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翔取了一杯葡萄美酒,擎在手中,微笑說道:「老前輩儘管請問,夏天翔試為作答。」
這時「凌波玉女」柴無垢因自己也是深陷情網之人,自然凝神注目,靜聽夏天翔怎樣作答。
賽韓康向夏天翔舉杯一笑道:「請教夏老弟,‘痴人夢’如何醒法?」
夏天翔飲盡手中第一杯葡萄美酒,應聲答道:「聽幾聲暮鼓晨鐘,‘痴人夢’豈不霍然而醒?」
賽韓康舉起第二杯酒,繼續問道:「再請教夏老弟,‘不了情’如何斷法?」
夏天翔一飲而盡,含笑答道:「揮慧劍,悟真如,‘不了情’豈不窘然而斷?」
「凌波玉女」柴無垢聽到此處,插口說道:「我先前原說仲孫飛瓊有點像是盤禪問道,如今夏老弟果以禪機作答。問得自屬古怪,答得更為聰明,寓真知於趣味之中,頗足發人深省。」
賽韓康手擎第三杯美酒,向夏天翔點頭笑道:「老弟對這第一第二兩問,答得確極空靈高卓。但第三問比較實際,是‘相思病’如何治法?倒看老弟的這張治病藥方,怎樣開呢?」
夏天翔飲完了手中那杯甜香醇厚的葡萄美酒,微噴嘴唇,滿臉得意神情,含笑答道:
「這張藥方,古來就有,不必我搜尋枯腸。相思病是心病,常言道得好:‘心病還須心藥醫!’……」
賽韓康暗罵夏天翔太以聰明,遂有意相難地截斷對方話頭,問道:「夏老弟你所謂的心藥何在?」
夏天翔劍盾一挑,應聲答道:「誠心誠意地跑趟四川岷山,越回頭峰,渡捫心壑,穿金玉谷,到薔薇墳前,恭獻鮮花,誦唸碑文,祈求薔薇願力,便是治療相思病的最好心藥。」
這幾句話聽得「凌波玉女」柴無垢及「商山隱叟」賽韓康均相互點頭,認為夏天翔答語太妙。但就在此時,突然賽韓康所居茅屋背後的絕峰之上,傳下一陣祥和的笑聲,有人發話說道:「夏天翔,你不要替我亂拉生意,須知我在未能助你與柴無垢把兩樁心願完成以前,金玉谷暫告封谷,不再接受薔薇訴願了呢!」
柴無垢、夏天翔一聽便知「薔薇使者」已來,不禁肅然生敬,雙雙合掌恭身,賽韓康也起立目注絕峰,微笑說道:「‘薔薇使者’請現法身,容我這草野俗人,一識金面。」
絕峰之間,未現人影,仍舊飄下那片祥和的語音,緩緩答道:「賽大俠當代神醫,功同良相,回春妙手之下,積德比我多多,何須如此謙抑?我因事暫時不便相見,這半朵硃紅雪蓮,產自大雪山中,請與夏天翔所攜來的一滴千年芝液並用,為柴無垢先復容光。至於另一滴芝液,即贈夏天翔,留備不時之用吧!」話完,當空青光一閃,自峰頭擲落一具異草所織的藥囊,賽韓康伸手接過調開啟看時,果然有半朵武林聖藥硃紅雪蓮貯在其內。
柴無垢、夏天翔聽得「薔薇使者」不肯現身,正自微感失望之際,祥和的語音又復飄落問道:「柴無垢,點蒼第三劍‘龍飛劍客’司徒畏是否還有一位兄長,叫做‘辣手純陽’司徒敬?」
柴無垢恭身答道:「司徒敬與司徒畏一胎孿生,容貌極為相似,區別之處,只是司徒畏的眉心正中多長一粒大如黃豆的殊砂紅痣。他們兄弟二人,兄歸三清,弟在俗家,但‘辣手純陽’司徒敬於兩年多前,因手下太辣及過份驕狂,被我掌門師姊冰心神尼施展‘般禪掌力’,震落弱水而死,羅浮、點蒼兩派結怨更深,司徒畏也許即由於此故才突然變情,並以紫焰神砂暗下毒手,將我毀容洩憤。」
絕峰上的「薔薇使者」聽完以後,默然片刻,又向夏天翔問道:「夏天翔,你既巧遇‘天涯酒俠’慕無憂,得知終南死谷之事,可曾問出你在九疑山所見騎青馬、披玄衫、手使吳鉤劍或跨虎籃、獨斬‘祁連四鬼’的那位姑娘的姓名宗派?」
