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神鵰俠侶》小說信息

第三十八回 生死茫茫(第2頁,共2頁)

字體:

郭襄循聲急奔,片刻間已至斷腸崖前,只見楊過站在崖上數十朵大紅花在他身旁環繞飛舞。她見那懸崖生得兇險,自己功夫低淺,不敢飛身過去,叫道:「大哥哥,我來啦!」但楊過凝思悲苦,竟是沒有聽見,郭襄遙遙望見他舉止有異,叫道:

「我這裡尚有你一枚金針,須聽我話,千萬不可自盡……」一面說,一面便從石樑往懸崖上奔去。她奔到半途,只見楊過縱身一躍,已墜入下面的萬丈深谷之中。

這一來郭襄只嚇得魂飛魄喪,當時也不知是為了相救楊過,又或許是情深一往,甘心相從於地下,雙足一登,跟著也躍入了深谷……

法王墮後七八丈,見她躍進起,急忙飛身來救。他一展開輕功,當真是如箭離弦,迅捷無倫,但終於遲了一步,趕到崖邊,郭襄已向崖下落去。法王不及細想,全使招「倒掛金鉤」,俯身抓她手臂。這一招原是行險,只要稍有失閃,連他也帶入了深谷之中,手指上剛覺得已抓住了她衣衫,只聽得嗤的一響,撕下了郭襄的半幅衣袖,眼見她身子衝開數十丈下的煙霧,直入谷底,濃煙白霧隨即彌合,將她遮蓋得無影無蹤。

法王黯然長嘆,沮喪不已,手中持著那半幅衣袖,怔怔的望著深谷。

過了良久,忽聽得對面山邊一人叫道:「兀那和尚,你在這裡幹麼?」法王回過頭來,只見對山站著六人,當先一個蒼髯童顏,正是周伯通。他身旁站著三個女子,識得是黃蓉、程英、陸無雙,再後面是一個白鬢白眉的老僧,一個渾身黑衣的女子,他卻不知是一燈大師和瑛姑。法王數次見識過周伯通的功夫,知道這老兒的武功別出機杼,端的神出鬼沒,心中自來對他存著三分忌憚;而黃蓉身兼東邪、北丐兩家之所長,機變百出,也是個厲害之極的人物。他神功已成,本可與這兩個中原一流武學高手一較,但此時痛惜郭襄慘亡,只悽然道:「郭襄姑娘墜入深谷之中了。唉!」說著長嘆了一聲。

眾人一聽,都是大吃一驚。黃蓉母女關心,更是震動,顫聲道:「此話當真?」

法王道:「我騙你作甚?這不是她的衣袖麼?」;說著將郭襄的半幅衣袖一揚。黃蓉瞧那衣袖,果真是從女兒的衣上撕下,這一來猶如身入冰窟,全身發顫,說不出話來。

周伯通怒道:「臭和尚,你幹麼害死這小姑娘?忒也心毒。」法王搖頭道:

「不是我害死的。」周伯通道:「好端端的她怎墜入深谷?不是你推她,便是逼她。」

法王嘆息道:「都不是。我有意收她為徒,傳我衣缽,如何肯輕易加害?」周伯通一口唾涎吐了過去,喝道:「放屁!放屁!她外公是黃老邪,父親是郭靖,母親是小黃蓉,那一個不強過你這臭和尚了?卻要她來拜你為師,傳你的臭衣缽?便是我老頑童傳她幾手三腳貓把式,不也強過你這些破銅爛鐵的圈圈環環嗎?」

他和法王相距甚遠,這一口唾涎吐將過去,風聲隱隱,便如一枚鐵彈般直奔其面目。法王側頭避過,心下暗服。周伯通見他檢自己罵得啞口無言,不禁洋洋自得,又大聲道:「她定是不肯拜你為師,是不是?而你一心要收她為徒,是不是?」法王點了點頭。周伯通道:「著啊,如此這般,你就推她下谷。」

