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小飛向小紅看了一眼,繼續說道:「如果把‘閻羅面孔菩薩心腸’,和‘菩薩面孔閻羅心腸’,比較起來的話,我寧可舍後取前,絕不願做紅姑娘適才所說,披著菩薩外衣的豺狼虎豹!」
小綠聽得掩口失笑,小紅則聽得笑得打跌。
卓少君也笑了,但笑得勉強。他道:「蕭兄委實是卓少君生平僅見的第一大好人,無奈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芸芸眾生,多半貪婪成性,蕭兄只能獨善其身,難盡兼善天下!常言道得好:‘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蕭兄口中所指那些欺世盜名,披著羊皮的虎豹豺狼之輩,臉上又沒有甚麼顯眼的特別記號,令人無法辨別善惡真偽,恐怕只有坐視道消魔長,而徒呼負負的了。」
燕小飛毫不放鬆,煞有其事地搖頭說道:「那不見得,我始終相信邪不勝正,否則,豺狼橫行,成何世界?」
卓少君介面笑道:「這不是信不信的問題,而是事實問題……」
燕小飛不等他往下再說,便自搖手笑道:「公子是讀書人,不必談武林事,我們且徵諸史冊,古往今來,幾乎沒有任何奸佞,獲得良好收場,即或得意一時,到頭來,依舊難逃天網,身敗名裂,被人口誅筆伐,遺臭萬年!除非他寸衷之內,尚有良知,懸崖勒馬,革面洗心,才可不為真理正義所滅,倖免天譴人懲!」
說到此處,燕小飛故意略頓一頓,把語聲提高,目注卓少君,朗聲笑道:「故而,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之中,絕不容邪惡之輩,長久遁形,倘若不知幡然悔悟,總有一天,會激出衛道之士,將他們誅除淨盡!」
燕小飛一再對卓少君冷嘲熱諷,予以當頭棒喝,期望他有所醒悟,委實用心良苦!
按理說來,卓少君人頗聰穎,並非冥頑不靈,此時應該有所領悟,冷汗涔涔地,不寒而慄才對!
誰知,他不僅沒有這種聞道而悟,問心難安的情況,反而以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態,聳肩道:「蕭兄說得不差,古往今來,委實沒有任何奸佞,能獲良好收場,但正如蕭兄所言,他們均曾得意一時,極為煊赫!這段時間以內,他們睥睨天下,不可一世,大權獨攬,為所欲為……」
燕小飛冷笑說道:「眼前富貴,豈非鏡裡空花,水中幻月,日後……」
卓少君搖手笑道:「他們只求目前滿足,管甚身後聲名?無常一到,萬事皆休,六尺銅板,無知無覺,口誅筆伐也好,馨香俎豆也好,常言道:‘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便須遺臭萬年’……」
小紅聽到此處,胸中激怒難忍,不禁雙眉一挑,櫻唇微動,便待加以駁斥!
小綠畢竟慎重,趕緊一面用眼色止住,一面向小紅含笑說道:「小紅,茶都涼了,你還不替卓公子和蕭大俠,換點熱的?」
小紅無可奈何,撅著嘴兒,進入後艙,已顯得極不高興!
