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翔不等尉遲巧話完,便即笑道:「明闖,明闖,老前輩明闖眾妙堂,我則暗探絳雪洞。」
尉遲巧笑道:「老弟既然運籌決算,便請索性明白指示,我這趟眾妙堂應該怎樣闖法?」
夏天翔彷彿胸有成竹地應聲答道:「老前輩無妨假借一位絕世高人的名頭,就說奉偷傳言,豈不便可明目張膽地去往眾妙堂中走走?只要當時答對得宜,祁連群魔或許不致遽然翻臉。」
尉遲巧被夏天翔觸動靈機,心中忽生妙計,喜形於色他說道:「對對對,夏老弟此策頗妙,我便假借你師傅的名頭,就說替皇甫神婆傳言可好?」
夏天翔想了一想說道:「我師傅平素不大愛管閒事,還是假借‘天外情魔’仲孫聖老前輩的名頭比較適合!」
語音至此微頓,忽然滿面情思地長嘆一聲說道:「提到‘天外情魔’仲孫聖老前輩,我便懷念那位仲孫飛瓊姑娘,倘若她在此間,有她的大黃、小白及罕世龍駒青風驥等那群隨從班底幫幫忙兒,事情便容易辦得多了!」
尉遲巧笑道:「夏老弟不必嘆氣,我冷眼旁觀,看出仲孫姑娘對你外冷內熱,極為投緣,雖然未必在此相逢,前途總可再見。」
夏天翔點頭說道:「我知道她對我好,不然也決不肯往返數千里長途,奔向大雪山玄冰原,代求續命靈藥。但她連謝都不容我謝一聲,便飄然而去,未免令我始終耿耿於懷,好生難過。」
說到此處,好似勾動愁懷,引杯連飲,神情頓顯抑鬱。
尉遲巧經驗老到,深知這種兒女情事,若從正面勸解,往往越勸越糟,遂岔開話頭笑道:「夏老弟,我們既然定計,不如早早實行,我們酒飯用畢,便即各行其是可好?」
夏天翔聞言,果然情愁稍戢,英風又振,應聲笑道:「老前輩無妨先到片刻,因為山陽有事,山陰或許防範稍疏,我比較容易進入絳雪洞中暗探。」
尉遲巧含笑點頭,遂喚來店家結清酒帳,往涼州城南的祁連山麓馳去。
到了山麓,尉遲巧手指南方,向夏天翔笑道:「據我所知,由此入山的第四座終年積雪高峰,便是絳雪巖。我們如今不宜再復同行,且等事完以後,仍在此處相會便了。」
話完,身形閃處,展開上乘輕功,首先向重山疊嶺之中,飛馳而去。
夏天翔徘徊片刻,略記附近山麓形勢,也就往南攀援,但剛剛轉過一座峰腰,便驚喜交集,目瞪口呆地詫異欲絕。
原來迎面山石上,蹲著異獸大黃,古松下站著罕世龍駒青鳳驥,那位旦夕縈心、繫念不已的仲孫飛瓊也正懷抱靈猿小白,俏生生立在松旁,黛眉微蹩,妙目流波,以一種半喜半嗔的眼光,凝注自己。
夏天翔不見仲孫飛瓊之際,對她相思欲絕,但突見仲孫飛瓊之下,又滿懷心事,不知應該從何說起,驚喜交集,徽愕片刻,脹紅著臉兒叫了一聲:「仲孫姊姊!」
仲孫飛瓊也被他叫得一愕,但旋即蹙眉說道:「你向來高傲,不肯服人,如今怎麼變得嘴甜起來?甘心叫我姊姊?」
夏天翔聞言,臉上更覺發燒,暗想這種無法回答之話,乾脆不答為妙,遂走向仲孫飛瓊身畔,長揖為禮,笑道:「仲孫姊姊,我先謝謝你為我遠上大雪山玄冰原,往返數千里長途,代求續命靈藥!」
仲孫飛瓊笑道:「那朵硃紅雪蓮已在中途被人搶去,我大雪山玄冰原之行,只是一樁空頭人情,你不必這樣記在心上。「
夏天翔笑道:「姊姊是不是猜出我的行蹤,趕來這裡找我?」
這回輪到仲孫飛瓊玉頰生潮,半羞半嗔地盯了夏天翔一眼問道,「你有如此自信,知道我是找你?」
夏天翔聽出仲孫飛瓊語氣不對,知道自己說話太直,已使對方略覺羞窘,遂趕緊設法轉圜,陪笑涎臉說道:「姊姊知道我愛闖禍,時刻暗中維護,這回既然巧遇,大概又要幫我的忙了。」
仲孫飛瓊聽他這樣說法,顏色略霽,妙目一轉,伸手指著靈猿小白,異獸大黃及罕世龍駒青鳳驥,嫣然笑道:「我這群隨從班底,均在此處,你要它們怎樣幫忙,是往山陰暗探?