法王心中悵惘,嘆道:「我沒有推她。但她為何自盡,老僧實是不解。」

黃蓉心神稍定,一咬牙,提起手中竹棒,徑向法王撲了過去。她使個「封」字訣,棒影飄飄,登時將法王身前數尺之地盡數封住了。在這寬不逾尺的石樑之上,黃蓉痛心愛女慘亡,招招下的均是殺手。

法王武功雖勝於她,卻也不敢硬拼,眼見她棒法精奇,如和她纏上數招,那周伯通過來助戰,所處地勢太險,那就極難對付,當下左足一點,退後三尺,一聲長嘯,忽地從黃蓉頭頂飛躍而過。黃蓉竹棒上撩,法王銀輪斜掠架開。黃蓉吸一口氣,回過身來。只見周伯通拳腳交加,已與法王打在一起。法王自恃大宗師的身份,見對方不使兵刃,當下將五輪插回腰間,便以空手還擊。黃蓉自石樑奔回,竹棒點向他的後心。

法王自練成十層「龍象般若功」後,今日方初逢高手,正好一試,見周伯通揮拳打到,於是以拳對拳,跟著舉拳還擊。兩人拳鋒尚未相觸,已發出噼噼啪啪的輕微爆裂之聲。周伯通吃了一驚,料知對方拳力有異,不敢硬接,手肘微沉,已用上空明拳中的功夫。法王一拳擊出,力近千斤,雖不能說真有龍象的大力,卻也決非血肉之軀所能抵擋,然與周伯通的拳力一接,只覺空空如也,竟無著力之處心下暗暗詫異,左掌跟著拍出。

周伯通已覺出對方勁力大得異乎尋常,實是從所未遇。他生性好武,只要知道誰有一技之長,便要纏著過招較量,一生大戰小鬥,不知會過多少江湖好手,但如法王所發這般巨力,卻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一時不明是何門道。當下使動七十二路空明拳,以虛應實,運空當強。這麼一來,雖教法王的巨力無用武之處,但要傷敵,卻也決無可能。

法王連出數招,竟似搔不著敵人的癢處。他埋頭十餘年苦練,一齣手便即無功,自是大為焦躁,只聽得背後風聲颯然,黃蓉的竹棒戳向背心「靈臺穴」,當下回手一掌,「啪」的一響,竹棒登時斷為兩截,餘力所及,只震得地下塵土飛揚,沙石激盪。

黃蓉一驚跳開,暗想這惡僧當年已甚了得,豈知今日更是大勝昔時,他這一掌力道強勁,怪誕異常,那是甚麼功夫?

程英和陸無雙見黃蓉失利,一持玉笛,一持長劍,分自左右攻向法王。黃蓉高叫:「兩位小心!」話聲甫畢,喀喀兩響,笛劍齊斷。法王因郭襄慘亡,今日不想再傷人命,喝道:「讓開了!」不再追擊程、陸二人。

突見黑影晃動,瑛姑已攻至身畔,法王手掌外撥,斜打她的腰脅。瑛姑的武功本來不尚不及黃蓉,但她所練的「泥鰍功」卻善於閃躲趨避,但覺一股巨力撞到,身子兩扭三曲,竟將這一擊避過。法王卻不知她武功其實未臻一流高手之境,連打兩拳都給她以極古怪的身法避開,不禁暗暗驚訝。他自恃足以橫行天下的神功竟然接連兩人都對付不了,不免稍感心怯,當下不願戀戰,晃身向左避開。

瑛姑竭盡全力,方始避開了法王的兩招,見他退開,正是求之不得,那敢搶上攔阻?周伯通叫道:「別逃!」猱身追上。

法王正欲回掌相擊,突聽嗤嗤輕響,一股柔和的氣流湧向面門,正是一燈大師使出「一陽指」功夫,正面攔截。法王一直沒將這白眉老僧放在眼內,那料到他這一指之功,竟是如此深厚。