夏天翔臉上微紅,應聲答道:「慕老前輩猜度有三位姑娘均有可能,就是‘峨嵋四秀’中的霍秀芸、崑崙派掌門知非子的衣缽傳人鹿玉如及‘天外情魔’仲孫聖的獨生愛女仲孫飛瓊。」
「薔薇使者」聞言,失笑說道:「你的眼光真高,這三朵嬌花,均如玫瑰薔薇,顏色雖佳,卻無不帶刺扎手。慕無憂既已如此猜度,你自己可有看法?」
夏天翔臉上紅雲略退,想了一想,大大方方地答道:「霍秀芸我已見過,並不太像。其餘兩位,若論手中兵器,則鹿玉如比較近似……」
「薔蔽使者」的語音垂天而降,介面說道:「你這種想法頗對,崑崙派所用的崑崙刺,倘若遠遠看去,確實既像跨虎籃,又像吳鉤劍。」
夏天翔劍眉微蹙,繼續說道:「但若論座下良駒,則又像是曾與賽老前輩打賭、贏去那匹青風驥的仲孫飛瓊。」
「薔蔽使者」哈哈笑道:「我早知其中必然矛盾重重,倘若太過容易,薔薇願力又怎能被稱為治療相思病的最好心藥?」
賽韓康、柴無垢及夏天翔三人,聽得全自耳根一熱,「薔薇使者」又復說道:「我如今便去查探幾樁可疑之事,為你們一盡心力,江湖之中,隨處均可相逢。賽大俠何妨亦暫移良醫身份,且作良媒,替這兩位痴兒痴女,設法玉成好事?」
話完「哈哈」一笑,便告寂然,使得賽韓康、柴無垢、夏天翔三人,同自仰首峰頭,神馳不已。
「薔蔽使者」既有吩咐,又將半朵硃紅雪蓮送到,「商山隱叟」賽韓康遂向夏天翔要了一滴千年芝液,立即開爐煉藥,準備為「凌波玉女」柴無垢治療玉頰上紫焰神砂所留的傷痕,使她恢復昔日的絕代容光,傾城顏色。
聖藥奇功、神醫妙手雙管並進之下,柴無垢不消多日,容光便復。而夏天翔也在這段期間,與她相處得極為熟悉,並因柴無垢是羅浮派掌門人冰心神尼的師妹,要比自己長出一輩,遂改口以柴姑姑相稱。
柴無垢容光既復,便擬除去所戴面紗,夏天翔眉梢一挑,含笑叫道:「柴姑姑,你何必這樣太愛漂亮,亟於除下面紗?不如等與‘龍飛劍客’司徒畏的一段糾紛,被聖潔無倫的薔薇願力化解以後,再令這位曾經一度負心的薄倖郎君,出於意外地驟睹姑姑天人顏色,驚慚交迸多好?」
「凌波玉女」柴無垢悽然說道:「司徒畏不僅對我負心,並已墜入‘桃花娘子’靳留香所佈的欲網之中。故而,縱令‘薔薇使者’何等孤心苦詣,薔薇願力何等聖潔無倫,恐怕依舊難使缺月再圓,殘花重好。但你既如此說法,我便暫時不除去這片面紗,留作警惕也好。」
夏天翔聽完,方待發話,三人忽自同有所聞。主人「商山隱叟」賽韓康目注天心坪下,含笑叫道:「來者何人?莫非是想打我幾壇特釀葡萄美酒的念頭,並連吃帶偷的老化子,‘三手魯班’尉遲巧麼?」
天心坪下一陣「哈哈」怪笑,身形晃處,縱上一位鶉衣百結、兩鬢花白的清癯化子,手指賽韓康高聲叫道:「你這賣假藥的郎中,怎的只猜我愛喝酒?可知江湖多事,劫數臨頭,上門求你醫傷療毒的生意,必將接踵而來,恐怕快沒有功夫喝酒了呢!」
賽韓康含笑說道:「老化子且慢張牙舞爪,我先替你引介引介。」
話完,方對柴無垢一指,那尉遲巧便即微一抱拳,怪笑說道:「這一位我認得,是羅浮派中高手‘凌波玉女’柴姑娘,你且把那位神采飛揚的年輕朋友,為我一介。」
夏天翔知道這位「三手魯班」尉遲巧,也是當代武林中的一位奇俠,詼諧玩世,在江湖內素有神偷而兼巧匠之稱,遂起立抱拳,恭身一揖說道:「在下夏天翔,藝出北溟,家師皇甫神婆!