還是往山陽明闖?」
夏天翔驚訝欲絕地失聲叫道:「仲孫妹妹,你是神仙?會未卜先知的陰陽八卦?」
仲孫飛瓊笑道:「我若會未卜先知,便告訴你祁連派身後之人是誰?絳雪洞中的那件東西是否天荊奇樹,豈不省事?也免得你支使那位尉遲神偷,假借我爹爹名頭,去往眾妙堂中胡說八道,」
夏天翔恍然大悟道:「原來妹姊當時也在涼州城的那座酒樓之中。」
仲孫飛瓊撫弄著靈猿小白的一身銀毛,微笑道:「幸虧你在背後沒有罵我,不然我也不會管你這次閒事!」
夏天翔笑道:「我怎會在背後罵姊姊,只有朝夕想你……」
仲孫飛瓊嗔道:「你敢胡說!」
夏天翔見她那種嬌媚無比的絕世風神,不由意亂情迷地痴痴答道:「姊姊,我不是胡說,全是肺腑之言!自從洱海東岸一別,朝也想姊姊,暮也想姊姊……」
仲孫飛瓊見他痴頭痴腦的越描越黑,不由羞窘得滿面通紅,連連跺腳。
夏天翔見仲孫飛瓊這等神情,才警覺自己失言,也把張俊臉漲成大紅布一般,趕緊轉移話頭說道:「仲孫姊姊,我想請你教我一樁本領好麼?」
仲孫飛瓊嗔意未消地看看夏天翔,櫻唇微披說道:「你是堂堂‘北溟神婆’皇甫翠的得意弟子,還要跟我學甚本領?」
夏天翔笑道:「我想學的不是武功,只是幾句話兒。」
仲孫飛瓊以為夏天翔又想要借題發揮,臉色微沉,冷然說道:「你要再敢胡扯,休怪我從今後不再理你!」
夏天翔忙自介面說道:「我是想請姊姊教我你在商山天心坪與賽韓康老前輩打賭,贏得這匹罕世龍駒青風驥時向它耳邊所說的、使它甘心跟你乖乖走去的幾句話兒!」
仲孫飛瓊詫道:「你要學這幾句話兒則甚?」
夏天翔笑道:「我和祁連派掌門人戚大招訂下一條賭約,可能把他那匹千里菊花青贏來,但那匹馬兒脾氣太壞……」
仲孫飛瓊聽出幾分內情,含笑問道:「你怎知那匹千里菊花青的脾氣太壞,是不是曾經吃過它的苦頭啦?」
夏天翔臉上微紅,遂把在黃山試馬,被千里菊花青摔了兩次之事,告知仲孫飛瓊,說完笑道:「姊姊倘若肯把那幾句話教我入下回遇上千裡菊花青時,我只要向它耳邊嘀咕嘀咕,它就可能奔暗投明,豈不把‘九首飛鵬’戚大招氣個半死?」
仲孫飛瓊點頭微笑,說了三句幾乎有音無字的奇異獸語道:「哈嘰哩摩,摩嘰哩哈,哈嘰摩摩古龍!」
夏天翔照樣學道:「哈嘰哩摩,摩嘰哩哈,哈嘰摩摩古龍!」
起初覺得有些拗口,但唸了兩三遍後,也就記熟,又向仲孫飛瓊含笑問道:「仲孫姊姊,這‘哈嘰哩摩,摩嘰哩哈,哈嘰摩摩古龍’三句唸咒似的話兒,究竟是什麼意思?」
仲孫飛瓊笑道:「這就等於人類說的:‘我喜歡你,你若喜歡我,我一定對你很好!’」
夏天翔哦了一聲,目注仲孫飛瓊說道:「我喜歡你,你若喜歡我,我一定對你很好!」
仲孫飛瓊忽然發現這幾句話又涉雙關,聽來大覺刺耳,遂怒形於色地白了夏天翔一眼,說道:「你這個人大壞,從今以後不理你了!」