此時一燈大師的「一陽指」功夫實已到了登峰造極、爐火純青的地步,指上發出的那股罡氣似是溫淳平和,但沛然渾厚,無可與抗。法王一驚之下,側身避開,這才還了一掌。一燈大師見他掌力剛猛之極,也是不敢相接,平地輕飄飄的倒退數步。一個是南詔高僧,一個是西域異士,兩人交換了一招,誰也不敢對眼前強敵稍存輕視。周伯通顧全身份,不肯上前夾擊,站在一旁監視。

一燈與法王本來相距不過數尺,但你一掌來,我一指去,竟越來越遠,漸漸相距丈餘之遙,各以平生功力遙遙相擊。黃蓉在旁瞧著,但見一燈大師頭頂白氣氤氳,漸聚漸濃,便似蒸籠一般,顯是正在運轉內勁,深恐他年邁力衰,不敵法王,心中又傷痛女兒慘亡,便欲上前與仇人一拼,但聽兩人掌來指往,真力激得嗤嗤聲響,實是插不下手去。正自無計,忽聽得頭頂雕鳴,於是撮唇作哨,向著法王一指。

若是楊過的神鵰到來,法王或稍有忌憚,這一對白雕軀體雖大,也不過是平常禽鳥,怎奈何得了他?但他此時正出全力和一燈大師相抗,半分也鬆懈不得,雙鵰突然撲到,只得左掌管向上揚了兩下,兩股掌力分擊雙鵰。雙鵰抵受不住,直衝上天。就是這麼一打岔,一燈立佔上風。法王左掌連催,方始再成相持之局。

雙鵰聽得黃蓉哨聲不住催促,而敵人掌力卻又太強,於是虛張聲勢,突然長鳴,向下疾衝,待飛到法王頭頂丈許之處,不待他發掌,早已飛開。雙鵰此起彼落,雖然不能傷敵,卻也大大擾亂了法王的心神。高手對敵,講究的是凝意專志,靈臺澄明,內力方能發揮極致,法王掌力之強固然大勝一燈,但修心養性之功卻是遠遜,此時為了郭襄之死頗為惋惜,心神本已不定,雙鵰再來打擾,更加煩躁起來。

他心意微亂,掌力立起感應,一燈微微一笑,向前踏了半步。黃蓉見一燈舉步上前,提聲喝道:「郭靖、楊過,你們都來了,合力擒他!」

其實郭靖是她丈夫,她決不會直呼其名,但她這一聲呼喝是要令法王吃驚,倘若叫的是「靖哥哥」,法王不免轉念:「‘靖哥哥’,那是誰?」如此一頓,那突如其來的驚嚇就大為減弱。果然法王一聽到「郭靖、楊過」兩人之名,大吃一驚:

「這兩個好手又來,老和尚殆矣!」

便在此時,一燈又踏上了半步。半空中雙鵰也已瞧出了便宜,那雌雕大聲鳴叫,疾撲而下,直衝法王面門,伸出利爪去挖法王眼珠。法王罵道:「孽畜!」左掌上拍。

豈知雌雕這一下仍是虛招,離他面前尚有丈許,早已逆衝而上,那雄鷹卻悄沒聲的從旁偷襲而下,待得法王發覺,左爪已快觸到他的光頭。法王又驚又怒,揮手一拂,正中雕腹。雄雕抓起了他頭頂金冠,振翅高飛。但法王這一拂力道何等強勁,那雄雕身受重傷,雖然飛上半空,終於支援不住,突然翻了個筋斗,墜入崖旁的萬丈深谷之中。

黃蓉、程英、陸無雙、瑛姑都忍不住叫出聲來。周伯通大怒,喝道:「臭和尚,老頑童不講究甚麼江湖規矩了。說不得,要來以個二對一。」縱身掄拳,往法王背心打去。

那雌雕見雄雕墜入深谷,厲聲長鳴,穿破雲霧,跟著衝了下去,良久不見回上。

金輪法王前後受敵,心中先自怯了,他武功雖高,如何擋得住這兩大高手的夾攻?不敢再行戀戰,嗆啷啷金輪和銀輪同時出手,前擋一陽指,後拒空明拳,在兩股內力夾擊之中,斜身向左躥出,身形晃動,已自轉過山坳。周伯通大聲吆喝,自後趕去。