話猶未了,尉遲巧已伸手提起石上所置的一壺葡萄美酒,嘴對嘴地一氣飲幹,柑掌大笑道:「柴姑娘是羅浮俠女,夏老弟是北溟高弟,幸會,幸會!不俗,不俗!尤其是你這葡萄美酒,味道越來越好,著實不俗。」
柴無垢、夏天翔見「三手魯班」尉遲巧這副神情,齊覺忍俊不禁,賽韓康也含笑罵道:
「老化子,究有多久時日未曾餵你腹內酒蟲,怎會饞得這般模樣?你方才說是江湖多事,劫數臨頭,為何說了一半,便不往下說?」
尉遲巧向賽韓康翻了一個白眼,怪聲叫道:「酒來,酒來,老化子跑你這天心坪跑得有些口渴,倘若無酒潤喉,你叫我怎生饒革?」
賽韓康搖頭一笑,索性進屋取來半罈美酒、一隻巨觥,放在「三手魯班」尉遲巧面前說道:「有你這等惡客光降,我天心坪確實劫數臨頭。這是半壇十年陳酒,老化子一面餵你腹內酒蟲,一面敘述你所見所聞,江湖之中,怎又突然多事?」
尉遲巧捧起酒罈,斟滿鉅獻,持在手中,向賽韓康、柴無垢及夏天翔,含笑說道:「你們知不知道,今年十二月十六日,黃山天都絕頂,有一場極為熱鬧的武林盛會?」
賽韓康等聞言,全黨愕然,「凌波玉女」柴無垢首先發話,向尉遲巧問道:」這場武林盛會是何人主動發起?邀約何人參與?」
尉遲巧把鉅獻之中所貯美酒飲了大半,才舉袖一抹嘴唇,目注柴無垢,怪笑答道:「柴姑娘的師姊、羅浮派掌門冰心神尼,便是三位發起人物之一。其他兩位是武當派掌教弘法真人及點蒼派掌門鐵冠道長,所邀約與會的對方人物則為………
夏天翔聽到此處,知道此會定是為那一再暗中傷人的紫黑三稜毒刺而起,遂介面間道:
「請問尉遲前輩,羅浮、點蒼、武當三派掌門人所邀約的對方,是不是崑崙派掌門人知非子?」
「三手魯班」尉遲巧愕然凝視夏天翔,點頭笑道:「夏老弟猜得不錯,羅浮冰心神尼,武當弘法真人及點蒼鐵冠道長所邀約的正是崑崙知非子。但知非子怎敢以一派之力,獨抗三派掌門?故而也約了生平至友峨嵋派掌門人玄玄師太暨雪山派掌門人‘冰魄神君’申屠亥助陣。三位請想這定期十二月十六日舉行的黃山天都絕頂大會,竟有當代武林八大門派中的六派掌門到場,其他聞訊趕去看熱鬧的三山五嶽人物,尚未計算在內,是否必將鬼位神驚,天開石破,精彩無比?」
話音到此略頓,面上現出一片感嘆的神色,繼續說道:「八大門派之中,除了相互問不可避免的爭名好勝以外,羅浮、點蒼深有夙仇,祁蓮最近又與點蒼結成死黨。加上這天都大會上,崑崙、峨嵋、雪山,復將與武當、羅浮、點蒼為敵,武林中哪裡還會有片刻清寧?必然從此飛揚著無了無休的腥風血雨!」
說到此處,神色益發愴然,「國」的一聲,飲盡觥中餘酒,指著「商山隱叟」賽韓康,怪笑連聲說道:「綜合我以上所述,豈非江湖多事,劫數臨頭?你這老怪物既負當代神醫之名,卻莫再在這商山天心坪高蹈自隱,吝借回春妙手及爐內靈丹,且趕緊下山濟世,為即將相互狠拼、傷亡累累的武林人物,略挽劫運。」
夏天翔靜靜聽完,向「凌波玉女」柴無垢笑道:「天都大會既有冰心神尼,柴姑姑大概總非到不可?我們不如立時便下商山,一路順便打探各種可疑情節,或有意外發現,也說不定。」
柴無垢含笑點頭,夏天翔遂又向「商山隱叟」賽韓康問道:「賽老前輩是否也和我們一同行止?」
賽韓康搖手笑道:「我到期必然趕到黃山天都絕頂,一開眼界,但目前不能與老弟及柴女俠同行。」
