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小飛大感意外,不由一怔,心中忖道:「這倒真巧,莫非他也是來訪小綠所扮的秦淮名妓蘇小曼麼?但天色不早,於這種時光,前來買笑,似乎是太遲了些?」
思忖之間,業已從所行方向之上,證實了他們的目的相同,全是走向秦淮河中的那隻馳名畫舫的。
當然,燕小飛認得卓少君,卓少君卻認不得燕小飛。燕小飛略一沉吟,覺得不必和他在冷寒梅這條畫舫上碰面,遂想掉頭它去。
豈知,天下巧事太多,卓少君望見燕小飛後,呆了一呆,竟大步走了過來,老遠便抱拳叫道:「這位壯士,請慢行一步!」
燕小飛一時猜不透卓少君向自己招呼之舉,是何用意,遂佯作呆了一呆,駐足抱拳問道:「這位相公,可是呼喚在下?」
卓少君搶先行幾步,走到燕小飛的面前,拱手笑道:「正是,正是,請恕小可唐突。」
燕小飛愕然說道:「請原諒,在下記不得……」
卓少君頗為灑脫地揚眉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相逢何必曾相識,再恕冒昧,足下莫非也有意醉……」指了指岸邊「蘇小曼」那畫舫微笑不語。
燕小飛點頭說道:「不錯,在下有意登舟,閣下有何指教?」
卓少君不答反問,笑道:「足下是蘇姑娘的常客?」
燕小飛搖頭答道:「初到此地,慕名而來!」
卓少君揚眉笑道:「好個慕名而來,足證也是位風流雅士,不知怎地,小可一見足下,便覺十分投緣,你是初到,我是常客,本當敬為禮讓,無如小可素慕朱郭之風,如今巧逢武林豪客,豈可以當面錯過,失之交臂。如不見棄,何妨把臂登舟,共謀一夕之飲,由小可做東好麼?」
此人委實扮龍肖龍,裝虎像虎,乍看之下,的確是一風流公子,灑脫名士。
燕小飛面上故現難色,搖頭說道:「盛意心領,萍水相逢,怎好……」
卓少君朗笑說道:「能得相逢便是緣,素聞武林中豪邁不羈之士,舉止大方,處處不脫英雄本色,足下怎好拘泥小節,令人失望?」
燕小飛暗一思忖,大笑說道:「今夕何夕,逢此高人,我久聞江南盡多灑脫名士,果然此言不虛,若再多說,便是矯情,我只好叨擾的了!」
卓少君也自聽得神彩飛揚,劍眉連軒,朗笑說道:「這樣才是豪邁男兒,英雄本色,不敢當足下言‘高人’二字,得能攀交,已是小可無上榮寵,來、來、來,待小可與足下把臂而進,面對名妓,縱情詩酒,共謀一夕之歡!」
說著,卓少君伸出讀書人本有的柔滑手掌,一把抓上燕小飛的那隻鐵臂,便即舉步邁進!
燕小飛任他「把臂」,側首一笑說道:「即蒙不棄粗魯,折節下交,若不知高姓大名,豈非無禮?閣下……」
卓少君輕笑說道:「小可世居金陵,姓卓名少君,足下怎樣稱呼?又有什麼武林美號?」
燕小飛倏然駐步,抱拳改容,道:「原來閣下便是富可敵國的金陵卓公子,我失敬了!」
語音微頓,旋即赧然道:「我姓蕭,單名一個‘飛’字,外號難聽得很!‘鐵面玉羅’四字,在江湖中是默默無聞的無名小卒!」
卓少君目注燕小飛大笑說道:「不錯,不錯,足下委實是位活脫脫的‘鐵面玉羅’,不過,閻羅王冷酷無情,卻缺少足下威武中的那份灑脫……」
燕小飛和以大笑,道:「卓公子取笑了。」
他們一路說笑,行上跳板!
畫舫中,小綠、小紅早已驚動,隔窗偷窺,訝然欲絕,相對怔住,她們怎麼也未想到這兩個人會碰在一起,而且把臂談笑,儼然至交!
畫舫一陣搖動,二女瞿然驚醒,柳小紅掀簾讓客,就著本來的那份驚訝,使她不必再行裝做,瞪大了一雙杏眼,道:「原是卓公子駕到,這位是……」
燕小飛不由暗贊小紅慧黠,鳳目輕注,報以微笑。
卓少君進入艙中,目注小紅說道:「這位是我新交好友!」
拉著燕小飛直趨那位盈盈俏立,含笑相迓的小綠面前,笑道:「蘇姑娘,這位是我新交好友,武林奇豪蕭飛蕭大俠……」
回過頭來目注燕小飛又道:「足下,這位便是才貌雙絕的蘇小曼姑娘,你們彼此見見!」
燕小飛與小綠只得寒暄一番,然後,小綠便輕抬皓腕,肅客入座。
坐定,卓少君首先輕笑說道:「一個慕名而來,一個素儀朱郭,你們二位如今正好談談。」
卓少君倒是一副富豪俠少的好客模樣,無如燕小飛與小綠除寒暄幾句之外,就再也找不出些什麼話來。
本來嘛!初次見面,又有第三者在場,怎麼也難免拘束、窘迫!