法王好容易脫身,提氣急奔,心知只要再被周伯通一纏上,數百招內難分勝敗,那白眉老僧乘虛下手,自己這條老命非葬送在這絕情谷中不可。眼見前面是一片密密層層的樹林,正要發足奔入,突聽得嗤的一聲急響,一粒小石子從林中射出。

樹林離他尚有百餘步,但這粒小石子不知由何神力奇勁激發,形體雖小,破空之聲卻響亮異常,對準面門疾射而來。法王舉銀輪一擋,「啪」的一響,小石子撞在輪上,登時碎成了數十粒,四下飛濺,臉上也濺到了兩粒。雖然石子微細,傷他不得,卻也隱隱生疼。法王又是一驚:「這粒小石子從如此遠處射來,竟撞得我輪子晃動,此人功力之強,決不在那老和尚和老頑童之下,怎地天下竟有如許高手?」

他一怔之間,只見林中一個青袍老人緩步而出,大袖飄飄,頗有瀟灑出塵之致。

周伯通大喜,叫道:「黃老邪!這臭和尚害死了你的外孫女兒,快合力擒他!」

林中出來的正是桃花島主黃藥師。他與楊過分手後,北上漫遊,一日在一處鄉村小店小酌,猛見雙鵰在空中飛過,知道若非女兒,便是兩個外孫女兒就在近處,於是悄悄跟隨,來到絕情谷中。他不願給女兒瞧見,只遠遠跟著,直至一燈和周伯通分別和金輪法王動手不勝,這藏僧實是生平難遇的好手,不禁見獵心喜,跟著出手。

法王雙輪互擊,噹的一響,聲若龍吟,說道:「你便是東邪黃藥師麼?」黃藥師點了點頭,說道:「不錯。大師有何示下?」法王道:「我在藏邊之時,聽說中原只有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人了得,今日見面,果然名不虛傳。其餘四位那裡去了?」黃藥師道:「中神通和北丐、西毒,謝世已久,這位高僧便是南帝,這一位周兄,是中神通的師弟。」周伯通道:「若我師兄在世,你焉能接得住他十招?」

這時三人作丁字形站立,將法王圍在中間。法王瞧瞧一燈大師,瞧瞧周伯通,又瞧瞧黃藥師,長嘆一聲,將五輪拋在地下,說道:「單打獨鬥,老僧誰也不懼。」

周伯通道:「不錯。今日咱們又不是華山絕頂論劍,爭那武功天下第一的名號,誰來跟你單打獨鬥?臭和尚作惡多端,自己裁決了罷。」法王嘆道:「中原五大高人,今見其二,老僧死在三位手上,也不枉了。只可惜那‘龍象般若掌’至老僧而絕,從此世上更無傳人。」提起右掌,便往自己天靈蓋上拍了下去。

周伯通聽到「龍象般若掌」五字,心中一動,搶上去伸臂一擋,架過了他這一掌,說道:「且慢!」法王昂然道:「老僧可殺不可辱,你待怎樣?」周伯通道:

「你這甚麼龍象般若功果然了得,就此沒了傳人,別說你可惜,我也可惜。何不先傳了我,再圖自盡不遲?」言下竟是十分誠懇。

法王尚未回答,只聽得撲翅聲響,那雌雕負了雄雕從深谷中飛上,雙鵰身上都是溼淋淋的,看來谷底是個水潭。雄雕毛羽零亂,已然奄奄一息,右爪仍牢牢抓著法王的金冠。雌雕放下雄雕後,忽地轉身又衝入深谷,再回上來時,背上伏著一人,赫然便是郭襄。