話完,懷抱白猿,飄身縱上青風驥,便欲馳去。
夏天翔慌忙趕過去,拉住仲孫飛瓊的玄色披風,苦著臉兒急聲叫道:「仲孫姊姊,你怎的老是怪我?我又不知道這兒句咒語似的話兒,究竟是什麼意思?」
仲孫飛瓊適才因一時羞窘不堪,方佛然欲去,如今想起此事確實難怪夏天翔,遂又飄身下騎,哼了一聲說道:「你只學會這三句話兒,那匹千里菊花青還是不會甘心跟你!」
夏天翔陪笑說道:「好姊姊,你說教我本領,便索性教全,除了這‘哈嘰哩摩,摩嘰哩哈,哈嘰摩摩古龍’三句話兒以外,還要學些什麼?」
仲孫飛瓊答道:「不必再學別的,只要再加上一個字兒!」
夏天翔愕然問道:「這是個什麼字兒,竟有這大力量!」
仲孫飛瓊正色說道:「就是一個‘誠’字!你要以誠懇的態度,極誠懇的聲音,向它耳邊低低傾訴,才會發生效力!否則你這三句‘哈嘰哩摩,摩嘰哩哈,哈嘰摩摩古龍’尚未說完,便將難免被那匹千里菊花青踢得飛出八尺!」
夏天翔口內唯唯受教,心中卻在暗想,若像仲孫姊姊這等絕代佳人,用極誠懇的態度,極誠懇的聲音在耳邊低低傾訴,慢說是匹罕世神駒,便是塊無靈頑石,應該也會點頭。但願那匹千里菊花青莫像仲孫姊姊這等故作矯情,難於伺候,否則自己定將被踢得鼻青臉腫不可。
仲孫飛瓊見夏天翔目光凝滯,似在沉思,不由訝然間道:「你在想些什麼?」
夏天翔聞言驚覺,目光移注這位風華絕代的仲孫姊姊身上,用一種極誠懇的態度,極誠懇的聲音,緩緩說道:「仲孫姊姊,我是在想那匹馬兒會不會和人一樣,對於誠與不誠,能加分辨!」
仲孫飛瓊聽出夏天翔話中有話,玉頰一熱,介面正色說道:「常言道得好:‘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誠與不誠,必須留待時間判決。又道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你總應該懂得其中的道理?」
夏天翔靈犀一點,便悟出仲孫飛瓊的語意,喜心翻倒地含笑叫道:「我懂,我懂,仲孫姊姊,謝謝你!」
仲孫飛瓊嬌靨之上浮現兩團紅暈,佯嗔說道:「懂就懂,謝我則甚?像這樣痴頭痴腦的……」
夏天翔不等仲孫飛瓊話完,便即叫道:「姊妹,這就是你不懂了,痴人才有真……」
仲孫飛瓊也不等他下面那個「情」字出口,便自目注深山說道:「我們不要再在這裡瞎扯,你那位尉遲老前輩如今可能已與祁連群兇見面,遭遇困難了呢。」
夏天翔憬然一驚說道:「姊姊,你的馬快,且帶大黃去替尉遲老前輩打個接應,請小白幫我跑趟絳雪洞吧!」
仲孫飛瓊搖頭說道:「大黃在洱海東岸廢寺之中曾殺‘辣手喪門’焦乾,不宜再與祁連群兇見面,它與小白,都陪你去繹雪巖陰的絛雪洞中好了。」
夏天翔目注仲孫飛瓊,異常關切他說道:「妹妹單獨前往眾妙堂,未免令人放心不下。」