夏天翔詫然問故,賽韓康含笑答道:「老化子說得對,我要仗著一手醫術,上體天心,為武林人物略挽劫運。準備以幾樣平素不捨輕用的罕見妙藥,煉一爐功效較強的靈丹帶去。」
夏天翔聞言,立從懷中取出那隻內貯千年芝液的小小玉瓶,遞與賽韓康,微笑說道:
「賽老前輩,這瓶中尚存一滴千年芝液,老前輩以之合入靈丹,效用當可增大。」
賽韓康手持玉瓶,目注夏天翔,正色說道:「老弟不要過份慷慨,這滴千年芝液幾乎功能生死人而肉白骨,萬一老弟江湖行俠,遇上意料不到的奇厄飛災,有此靈藥在身,足可挽回一劫……」
夏天翔不等賽韓康話完,雙眉微軒,滿面神光湛然,朗聲答道:「夏天翔以師承所學遊俠江湖,只問是非,不計禍福。老前輩還是請用這滴千年芝液煉藥濟世,亦可使慨贈芝液之人一缽神僧的慈悲德澤,更為廣波。」
「三手魯班」尉遲巧聽得「當」的一聲,放下手中巨觥,向夏天翔雙翹拇指,大笑說道:「古人說得好:‘自古英雄出少年!’我老化子今日方知此語絲毫不差,後生端的可畏,夏老弟贈藥,賽老怪物煉藥,我也在旁扇扇爐火,沾些功德。」
「商山隱望」賽韓康失笑說道:「老化子一生愛佔便宜,你哪裡是要扇扇爐火,沾些功德?分明不把我所藏陳酒喝光,不捨得離開此地他往而已。」
尉遲巧怪眼圓睜,瞪著賽韓康,厲聲叫道:「賽老怪物不要瞧不起人,我老化子立意在這黃山天都大會之上,作場大大功德。」
賽韓康嘴角微撇,向尉遲巧曬然問道:「老化子,你我那幾手毛拳毛腳與八大掌門相較,何啻天壤?我還可仗著平生所習醫道,從旁為人法毒療傷,你卻憑藉何術,誇此大話?」
尉遲巧冷哼一聲答道:「賽老怪物不要動輒以那比江湖郎中高明不了好多的醫道自詡!
不信且看老化子他日所為,必較你強勝百倍。因為法毒療傷,只能治之於已發,老化子胸頭妙計,卻系防患未然。」
賽韓康微覺驚奇地哦了一聲,問道:「老化子怎的信口開河?憑你還能在武當、羅浮、點蒼及崑崙、峨嵋、雪山等六派掌門業已互相定約以後,阻止他們,使其不舉行這場黃山天都大會?」
「三手魯班」尉遲巧頗為得意地怪笑連聲答道:「我並未說我能阻止六派掌門不舉行黃山天都大會,但卻可設法使這場滿寓兇險的武林大會減少傷亡,縮小禍變。」
賽韓康目光中仍帶著懷疑不信的神色凝注尉遲巧,緩緩問道:「真能做到你所說的這‘減少傷亡,縮小禍變’八字,功德業已無量。老化子既有妙汁,何不明言,使我們得承指教?」
尉遲巧搖手大笑說道:「天機不可洩露,否則我這戲法到時便會變不靈了。」
柴無垢、夏天翔聽賽韓康及尉遲巧兩位武林奇人的這番笑謔,頗覺有趣,但聽到此處,見諸事既定,遂雙雙起立告辭。
「商山隱叟」賽韓康知道他們除了江湖行俠,及於十二月十六日趕到黃山夭都峰絕頂觀光盛會以外,尚各有心事在懷,遂不予挽留,互訂到時在黃山會場相晤之約而別。
夏天翔一下天心坪,便向「凌波玉女」柴無垢問道:「柴姑姑,崑崙派平素行徑究竟如何?怎的賽韓康老前輩詞色之間,似乎不大相信他們會做壞事?」
柴無垢點頭答道:「崑崙派平素在掌門人知非子約束之下,確頗淡泊名利,少涉江湖恩仇。」
夏天翔劍眉微蹩,又復問道:「既然柴姑姑與賽韓康老前輩都是這等說法,為什麼我在終南山中,看見崑崙採藥弟子所用暗器‘天荊毒刺’的毒力形狀,均與終南死谷之中冰心神尼暨鐵冠道長所中之物,是一般無二?」