黃蓉驚喜交集,大叫:「襄兒,襄兒!」奔過去將她扶下雕背。

法王見郭襄竟然無恙,也是一呆。周伯通正架著他的手臂,右眼向一燈一眨,左眼向黃藥師一閃,做了個鬼臉。東邪、南帝雙手齊出,法王右脅左胸同時中指。

若是換作別人,雖然點正他的要害,也閉不了他的穴道,但東邪、南帝這兩根手指,當今之世再無第三根及得,一是精微奧妙的「彈指神通」,一是玄功若神的「一陽指」,法王如何受得?「嘿」的一聲,身子晃了一下。周伯通伸手在他背心的「至陽穴」上補了一拳,笑道:「躺下罷!」法王雙腿一軟,緩緩坐倒。一燈等三人對望了眼,心中均自駭然:「這藏僧當真厲害,身上連中三下重手,居然仍不摔倒。」

三人搶到郭襄身旁,含笑慰問,只聽她叫道:「媽,他在下面……在下面,快……

快去……救他……」只說了這幾句,心神交疲,暈了過去。一燈拿起她的腕脈一搭,說道:「不礙事,只是受了驚嚇。」伸手在她背心推拿了幾下。過了一會,郭襄悠悠醒轉,說道:「大哥哥呢,上來了嗎?」黃蓉道:「楊過也在下面?」郭襄點了點頭,低聲道:「當然哪!」她心中是說:「倘若他不在下面,我跳下去幹麼?」

黃蓉見女兒全身溼透,問道:「下面是個水潭?」郭襄點了點頭,閉上雙眼,再無力氣說話,只是手指深谷。

黃蓉道:「楊過既在谷底,只有差雕兒再去救他。」當下作哨招雕。但連吹數聲,雙鵰竟毫不理睬。黃蓉好生奇怪,數十年來,雙鵰聞喚即至,從不違命,何以今日對自己的口哨直似不聞?

她又一聲長哨,只見那雌雕雙翅一振,高飛入雲,盤旋數圈,悲聲哀啼,猛地裡從空中疾衝而下。黃蓉心道:「不好!」大叫:「雕兒!」只見雌雕一頭撞在山石之上,腦袋碎裂,折翼而死。眾人見了都吃了一驚,奔過去看時,原來那雄鷹早已氣絕多時。眾人見這雌雕如此深情重義,無不慨嘆。黃蓉自幼和雙鵰為伴,更是傷痛,不禁流下淚來。

陸無雙耳邊,忽地似乎響起了師父李莫愁細若遊絲的歌聲:「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痴兒女。君應有語,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她幼時隨著李莫愁學藝,午夜夢迴,常聽到師父唱著這首曲子,當日未歷世情,不明曲中深意,此時眼見雄雕斃命後雌雕殉情,心想:「這頭雌雕假若不死,此後萬里層雲,千山暮雪,叫它孤單隻影,如何排遣?」觸動心懷,眼眶兒竟也紅了。

程英道:「師父,師姊,楊大哥既在潭底,咱們怎生救他上來才好?」

黃蓉抹了抹眼淚,問女兒道:「襄兒,谷底是怎生光景?」郭襄精神漸復,說道:「我一掉下去,筆直的沉到了水裡,心中一慌,吃了好幾口水。後來不知怎的冒上了水面,大哥哥……楊大哥拉住我頭髮,提了我起來……」黃蓉稍稍放心,道:

「水潭旁有岩石之類,可以容身,是不是?」水潭旁都是大樹。」黃蓉「嗯」了一聲,問道:「你怎麼會跌下去的?」

郭襄道:「楊大哥拉我起來,第一句話也這般問我。我取出了那枚金針,交給了他,說道:‘我來叫你保重身子,不可自尋短見。’他目不轉瞬的向我瞧著,卻不說話。不久雄雕兒跌了下來,跟著雌雕將雄雕負了上去,又下來負我。我叫楊大哥上來,他一言不發,提著我放上了雕背。媽,叫雕兒再下去接他啊。」