仲孫飛瓊笑道:「我單獨前去,你放心不下,但你尉遲老前輩單獨前去,你卻怎的放心得下?」
夏天翔臉上一紅,赧然無語。
仲孫飛瓊又復笑道:「你尉遲老前輩假借我爹爹名頭前往,祁連群兇或有所疑,但我再趕去替他一打圓場,豈不恰到好處,像是真的一樣?」
夏天翔方一點頭,仲孫飛瓊又道:「何況我既無兵刃,又不攜帶祁連群兇所目為惡獸的小白大黃,更顯得絲毫未存敵意!‘九首飛鵬’戚大招再怎麼兇橫,也不致會對‘天外情魔’的愛女及所派使者加以留難迫害。」
夏天翔聽仲孫飛瓊講得人情入理,遂含笑說道:「仲孫姊姊,既然如此,我就帶小白大黃去了。」
仲孫飛瓊目注異獸大黃,沉聲說道:「大黃,你上次在雲南洱海的荒廢禪寺之中,已經誤犯戒律,唯因錯不在你,又有那多人替你求情,才特加寬貸,如今千萬不要再犯兇性殺人……」
夏天翔聞言,想起九疑山之事,遂向仲孫飛瓊問道:「仲孫姊姊,你可曾在湖南九疑山麓單人獨騎誅殺過‘祁連四鬼’?」
仲孫飛瓊莫名其妙地訝然答道:「我生平從未殺過任何人,怎麼會跑到湖南九疑山去獨斬‘祁連四鬼’?你好端端的如此問我則甚?」
夏天翔劍眉微蹙,又復問道:「妹妹這匹青風驥,可曾借給旁人騎過?」
仲孫飛瓊搖頭答道:「這匹青風驥除了它的舊主人‘商山隱叟’賽韓康與我之外,恐怕不允許第三人上背乘騎。」
說到此處,語音微頓,目光一注夏天翔,繼續笑道:「但如今你學會那三句話兒,又得了‘誠’字妙訣、也許它將對你另眼相看呢!」
仲孫飛瓊剛剛說完,那匹罕世龍駒青風驥便看著夏天翔,低嘶幾聲。
夏天翔問道:「它這低聲連嘶,是什麼意思?」
仲孫飛瓊一面輕拍馬背,表示對青風驥嘉勉,一面向夏天翔笑道:「它說它知道你是我好朋友,倘想騎它之時,決不會像千里菊花青那般想盡花樣把你摔下來。」
夏天翔聞言,不禁苦笑道:「謝謝它這番美意,姊姊快請前往眾妙堂中,替我那‘三手魯班’尉遲前輩打個接應、圓圓場吧。」
仲孫飛瓊含笑鬆手,命靈猿小白及異獸大黃,跟隨夏天翔共探絳雪洞,自己則飄身縱上青風驥,絲韁微領,直向祁連群兇所聚居的眾妙堂中趕去。
尉遲巧與夏天翔別後,便施展輕功身法,直奔絳雪巖陽,因西北一帶從來無人敢捋祁連派的虎鬚,故而「九首飛鵬」戚大招並未在絳雪巖左近多設樁卡,才讓尉遲巧毫無阻礙地到了絳雪巖下。
眾妙堂本來就是一座山莊中的議事大廳,但因叫來順口,遂漸漸代表了整座山莊,莊門之外有四名祁連派弟子輪值守望。
尉遲巧身形一現,不等對方查問,便即「呵呵」怪笑說道:「煩勞通報貴派掌門,就說老夫‘三手魯班’尉遲巧有要事求見。」
「三手魯班」的名頭不小,祁連弟子自然趕緊向裡通報,不多時後,便見那位斷去一腿、手拄鋼拐的「陰司笑判」吳榮,代表「九首飛鵬」戚大招迎出莊外。
尉遲巧抱拳笑道:「尉遲巧冒昧而來,不知戚掌門人是否容我一見?」