柴無垢聞言未加細問,在聽完夏天翔敘述,並微一尋思以後,柳眉略聚,點頭說道,「你既曾目見‘夭荊毒刺’,並認出就是終南死各行兇之物,則可能崑崙派表面淡泊,實具雄心,要想暗中消滅其餘各派勢力,獨霸武林,也說不定?否則我掌門師姊及武當掌教、點蒼掌門,若無真實憑據,怎會突然邀約崑崙知非子赴會黃山天都,平白無故多生事端?」
夏天翔應聲說道:「至少我可以指證崑崙派下弟子趙鈺、潘莎。曾經用這種長才寸許、體作三稜、色呈紫黑的‘夭荊毒刺’,在終南山中殺過一條‘雪甲雞冠’奇蛇。除非他們能提出其他有力的反證,害死武當滌塵、悟塵、浮塵三子及暗算羅浮、點蒼兩派掌門之嫌,終難洗脫。」
「凌波玉女」柴無垢無論在年齡、班輩及經驗方面,均比夏天翔略長,自然比他懂事多多。知道這樁用毒刺害人的疑案,若果屬崑崙所為,則武當、羅浮、點蒼三派向之興師問罪,自然義正詞嚴,旗鼓堂堂。否則崑崙含冤不服,峨嵋、雪山再一義助崑崙,豈不成了一場混戰?不但殺得黃山天都絕頂變成日月無光、天昏地暗的羅剎屠場,更將貽禍武林,不知伊于胡底?
故而心中暗忖,十二月十六黃山天都盛會才開,如今不過九九重陽,時間尚有三月有餘,儘可從容遊覽,倘若途中偶得蛛絲螞跡,加以迫尋,或可為崑崙派洗脫嫌疑,恢復盛譽,並消餌一場宛如暴風雨般的武林浩劫。
心中既然如此想法,凡遇名山大川,自即盡興流連,夏天翔也懷著與柴無垢差不多的念頭,並更為好事,但卻偏偏無甚遇合。
他們是由陝經豫,再往安徽,直到出了陝西省界,深入河南伏牛山,窮幽探險數日以後,方始遇上詫事。
當地是座聳拔險峭的高峰,柴無垢因嫌所見幾處洞穴汙穢不潔,遂與夏天翔欲在峰腰一株古樹之下,行功吐納,坐消長夜。
兩人一遍功行做罷,正值十月初八的上弦明月朗照中天。夏天翔氣暢神和、天靈舒泰地睜開雙目,對著「凌波玉女」柴無垢微微一笑,要想開口說話之際,突然發現西北方數十丈外,另一座高峰腳下,有朵形如燈焰的熒熒綠火,沖天飛起兩丈來高,碧光微閃,隨即幻滅不見。
夏天翔訝然問道:「柴姑姑,這是什麼?是江湖人物所為,還是山谷之間的腐骨磷火?」
「凌波玉女」柴無垢聞言正待答話,突然見那高峰腳下,又是一朵綠熒熒的焰形怪火飛起當空。兩人於是默不作聲地屈指細數,數清那綠火一共飛起九朵以後,始不再起。
夏天翔此時不用再問,已猜出定是江湖人物所為。果然柴無垢向他附耳低聲說道:「這是祁連派所用的毒辣暗器,也是他們本派中人夜間所用的互相呼應的暗號,名叫‘九幽磷火’。並以所發數目代表身份,最低三朵,九為至尊……」
夏天翔愕然插口問道:「剛才一共飛起九朵磷火,難道祁連派掌門人‘九首飛鵬’戚大招就在那座高峰腳下?」
柴無垢點頭低聲說道:「祁連派掌門人‘九首飛鵬’戚大招,正在用九幽磷火召集他門派中之弟子,不知要在那峰腳下作甚秘密集會。」
說到此處,突然輕輕咦了一聲,訝然又道:「十二月十六的黃山天都大會,雖然包括六派掌門,卻無祁連、少林兩派在內。就算‘九首飛鵬’戚大招要參與觀光,也不必來得這般早法。他遠自祁連,率眾到這伏牛山中,卻是何意?」
夏天翔笑道:「他們既在那邊峰腳集會,我們何必白費心思加以猜度?悄悄掩往一看,不就明白了麼?」
