語。
冷寒梅再復注視燕小飛,苦笑說道:「我要請你告訴我,告訴我你為什麼不辭而別?」
燕小飛實在忍無可忍,乃暗自咬緊牙關,毅然說道:「姑娘!能否容我先說明一事……」
冷寒梅倏搖螓首,介面說道:「不必說明,我方才說過,我不怪你,只怪我命比紙薄,無從高攀,如今你能回來看我,已使我心滿意足了。」
燕小飛此時實在不能忍耐下去,乃鼓起勇氣,不顧後果的說道:「姑娘,你誤會了,我只是想請姑娘仔細看看,站在姑娘面前的,究竟是不是十餘天前的那位負心薄情,殺不可赦的燕小飛!」
在他意料中,「無垢玉女」必然震驚,豈料冷寒梅竟然平靜的出奇,僅微搖螓首,淡淡說道:「關於你說的一切,小紅已經對我說過,這也正是我不明白究竟為了甚麼,使你變得這般無情?目前又再三的推說你與我素不相識?」
燕小飛軒眉說道:「冷姑娘既然與燕小飛一見鍾情,相處甚久,彼此情感間又至言嫁論娶程度,您對‘鐵血墨龍’燕小飛的一生為人,總該有所瞭解?燕小飛之重情尚義,豪氣干雲,您也應清楚!」
冷寒梅苦笑答道:「正因為燕小飛生平重情尚義,豪氣干雲,而目前竟變得薄情寡義,對於紅妝密友,竟視若路人,所以我百思不得其解!」
燕小飛急急道:「姑娘聰慧過人,何須百思?燕小飛雖不敢自誇頂天立地,但亦非人間賤丈夫,深知自己性格,故而不敢輕涉兒女私情,生平注重言諾,更不敢作欺人之語!半月之前,燕小飛為誅殺六兇,身在大漠,那薄情負義之‘鐵血墨龍’,究意是不是當前的我,姑娘應該有所鑑定!」
冷寒梅聽得嬌軀顫抖,面色蒼白,狠聲說道:「燕小飛!我再也想不到你會如此無情無義,竟然狡賴強辯,人世間,同名同姓之人,不能言無,但這容貌長像,獨特裝束,能賴得過人麼?」
燕小飛突然將左手伸向冷寒梅面前說道:「姑娘請看!燕小飛自幼折斷小指,那薄情負義之人,是否也同燕小飛一樣地缺少一指?」
當燕小飛左手倏伸的一剎那,柳小紅及綠衣少女已然色變,「無垢玉女」冷寒梅更是雙目一閉,嬌軀一顫,不自禁地向後一仰,倒了-下去。
二女同時驚呼,方待上前扶持,燕小飛已自遙空輕彈.封住了冷寒梅的命門大穴。
然後轉向柳小紅及綠衣少女,搖頭嘆息說道:「冷姑娘因氣極攻心,一時昏去,並無大礙,命門大穴,暫被封閉,請兩位為她稍作推拿,即可醒轉!」
二女聞言,雙雙趨前如言施為。半晌,冷寒梅便幽幽醒轉,綿綿嬌軀,仍然有點顫抖,妙目之中,淚如雨下,靜靜的不發一言。
燕小飛暗自微嘆,向柳小紅說道:「請將冷姑娘扶起坐正,略作休息,當可復原!」
冷寒梅在二女扶持下,嬌軀坐正,雙膝微曲,約莫半盞茶工夫,方始恢復平靜,但仍面色蒼白,精神頹靡,妙目微睜,向燕小飛略微一瞥,木然說道:「冷寒梅至感羞愧,尚請燕大俠見諒!」
燕小飛正色說道:「姑娘何出此言?此事雖非我為,但事由我起,姑娘如此說來,倒使我燕小飛衷心難安,姑娘為此痛心,燕小飛勢將終生負疚!」
冷寒梅悽然笑道:「燕大俠請放寬心,冷寒梅已不再為此事痛心,我愛的是英雄,愛的是豪傑,何況愛情一事,既不是罪惡,又不是羞恥之事,只怪我一時不察,受人愚弄欺騙而已,要說自求解脫,那也要待我找到那薄情寡義,嫁禍於人的無恥歹徒之後!」
一場誤會,至此冰解,冷寒梅略說經過,把位「鐵血墨龍」燕小飛聽得氣憤填膺,他氣的並非是冷寒梅誤會於他,而是莽莽江湖之上,竟有如此無恥之輩?
燕小飛暗忖至此,抬頭對冷寒梅道:「姑娘!有人頂冒‘鐵血墨龍’燕小飛名號,在下本感榮耀,但冒名人竟作出這薄情寡義的無恥行為,又使我愧恨萬分?如今在下為自求心安,併為江湖除害起見,立誓踏遍四海,搜盡八荒,也要將那冒名頂替、嫁禍於人的無恥狗賊,縛上九連來,讓姑娘親自治之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