吳榮陰惻惻地笑道:「尉遲大俠到此,祁連派蓬革生輝,我掌門師兄現在眾妙堂中恭候大駕,請隨吳榮前往。」
尉遲巧見對方對於自己,詞色尚不太惡劣,心中不由忖道:「難道‘白頭羅剎’鮑三姑及‘桃花娘子’靳留香均尚未返回祁連?否則對方若知‘辣手喪門’焦乾慘死之事,決不會如此對待自己。」
思索之間,業已走進眾妙堂,只見這所大廳之上,除了正中垂下一幅黃色綢慢把大廳遮去小半之外,僅陳設著極為簡單的幾張椅幾等物,那位祁連派掌門人「九首飛鵬」戚大招,則在堂口含笑相待。
尉遲巧因於涼州酒樓曾聽「陰司笑判」吳榮與點蒼玄修道長密談,知道戚大招在此督眾煉製九幽磷火,必是聽得自己前來,才匆匆撤去一切佈置,遂佯作不知,向這位祁連派掌門人抱拳笑道:「敬請戚掌門人恕我尉遲巧冒昧干謁,擾及清修之罪。」
「九首飛鵬」戚大招一面還禮,一面肅容人座,「哈哈」大笑說道:「尉遲大俠說哪裡話來?祁連山因僻處西北、平素遂少武林高明寵降,像尉遲大俠這等人物,真還請都請不到呢!」
尉遲巧見戚大招裝出這樣一副謙和的神色,遂知自三所料不差,「白頭羅剎」與「桃花娘子」定然因事勾留,尚未迴轉。
鮑三姑、靳留香兩人未回,祁連派對自己自然敵意不深,但言詞方面仍必須略微謹慎,避免刺激對方,引起無謂兇險。
這時,隨侍弟子剛剛獻上香茗,尉遲巧舉杯向戚大招及吳榮含笑說道:「兩位猜不猜得出尉遲巧遠上祁連之意?」
戚大招與吳榮委實對這突如其來的尉遲巧有點莫測高深,聞言對看一眼,由戚大招搖頭笑道:「戚大招等愧無鬼谷之靈,但聽尉遲大俠語意,似乎還是專上祁連,並非遊俠路過?」
尉遲巧點頭笑道:「我是被人支使跑了一趟長路,但藉此得能瞻仰這絳雪巖眾妙堂風光,也還……」
戚大招聽得訝然介面問道:「尉遲大俠,你來此之意,竟系受人差遣?」
尉遲巧單刀直人地點頭笑道:「我是在遊俠途中,遇見一位絕世奇人,命我替他遠上祁連,向隱居在這絳雪巖的另一位絕世奇人,傳告數語!」
這幾句話果然聽得「九首飛鵬」戚大招臉上微微變色,但仍強自鎮定地含笑問道:「尉遲大俠所遇的那位絕世奇人是誰?這繹雪巖左近又有什麼絕世奇人隱居在此?」
尉遲巧看出對方神色是在故意掩飾,不禁心頭暗自好笑,站起身形向戚大招及吳榮深深一揖,含笑說道:「尉遲巧乃是替人傳語,倘若有所失言,或說得不對之時,尚請戚掌門人與吳兄多多擔待。」
戚大招、吳榮雙雙抱拳還禮,仍由這位心中業已驚疑頗甚的祁連派掌門人發話說道:
「尉遲大俠無須過謙,有話儘管請講!」
尉遲巧故作神秘地低聲說道:「我所遇的那位絕世奇人說,如今隱居絳雪巖的絕世奇人,不止一位,竟有兩位!」
戚大招聞言一震,手中香茗競傾出不少,潑在自己的衣襟之上,遂起立抖衣,藉機身形微側,背對尉遲巧,用眼色暗詢吳榮,對於此事,究應但白相承,還是加以否認?