說完,青衫一擺,便待飄身,柴無垢急忙擺手相攔,低聲說道:「戚大招用九幽磷火召集祁連門下,又放起那高,足見人數頗多,並不全在近處。我們此時前去,極易狹路相逢,暴露行跡,豈非打草驚蛇,必無所得?」
夏天翔聞言,遂依然坐下,低聲笑道:「柴姑姑之意,是要等祁連派人物到齊以後,我們再前去探聽了?」
柴無垢仰面一看天星,點頭說道:「如今二更剛過,我們等到三鼓再去不遲。」
話音方了,手指西北方又復說道:「那邊已有迴音,來人還是祁連派中有數的人物。」
夏天翔注目看去,果見西北方遠遠的夜空之中,升起七朵綠色火焰,慢慢隨風而滅。
跟著東北、東南及西南各方均有響應,升起了七朵、八朵不等的熒熒綠火,竟無一處在六朵以下。
柴無垢翟然動容,說道:「祁連高手,幾乎傾巢而出,真是怪事!」
夏天翔則根本不替古人擔憂,暗想高手來得越多越好,反正自己今夜最少也能看場精彩好戲。
柴無垢沉吟片刻,向夏天翔低低說道:「祁連派中高手業已到得不少,再過頓飯光陰,我們便可悄悄前去一探,我知你秉性倔強高傲,‘凌波玉女’柴無垢生平也從不讓人,但今夜卻有一項原則必須認定,兩樁要事必須注意。」
夏天翔見柴無垢說話之時,神色極為鄭重,不禁低聲含笑問道:「柴姑姑,是一項什麼原則,兩樁什麼要事,你怎的不說?只要說得有理,我不會不聽你的話。」
柴無垢對這位倔強高傲、刁鑽古怪的夏天翔,委實有點頭痛,看他一眼,眉頭微蹙地緩緩說道:「因為祁連派幾乎調集派中所有出類拔萃的高手,傾巢而至,用意大以可疑,故而我們今夜應認定一項原則,就是探聽秘密重於爭強鬥狠。」
夏天翔點頭一笑,承認這項原則頗有道理。
柴無垢眉梢略展,繼續說道:「但對方集一派精英,個個均非庸俗,萬一被他們識破形跡,而非互相動手不可之時,卻有兩樁要事,必須注意。」
夏天翔聽到「動手」二字,精神更振,滿面含笑,靜聽自己這位「凌波玉女」柴姑姑往下說道:「第一樁就是適才我們所見的祁連派獨門暗器九幽磷火。這種暗器水澆不滅,手拂不去,一旦沾身,便非被燒得皮焦肉爛,並中劇毒不可。」
夏天翔記在心頭,向柴無垢含笑問道:「第一樁是九幽磷火,第二樁又是什麼?」
柴無垢說道:「第二樁就是祁連派掌門人‘九首飛鵬’戚大招掌中那根重達一百五十斤以上的九鵬展翼鋼拐。戚大招所創的‘飛鵬拐法’,不但專毀對方兵刃及能點一百零八大穴,並天賦神力,勇健絕倫,委實在當世八大門派的掌門中,也可算是佼佼之選。」
夏天翔因深知柴無垢「凌波玉女」四字在武林中極著聲名,對羅浮絕藝「般禪掌力」已鍛鍊到九成火候,武學比起自己,只高不弱。她尚對「九首飛鵬」戚大招那根九鵬展翼鋼拐及祁連派獨門暗器九幽磷火如此忌憚,並諄諄告誡,自己委實應深加警惕,不要輕狂惹禍,弱了師傅「北溟神婆」皇甫翠的威望。
就在柴無垢一再說明利害,夏天翔由心存高做而轉到憬然知戒的這段期間,那九幽磷火曾經升起的各方,共有三四條身法輕靈迅疾、顯見武功極高的人影,先後不一地撲到「九首飛鵬」戚大招發出訊號的高峰腳下。
柴無垢仰觀月色,已達三更,遂略一定神,剛待發出號令,與夏天翔一同往探祁連派糾眾何為?忽然又復聽得東南方十來丈外的一片淺谷中,傳來「掙掙掙」三聲彈劍微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