小紅俏立一旁,想笑,卻不敢笑。
卓少君會錯了意,立即朗笑說道:「蕭兄往日叱吒風雲,縱橫武林,草風飄流,豪氣縱橫,何等英雄氣概,如今卻怎地忸怩得同大姑娘一般?看來還是英雄難過美人關,百練精鋼也化做了繞指柔。蘇姑娘,客人初來,本就拘束,你是主人,豈可也如此這般地冷落佳客?可否賞我薄面,清歌一曲,以酬這位慕名而來的千里知音?」
小綠略一猶豫,含笑微頷螓首,緩緩站起嬌軀,目注燕小飛,道:「蕭大俠,小曼唱得不好,深恐下里巴人之曲,有瀆清聽,請勿見笑才好。」
燕小飛欠身謙笑道:「蘇姑娘說那裡話來,蕭飛洗耳恭聽雅韻!」
小綠嫣然一笑,櫻唇微綻,展動嬌脆珠喉,曼聲作歌:
登臨送目,正故國晚秋,天氣初肅,千里澂江似練,翠峰如簇。
征帆去棹斜陽裡,背西風,酒旗斜矗。彩舟雲淡,星河鷺起,畫圖難足。
念往昔豪華競逐,嘆門外樓頭,悲恨相續!千古憑高對此,漫嗟榮辱。六朝舊事隨流水,但寒煙衰草凝綠。至今商女,時時猶唱,後庭遺曲……
餘音嫋嫋,縈繞不絕!小綠唱的是王介甫的《桂枝香》。
的確,金陵六朝舊都,榮華富麗盛極一時,城中十二樓,充斥歌伎,也就在那種荒淫奢侈的生活及那靡靡之音的歌唱中,六朝君王,一代一代地相繼結束了,緬懷當年陳跡,怎能不激起人的萬端感慨?加上小綠那美妙歌喉,越發來得悲恨、悽婉。動人歌聲停歇,燕小飛眉峰微蹙,不言不動。
卓少君卻眉飛色舞,撫掌稱妙!
在掌聲中,小綠螓首半俯,淺笑襝衽,輕輕說道:「見笑了,只恐辜負蕭大俠‘慕名’美意,使千里知音,有所失望。」
卓少君先似沉醉於歌聲之中,如今才發現這位新交好友蕭飛竟蹙眉呆坐,遂微微一怔,訝然說道:「怎麼?蕭兄?莫非這歌兒……」
燕小飛忙自展顏笑道:「哪裡,哪裡,公子莫要誤會。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蘇姑娘盛名不虛,不枉我千里慕名,秦淮奉謁,我只是聞言感慨,緬懷當年,有了許多感觸而已……」
他這幾句話兒,語中有意,弦外有音,七竅玲瓏的小紅,忙自嬌笑指道:「婢子見過各型各色的客人,但像蕭大俠這種樣兒有趣的客人,倒還尚屬首見。聽個歌兒還會興起什麼許多感觸,真是奇怪。蕭大俠,可否請將你那感觸,說出來大家聽聽。」
她這話說得無限天真,小綠裝出一副唯恐得罪貴客的神情,連忙嗔聲道:「小紅放肆,還不與我退下!」
小紅似乎無限委曲,臉一紅,頭一低,默然不語,但卻並未退下。
小綠美目轉註「蕭飛」,歉然一笑,說道:「都是小曼寵壞了她,以至如此無狀,蕭大俠幸能釋然於懷……」
燕小飛一笑指道:「姑娘,恕我直言,紅姑娘天真未泯,難能可貴,姑娘何必忍心矯情地,教她世故虛假?」
小綠赧然不語,燕小飛卻又轉向小紅說道:「紅姑娘,今宵有卓公子在此,我擔保蘇姑娘不會再責罵你,你還要不要聽我所興感觸?」
小紅怯怯地望著小綠,含羞不語。
小綠失笑說道:「想聽就點頭,不想聽就搖頭,你卻看我作甚?」
小紅嬌靨飛紅,點了點頭。
燕小飛與卓少君相視一笑,忽然皺起眉峰道:「二位,佳夜良宵,原諒我焚琴煮鶴……」
喟然一嘆,接道:「狐昧敗砌,兔走荒臺,盡是當年歌舞之地;露冷黃花,煙迷白草,悉屬舊爭戰之場,盛衰何常,強弱安在?念此令人心灰意冷……」
小紅故做茫然。
卓少君無動於衷。
小綠卻突然揚眉笑道:「蕭大俠也恕我直言,我以為蕭大俠心中若無壘塊,只是聽聽歌兒,還不至興起這多感觸。」
燕小飛悚然動容,拱手說道:「姑娘,你好厲害的眼光。不錯,蕭飛此次遠來江南,的確是有所圖謀!」