燕小飛何嘗不氣?只是他修養高超,還能加以忍耐,絲毫不形於色,長眉微軒,淡然笑道:「尋常看法,或許見仁見智,各有不同,但炎炎華夏的立世根本,決不容有所悖逆!我總認為卓公子適才這樣想法,既極愚蠢,又極可怕,即今拚著遺臭萬年,達到唯我獨尊的,也不足為訓!何況萬一霸圖未成身先死,陰謀未逞魂已飛,豈非冤枉透頂,太可憐可笑!」
卓少君眉梢微挑,方欲再辯。
驀地裡,輕笑盈耳,小綠所扮的秦淮名妓「蘇小曼」,已然緩緩站起嬌軀,襝衽道:「月影西沉,天色已晚,秦淮燈火皆滅,由此至城中尚有一大段路途,蘇小曼已不敢再留二位多坐,失禮之處,尚望海涵。」
舉目望窗外,可不是一片漆黑,秦淮燈火俱熄?天色委實太晚。
燕小飛一笑而起,掀簾大步走出。
卓少君還在猶豫,小綠業已回顧待婢,微笑說道:「小紅,掌燈送客。」
卓少君無可奈何,只有隨同站起,跟著燕小飛出了船艙。
他才出船艙,燕小飛已經步下跳板,小綠隔簾送客,帶笑說道:「二位慢走,恕我不能遠送。」
兩人相繼上岸,卓少君含笑問道:「蕭大俠,欲往何處,我們是否同路人呢?」
燕小飛搖頭笑道:「不同,我是與公子背道而馳!」
燕小飛笑語雙關,也不知道卓少君聽懂了沒有。只見他拱手答道:「既然這樣,只有就此分手,蕭兄何時動身返回關外?可否容我置酒餞行,聊表心意?」
燕小飛含笑婉拒,卓少君又復煞有介事地一嘆說:「黯然消魂者,唯別而已矣。想不到我與蕭兄緣僅如此,風萍偶聚,片刻即分,其所謂會短離長,能不令人傷感慼慼?」
他裝得煞有介事,燕小飛也不含糊,強自一笑,說道:「蕭飛相識遍天下,知心唯有君,公子之良言,我也頗有同感,但何處不相逢?我們如今雖然分手,或許不久便會有再見機緣,公子多保重了!」
說罷,又復執手再三,始互相分道而去。
這一位英雄和一位梟雄,偶然相遇之下,竟如此虛情假意,勾心鬥角,扮演了一場鬧劇。
燕小飛佯為他去,但仍隱身暗處,一直望著卓少君背影不見,方始又悄悄折回。
他心中覺得既是好氣,又是好笑,本來,他離開雨花臺後,臨時改變主意折來秦淮,除了由那種連他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的力量支使外,就是想將由「江南五鼠」處得來的驚人發現,告訴「無垢玉女」冷寒梅,與她儘快地商量對策,採取行動。
卻不料無巧不巧地碰上了卓少君,竟彼此扮演了一幕假戲,白白耽誤了不少大好時光。
如今夜色這般深沉,雖然明知冷寒梅主婢必然在等著自己轉,回相敘,卻又覺得怎好再去打擾?
秦淮河籠罩於一片沉靜的昏暗月色之中。
萬籟俱寂,唯一的聲音,就是秦淮流水的汨汨低響。
西斜皓月,將燕小飛那魁偉身影拖得長長地。
他遠遠地望著那秦淮河兩岸唯一的一團燈火出神。
那是冷寒梅所居那艘畫舫中隔窗透射出來的燈光。
這表示,冷寒梅主婢尚未入寢,知道他會折回,的確正在等候。
也就因為那畫舫中燈火未熄,冷寒梅主婢正在等候他,更使他萬般為難,猶豫不決。
倘若畫舫中的燈火已經熄了,他可以毫不猶豫地立刻離去,如今燈光未熄,他怎能忍心讓她空等!
他不願深夜打擾,讓人家陪著他勞累,同時他也不忍……
可是他更不忍讓冷寒梅空等,何況商討對付「金陵卓家」的對策,也是刻不容緩的主要大事!
驀地,他咬了咬牙,有了決定,他還是不忍心讓冷寒梅失望,打算登舟一敘。
就在他開始又有那種奇妙感覺,硬著頭皮,心中猛跳手心滲汗地,剛要舉步之際,一樁事兒卻看得他心頭一鬆也往下一沉,倏然駐足不前。
這樁事兒,就是畫舫中的燈光,突然熄了!
這秦淮河兩岸最後的一點光熄後,燕小飛只覺得眼前更暗。
想必,人家不耐久等,或者是以為他已離去,所以熄燈就寢了。
燕小飛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
但也就在他頗為失意,只好轉身離去之際的一剎那間,那顆沉下的心兒突然又漸漸升起。
燕小飛看得很清楚兩條人影如飛地射落岸邊,距離畫舫不到兩丈,那是兩個黑衣大漢!
此時,他明白了,明白了為什麼畫舫中熄了燈!
自己站得太遠,聽不到有人來襲,但冷寒梅主婢卻必然有些警覺。
燕小飛因料錯了冷寒梅熄燈之意,如今恍然大悟之下,不禁有一陣愧疚打心底冒起……
那兩名黑衣大漢,似是毫無忌憚,互相一打手勢,雙雙掠上畫舫,其中一名更用出下五門的淫賊手法,探懷取出了一支薰香,放在口中,隔窗吹送。
他因不願讓冷寒梅主婢迫不得已露了行藏,閃電疾撲,身至半途,抬手逕點,發出兩縷指風,飛襲那兩名黑衣大漢。
「鐵血墨龍」手下,幾乎從無虛著,兩名黑衣大漢連哼都不及哼上一聲,便告應指而倒!