黃蓉暫不跟她說雙鵰已死,脫下外衣,蓋在她的身上,轉頭道:「看來過兒一時並無危險,咱們快搓一條長索,接他上來。」眾人齊聲說是,分頭去剝樹皮。

各人片刻之間剝了不少樹皮。程英、陸無雙和瑛姑便用韌皮搓成繩索,一燈、黃藥師、周伯通、黃蓉四人手撕刀割,切剝樹皮。這四人雖是當今武林中頂尖兒的高手,但做這等粗笨功夫,也不過勝在力大而已,未必便強過尋常熟手工人,直忙到天黑,還只搓了一百多丈繩索,看來仍是遠遠不足。程英在繩索一端縛了一塊岩石,另一端繞在一棵大樹上,繩索漸結漸長,穿過雲霧,垂入深谷。

這七個人個個內力充沛,直忙了整晚,毫沒休息。到得次晨,郭襄也來相助。

黃蓉才簡略問了幾句她被法王所擒的經過。

繩索不斷加長,楊過在谷底卻沒送上半點訊息。黃藥師取出玉簫,運氣吹動,簫聲悠揚,直飄入谷底。按理楊過聽到簫聲,必當以長簫作答,但黃藥師一曲既終,谷口惟見白煙橫空,寂靜無聲。

黃蓉略一沉吟,取劍斬下一塊樹幹,用劍尖在木材上劃下了五個字?「平安否盼答」,將木塊擲了下去。良久良久,谷底始終沒有迴音。各人面面相覷,暗自擔心。

程英道:「山谷雖深,計來長索也應垂到,待我下去瞧瞧。」周伯通叫道:

「我先去!」也不等旁人答話,搶到谷邊,一手拉繩,「波」的一聲溜了下去,穿煙破霧,剎那間不見了影蹤。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只見他捷如猿猴般援索攀了上來,鬚髮上沾滿了青苔,不住搖頭,說道:「影蹤全無,影蹤全無,有甚麼楊過?連牛過、馬過也沒有。」

眾人一齊望著郭襄,臉上全是疑色。郭襄急得幾乎要哭了出來,說道:「楊大哥明明是在下面,怎麼不在?他坐在水邊的一棵大樹上啊。」

程英一言不發,援繩溜下谷去,陸無雙跟隨在後,接著瑛姑、周伯通、黃藥師、一燈等一一援繩溜下。

黃蓉道:「襄兒,你身子未曾康復,不可下去,別再累媽擔心。你楊大哥若在底下,咱們這許多人定能救他上來,知道了嗎?」郭襄心中焦急,含淚答應。黃蓉向坐在地下的金輪法王瞧了一眼,心想他穴道被點,將滿十二個時辰,這人內功奇高,別要給他以真氣衝開穴道,於是走過去在他背心「靈臺」、胸下「巨闕」、雙臂的「清冷淵」上又補了幾下,這才援索下谷。

手上稍松,身子墜下時越來越快,黃蓉在中途拉緊繩索,使下墜之勢略緩,又再鬆手,如此數次,方達谷底。只見深谷之底是個碧水深潭,黃藥師等站在潭邊細心察看,卻那裡有楊過的蹤跡?又見潭左幾株大樹之上,高高低低的安著三十來個大蜂巢,繞著蜂巢飛來飛去的都是玉蜂。黃蓉心動,說道:「周大哥,你捉只蜜蜂來瞧瞧,看翅上是否有字?」周伯通依言捉了一隻玉蜂,凝目一看,道:「沒字。」

黃蓉打量山谷周圍的情勢,但見四面都是高逾百丈的峭壁,無路可通,潭邊的大樹奇形怪狀,不知名目。抬起頭來,雲霧封谷,難見天日。正沉吟間,猛聽得周伯通叫道:「這一隻有字,這一隻有字。」黃蓉過去一看,只見那隻玉蜂雙翅之上,果然刺有「我在絕,情谷底」六個細字。料得關鍵是在在碧水潭中。潭邊七人惟她水性最好,於是略加結束,取一顆九花玉露丸含在口中,以防水中有甚毒蟲水蛇,一個旋子,躍入了潭中。