小綠微笑不語,卓少君可開了口,目光凝注燕小飛,軒眉問道:「小弟目力大概也不太差,蕭兄此趟江南之行,既是有為而來,莫非為了那隻為武林中萬眾覬覦,你爭我奪的‘蟠龍鼎’麼?」
燕小飛裝得神情震動,霍然站起,拇指雙翹,一陣縱聲狂笑,點頭說道:「高,公子真高,想不到蕭飛今夜竟連遇兩位高人!但……公子讀書人,怎知武林事?」
卓少君答覆得輕輕鬆鬆,天衣無縫,聳肩笑道:「道聽途說,人云亦云。」
燕小飛坐下身形,目注卓少君,苦笑說道:「面對高明,怎敢謊言相瞞?蕭飛此趟江南之行,委實是為著那隻萬眾覬覦的武林重寶‘蟠龍鼎’?無如適才聽了蘇姑娘的話兒,業已心灰意冷!少時此間一別,我就要立即離開金陵,返回關外,隱跡於白山黑水間,不問世事,靜度餘年的了!」
小綠呆了一呆,無限歉然地陪笑說道:「早知如此,蘇小曼便不該唱那闋掃興歌兒,如今使得蕭大俠英風盡斂,豪氣全消……」
燕小飛搖了搖手,截斷小綠的話頭,含笑說道:「姑娘快莫如此說法,蕭飛聞歌有悟,靈智大開,淡卻名利,委實受益非淺,我應該謝謝你呢。」
卓少君一旁含笑說道:「蕭兄,難道你真要為著一曲歌兒,不惜徒勞千里,把這夢寐以求的奪寶良機,輕輕放過?」
燕小飛正色說道:「公子讀書人,當知‘匹夫無罪懷壁其罪’!蕭飛粗習武功,力不足敵整個江湖魑魅,妄加窺伺重寶,無非自招殺身之禍,如今便有人將‘蟠龍鼎’,拱手讓我,我也心領不受!有道是:‘石火光中,爭長竟短,幾何光陰?蝸牛角上,較雌論雄,許大世界’?百年一瞬,名利又能值幾文?莽莽乾坤,死後僅佔尺土,何必把心中的一點含嗔之念,泯不掉呢?」
他這些話兒,句句警世,無非是藉以試探卓少君的反應,希望從他顏色中,看出一些端倪,也更希望把這些話兒,做為暮鼓晨鐘,當頭棒喝,使卓少君有所領悟,勒馬懸崖,消弭無窮殺劫!
可惜燕小飛雖然是一片菩薩心腸,卻成了對牛彈琴,聲不入耳,完全白費!
不知卓少君入魔太深,執迷不悟,抑或他根本就未曾聽出燕小飛的弦外之音,言外之意。他雙眉連挑,微笑說道:「這真是蕭兄的超人之處,設若天下武林人物,個個都如蕭兄,那隻‘蟠龍鼎’,豈不成了人人棄若敝履,不屑一顧的廢物了麼?」
「說得是!」燕小飛點了點頭,目閃神光說道:「蕭飛雖不敢自詡超人,但若人人均能像我這樣看得穿,勘得破,便不至於再冒生命危險,不惜頭破血流,明知是個火坑,還要再往裡跳……」
燕小飛說到此處,故意把語音略頓,向卓少君揚眉注目,微微一笑。
卓少君神氣不動,手中捧著一杯香茗,含笑聆聽。
燕小飛繼續說道:「說得更大一點,則天下武林,也將從此風平浪靜,安安寧寧,便不會再有人為了一已之私,爭名奪利,掀起腥風血雨,釀成空前浩劫!更不會再有人妄圖稱霸武林,以陰謀毒計,把舉世群雄,一網打盡!」
卓少君聽到此處,神色微變,目中隱隱閃射出詭異光芒。
但他這種神色變化,只是一瞬之間,旋即平靜如常,向燕小飛微笑說道:「蕭兄好一副悲天憫人心腸,看來你那‘鐵面玉羅’四字,應該改為‘慈心觀音’才對!」
燕小飛介面笑道:「那倒不必,這世上掛羊頭賣狗肉之輩,比比皆是,有些人名號雖然聽來兇惡,實際上卻是個不折不扣的仁心俠士。有些人名號雖然聽來像個好人,實際上卻是個虛幌子,假招牌,背地裡惡行做盡,壞事做絕,世所難容,神人共憤!」
小紅聽得拍手嬌笑叫道:「蕭大俠說得好,這番話兒,看是針針見血,罵盡了世間披著老虎皮裝菩薩的偽善之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