燕小飛人似神龍,緊跟掠到,鐵掌雙出,分別揪住兩名黑衣大漢後領,根本就不容他倒上船板。
他飛身、出指、掠至、抓人等動作是一氣呵成,快捷如電,並連半點聲息都無,身手之高,委實冠絕宇內!
船艙內,燈沒亮,卻傳出小紅的悄悄語聲:「燕大俠,我家姑娘請你快進來,後面還有呢!」
燕小飛輕笑說道:「這回我聽到了,還遠,這兩個交給你了,進艙多有不便,且請靜坐艙中,看我代勞擒賊!」
語落,順手將那兩名被點了穴道的黑衣大漢塞向艙中,然後飛身藏入岸邊那系船大樹之上!
燕小飛剛剛藏好身形,十餘丈外,便傳來了一陣急促衣袂飄風之聲,數條人影,宛如脫弦之箭,飛掠而至。
他隱身樹蔭間,從權葉隙縫之中,悄悄看去,只見疾馳而來的共四人,兩個黑衣大漢,兩個錦袍老者。
燕小飛對於那兩個黑衣大漢,陌不相識,但看見那兩個錦袍老者,卻使他長眉忽挑,怒火高騰,心中罵道:「好可惡的大膽狗賊,今夜非讓你大大吃點苦頭不可了!」
原來,那兩名錦袍老者,赫然竟是「長江卅六舵」四位護法之二,「孤山四凶」中的「活閻羅」宮天風,與「毒殭屍」辛浩!
轉瞬間,宮天風、辛浩二人,領著那兩名黑衣大漢,業已馳到近前。
宮天風倏然駐足,展目四顧,面露詫異之色,側顧身後左邊那名黑衣大漢,冷冷問道:「吳廣,你那兩個弟兄呢?」
左邊那名黑衣大漢,跨前一步,神態頗為恭謹地恭身答道:「啟稟宮護法,屬下確曾派了兩個弟兄先來……」
「住口!」宮天風一聲輕喝,皺眉叱道:「我不是問你派了人沒有,只是問你所派兩人,現在何處?」
那名叫吳廣的黑衣大漢,似對「活閻羅」宮天風,甚為怯懼,聞言身形一顫,低頭囁嚅答道:「這個……這個……請宮護法見諒,屬下不知……」
宮天風怒道:「沒用的蠢東西,滾!」
順手一掌,打得吳廣向後踉蹌幾步,捂著臉兒,垂頭肅立,連「吭」都不敢「吭」上一聲,神情委實可憐。
「毒殭屍」辛浩目中厲芒閃爍,先向吳廣掃了一瞥,然後對「活閻羅」宮天風,陰森森地說道:「宮老大,別是那兩個東西,膽大包天,色迷心竅,竟將雌兒們擄住別處。萬一被他們拔了頭籌,真所謂陰溝之內大翻船,丟人丟到家了!」
這幾句話兒,宛如火上澆油,激得宮天風鬚髮俱張,雙眉倒剔,目中兇芒如電,緊咬鋼牙,厲聲喝道:「他們敢!只要那兩個雌兒,少了半根汗毛,我就把他們先剝皮,後抽筋,再一刀一刀地,連骨頭都剁得粉碎!」
他這裡咬牙切齒,空自發狠,畫舫內小紅卻已羞怒萬分,殺機大動,若非小綠將她緊緊拉住,早就不顧一切地衝出艙來,給他看些顏色!
燕小飛也聽得怒火填膺,殺心狂熾,幾乎忍耐不住,自樹上飛撲出手,斃此惡賊。
「你們兩個蠢東西,還不上船看看,難道這點小事,還要我親自動手!」
「孤山四凶」中的老大宮天風這一發狠,連老二辛浩也看出是動了真怒,遂只冷笑幾聲,未再開口。
宮天風威態不斂,目光如電,向吳廣和另一黑衣大漢,輕聲叱道:「還不快去!」
吳廣和一名黑衣大漢,恭身領命,應了一聲,便閃身撲向冷寒梅與小紅小綠所居畫舫!