那潭水好深,黃蓉急向下潛,越深水越冷,到後來寒氣透骨,睜眼看去,四面藍森森、青鬱郁,似乎結滿了厚冰。黃蓉暗暗吃驚,但仍不死心,鑽上水面來深深吸了幾口氣,又潛了下去。但潛到極深之處,水底有一股抗力,越深抗力便越強,黃蓉縱出全力,也無法到達潭底,同時冷不可耐,四周也無特異之處,只得回了上來。

眾人見她嘴唇凍成紫色,頭髮上一片雪白,竟是結了一層薄冰,無不駭然。程英和陸無雙忙折下樹枝,在她身旁生起一個火堆。

郭襄見母親與眾人一一緣繩下潭,心想:「大哥哥便是不肯上來,外公和媽媽他們抬也抬了他上來。到底他為甚麼要自盡呢?難道楊大嫂死了?永遠不跟他見面了?」

正自怔怔的出神,忽聽得金輪法王「啊喲、啊喲」的大聲呻吟。郭襄哼了一聲,說道:「你這是自作自受,誰叫你動不動便出手殺人?」法王「啊喲、啊喲」叫得更加響了,眼光中露出哀求之色。

郭襄忍不住問道:「怎麼?很痛麼?」法王道:「你媽媽點了我背心的靈臺穴和胸口的巨闕穴,我全身如有千百隻螞蟻在咬,痛癢難當,她為甚麼不再點了我膻中穴和玉枕穴?」郭襄一怔,她跟母親學過點穴、拂穴之法,知道「膻中」和「玉枕」是人身要穴中的要穴,只要稍受損傷,立即斃命,說道:「我媽暫且不殺你,你不知感激,還多說甚麼?」法王昂然道:「她如點了我膻中、玉枕兩穴,我胸背麻木,就可少受許多痛苦。我這般深厚的修為,難道能要得了我的性命?」郭襄不信,道:「你少吹牛。媽媽說的,‘膻中和玉枕,一碰就送命’,你身上麻癢,用力忍耐一下,他們馬上就會上來啦。」

法王道:「郭姑娘,一路上我待你如何?」郭襄道:「還算不錯。可是你殺了長鬚鬼和大頭鬼,又害死了我家的雙鵰,你待我再好,我也不記情。」法王道:

「好罷,殺人償命,待會你殺了我,給你的朋友報仇便是。但我一路上這般待你,你卻如何報答?」郭襄道:「你說怎麼報答?」法王道:「你給我在膻中穴和玉枕穴上用力各點一指,讓我少受些苦楚,便算是報答我了。」

郭襄不住搖頭,道:「你要我殺你,我才不動手呢。」法王急道:「大丈夫言出如山,你點我這兩處穴道,我決計死不了。待會你媽媽上來,我還要向她求情,豈肯輕易便死?」郭襄見他說得誠懇,心想:「我先輕輕的試一試。」伸指在他胸口膻中穴上輕輕一點,法王舒了一口氣,道:「果然是好得多了,你再用力些。」

郭襄加重勁力,只見他展眉一笑,毫無受傷跡象,只是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紅的兩次,說道:「再重些!」郭襄便依照父母所傳的點穴之法,在他膻中穴上點了一指。

法王道:「好啊!我胸口不怎麼難受啦!你瞧死不了,是不是?」郭襄大感驚奇,道:「我再點你的玉枕穴啦!」起初仍是輕點試探,這才運力而點。法王道:

「多謝,多謝!」閉目暗暗運氣,突然間一躍而起,說道:「走罷!」

郭襄大駭,叫道:「你……你……」法王左手一勾,抓住了她的手腕,說道:

「快走,我金輪法王武功獨步天下,難道這‘推經轉脈、易宮換穴’的粗淺功夫也不會麼?」說著雙足上點,帶著郭襄向前奔出。

郭襄大叫:「你騙人,你騙人!」心下好生後悔:「我實在見識太低,連這些粗淺的功夫也不知道。」她怎知這「推經轉脈、易宮換穴」的奇功又如何是粗淺功夫?實是他西藏密宗極深奧艱難的內功,奇妙處比之歐陽鋒逆轉全身經脈雖然不為不及,卻也是一宗甚難修練的怪異神功。當郭襄點他膻中、玉枕兩穴時,他已暗自推經轉脈、易宮換穴,將另外兩處穴道轉了過來。郭襄落指時還怕傷了他性命,實則是替他解開了穴道。

金輪法王帶著郭襄躍出數丈,突然間心念一轉,毒計陡生,眼見兩棵大樹上繫著那根長索,只須弄斷繩索,周伯通、一燈、黃藥師、黃蓉等人勢必要命喪深谷,於是縱身過去抓住長索,便要運力扯斷。

郭襄大驚,一記肘捶撞向他脅下,也是法王過於託大,對她絲毫沒加提防,這一記肘捶正好撞中了他的「淵液穴」,只感半身痠麻,霎時間渾身無力。郭襄用力一扭,掙脫了他的手腕,雙掌搭在他肩上,叫道:「推你下去,摔死你這惡和尚。」

法王大驚,暗運內力衝穴,口中卻哈哈大笑,說道:「憑你這點微末功夫,也推得動我?」

郭襄卻不知時機稍縱即逝,此時法王穴道未解,只須用力一推,他便摔下谷去,又或快速出手,連點他身上數處穴道,他也無論如何來不及推經轉脈、易宮換穴。

但她見先前點他膻中和玉枕兩處要穴,反而助他解開了穴道,只道再點也是無用,當下縱身躍開,奔到崖邊,說道:「我跟媽媽死在一起!」便要往深谷中跳落。

法王大驚,吸一口真氣,衝破了郭襄所點的「淵液穴」,不及扯斷長索,便向她撲去。郭襄發足便奔,在山石和大樹間縱來躍去。若是在平陽之地,法王只須兩個起落,早便追上,但斷腸崖前到處都是古木怪石,郭襄東一鑽,西一躲,一時倒也奈何她不得,跟她玩捉迷藏般大兜圈子,追了良久,方始使一招「雁落平沙」,從空中飛撲而下,抓住了她手臂。郭襄張口大呼:「媽!」只叫得一聲,法王便按住了她嘴。就在此時,遠遠傳來了陸無雙之聲:「小郭襄那裡去了?」

法王心下一凜,暗叫:「可惜,可惜!終於錯過了時機!」伸指點了郭襄的啞穴,拖了她發足疾奔。其實這當兒時機尚未錯過,還只陸無雙一人上來,他奔將過去,盡來得及弄斷長索,陸無雙一人又怎阻擋得住?只是他吃了周伯通、一燈、黃藥師等人的苦頭,好容易逃得性命,忽然間聽到人聲,只道是黃藥師等已一齊回上,那敢再去生事?

黃蓉等在谷底細細查察,再也搜不到甚麼蹤跡,四周也無血漬,諒來楊過並未遇到不幸,眾人一商量,只得先行回上再定行止。第一個緣繩而上的是陸無雙、其次是程英、瑛姑。待得黃蓉上來時,只聽得程英等三人正在高呼:「小郭襄,小郭襄,你在那裡啊?」黃蓉見女兒和法王一齊失蹤,這一急真是非同小可,急忙登高眺望。接著黃藥師、一燈、周伯通一一上來,七人找遍了絕情谷,那裡有兩人的蹤跡?

找到谷口,只見地下遺著郭襄的一隻鞋子。程英道:「師姊,你休擔憂,定是那法王挾持襄兒一路南行。襄兒留下鞋子,好教咱們知道。這孩子的聰明機警,實不下於她媽媽呢。」黃蓉再想起女兒先前的說話,法王只是要逼她拜師,要她承受衣缽,想來一時不致有何危難,這才憂心稍減。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