燕小飛早從樹上摘了兩片樹葉,拿在手上,如今既見對方有了動作,遂自悄悄彈出!
他是宇內武林第一高手,內力玄功,已到爐火純青之境,自然飛花摘葉,均可傷人,並不帶半絲破空聲息。
吳廣和另一名黑衣大漢,身形躍起,猶在半空,便為樹葉打中,衝勢一停,墜地不動!
冷寒梅主婢,在畫舫中隔窗外窺,知道燕小飛業已出手,小紅不禁芳心高興,展顏微笑。
岸上「孤山四凶」中的「活閻羅」宮天風,和「毒殭屍」辛浩,見狀之下,神情一震,雙雙勃然變色!
他們有所誤會,想法不同,宮天風突然發出一陣桀桀怪笑,雙目兇芒如電,凝注冷寒梅等所居畫舫,沉聲說道:「老夫兄弟,居然走了眼了!看不透你這兩個賤貨,竟還是深藏不露的練家子,先前那兩名蠢貨,定也落在你們手中,如今既已見了真章,怎麼尚不出艙,和老夫兄弟,較量較量!」
小紅聞言,霍霍欲動,螓首微抬,向冷寒梅投過了一瞥詢問眼色。
冷寒梅並未理她,小紅無可奈何,不敢擅自妄動,只好隔窗靜觀變化。
在這種情形之下,畫舫中自然絕無迴音,不見絲毫動靜。
宮天風呆了一呆,旋即嘿嘿笑道:「丫頭們,你們聽見沒有,怎麼不賞面子?識相的,趕緊出來,乖乖隨老夫兄弟,去伺候我家總舵主,包你吃穿不盡,富貴榮華,比這熟魏生張,倚門賣笑生涯,勝強百倍。倘若敬酒不吃吃罰酒,等老夫兄弟,闖進船中,你們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夠好受了!」
這一番話,極盡威逼利誘之能事,但畫舫中人,卻如香夢正酣,一片寂然地,毫無反應。
辛浩目光一轉,含笑叫道:「宮老大,我看你這才叫真正的走了眼,船中兩個賤貨,那裡是什麼深藏不露的練家於?分明業已嚇得屁滾尿流,癱作一堆了呢!」
宮天風不知辛浩是想用激將之計,遂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指著暈倒地上的兩個黑衣大漢,揚眉問道:「辛老二,你既不同意我的看法,則對於這兩個東西,卻如何解釋?他們難道……」
辛浩不等宮天風話完,便即介面說道:「很簡單,我們為什麼只懷疑那兩個賤貨,在船上鬧鬼,卻不懷疑有什麼護花使者,藏在暗中?」
畫舫中的冷寒梅主婢,樹上的燕小飛,聞言之下,均覺得「毒殭屍」辛浩,要比那「活閻羅」宮天風略為高明一些。
宮天風起初確未想到,如今被辛浩這一提醒,到也頗覺有理,縱目四望,搜尋敵蹤!
燕小飛因自己反正都要出手,正想飄身下樹之際,卻聽得那「毒殭屍」辛浩,又復嘿嘿笑道:「朋友,放漂亮些,自己滾出來吧,難道還得等老夫兄弟,出手請客不成?」
他不說這幾句話還好,說了這幾句話兒之後,燕小飛反倒把即將飄身下樹的念頭打消,心中暗說道:「好,我偏偏按兵不動,倒看你們這兩個東西,是如何出手請我。」
辛浩說完之後,等了片刻,根本毫無應聲,四外寂然如死!
宮天風抓住辛浩話柄,冷笑說道:「辛老二,我以為你當真比我高明,原來你也是耳不靈,信口…雌……」
辛浩連搖雙手,截住了宮天風的話頭,滿面得意神情,縱聲狂笑道,「宮老大,虧你還是走南闖北的老江湖,難道還不懂‘兵不厭詐’之語?如今既已證明四外無人,我們豈非可以毫無忌憚地為所欲為了麼?」
燕小飛與冷寒梅等,聽得卻暗罵這廝太以狡猾。
宮天風笑罵說道:「辛老二,真有你的,我確實對你的這些鬼花樣,衷心服貼,忌憚已無。我們該上船去尋尋快活了罷?」
辛浩一聲淫笑,點了點頭。這「孤山二兇」的身形,便宛如兩條掠空魅影般,向畫舫縱去!
就在他二人覷準船舷,收勢落足之際,妙事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