吳榮眉頭深蹙,向尉遲巧問道:「尉遲大俠,你所遇的那位絕世奇人,有沒有告訴你隱居緯雪巖的兩位絕世奇人的姓名來歷?」
尉遲巧搖頭笑道:「那位絕世奇人只命我替他傳達數語!」
戚大招與吳榮對看一眼,正欲答話,突然自那廳中所垂的黃色綢幔之後傳出一種低若遊絲的奇異語音,緩緩說道:「戚掌門人,不必再行隱秘,我要與這位‘三手魯班’對談數語。」
話音方了,黃色綢幄緩緩自分,只見當中一具大蒲團上坐著一位花白長髮散垂、令人難辨面貌的黃衣老人,老人身前,並陳列著九隻銅鼎。
尉遲巧因早知眾妙堂中藏有為祁連群兇撐腰的絕世異人,故而心中只奇不驚,但仔細注目之下,卻無法憑自己的江湖經驗,揣測出這位花白長髮散垂的黃衣老人絲毫來歷。
黃衣老人仍保持他那種低頭靜坐的形態,緩緩問道:「尉遲朋友,你想不想知道我的姓名來歷?」
尉遲巧見彼此業已對面答話,這黃衣老人所發話音,依舊低若遊絲,令人無法分辨他的喜怒哀樂,七情變化!遂自加警惕地笑著答道:「尉遲巧生平不愛探人陰私,老人家姓名來歷願告則告,不願則……」
黃衣老人聽到此處,低低哼了一聲說道:「你不知我的姓名來歷最好,否則絛雪巖眾妙堂中,就是你流血五步之地!」
尉遲巧聞言,不禁雙眉一軒,傲氣上衝……但轉念想起自己來此的任務,又復強行忍耐。
黃衣老人又復問道:「你在何處遇見託你向我傳話之人?」
尉遲巧對於這套答詞,早就有所打算,成竹在胸,遂毫不遲疑地應聲說道:「終南死谷左近!」
黃衣老人把這「終南死谷」囚字,低低唸了幾遍,繼續問道:「他叫什麼名字?」
尉遲巧故作神奇地答道:「此人不在當世武林八大門派之內,卻屬號稱三大難纏的人物之一。」
這兩句話,聽得「九首飛鵬」戚大招、「陰司笑判」吳榮及那尉遲巧有心而來,冷眼旁觀之下,自然看得分明,辨出戚大招及吳榮只是因聞三大難纏人物之名吃驚,但那黃衣老人卻好似內心有甚重大激動。
黃衣老人忽然向戚大招問道:「戚掌門人,我對江湖之事陌生已久,這尉遲朋友所謂的三大難纏人物,是哪幾個?」
尉遲巧看出這黃衣老人是明知故問,不禁暗暗好笑,靜聽戚大招答道:「所謂三大難纏人物,是指‘北溟神婆’皇甫翠,‘天外情魔’仲孫聖及‘風塵狂客’厲清狂。」
黃衣老人聽了這三人姓名之後,身上又起了一陣非經特別注意,不易發現的微微顫抖,向尉遲巧問道:「你在終南死谷左近所遇之人,是皇甫翠?仲孫聖?抑或厲清狂?」
尉遲巧有「三手魯班」之稱,自然靈巧異常,看出這黃衣老人必與「北溟神婆」皇甫翠,「天外情魔」仲孫聖,「風塵狂客」厲清狂等三人之一有重大恩怨,遂試探性地緩緩答道:「我所遇之人,自稱是你當年舊識!」
黃衣老人低低哼了一聲說道:「他們三人,昔年與我或深或淺,均有因緣,你到底遇見了誰?」
尉遲巧這次卻快捷異常地應聲答道:「‘天外情魔’仲孫聖!」
一面答話,一面冷眼旁觀,留神察看這黃衣老人聞言以後有何反應。
黃衣老人咦了一聲,依舊語若遊絲他說道:「仲孫聖好端端的尋我則甚?他又怎會知道我在此處呢?」
由於對方這兩句答話,使尉遲巧縮小了猜測範圍,認定在涼州酒樓所聞這黃衣老人想見之人,不是「風塵狂客」厲清狂,便是「北溟神婆」皇甫翠!
遂順著對方口氣答道:「這位‘天外情魔’的神通之大與舉措之奇,無人能測!他命尉遲巧傳言相告,說是他必然沒法尋得你想見之人,使其於今年年底以前,到這祁連山絳雪巖頭與你相會!」
黃衣老人外表平靜,其實內心頗為激動,發話向尉遲巧問道:「我想見之人是誰?」
尉遲巧聽出黃衣老人的語音略微尖銳,已不能保持先前那般平靜,但自己卻仍無法揣度對方姓名來歷,只得搖頭含笑答道:「‘天外情魔’仲孫聖未曾說出你想見之人的姓名,但卻有兩句金玉良言,特命尉遲巧向老人轉達。」
黃衣老人淡淡問道:「什麼金玉良言?」
尉遲巧正色朗聲說道:「能放手時且放手,得饒人處便饒人!」
黃衣老人靜靜聽完,一陣森森冷笑說道:「昔日他能放手,今朝我豈饒人?‘天外情魔’仲孫聖縱然舌粲蓮花,能夠盡傾西江之水,也無法說得去我的心頭舊恨。」
尉遲巧聽得眉頭一蹙,黃衣老人伸手按動蒲團左側的機鈕,那片黃色綢慢又復漸漸把他的身形遮沒。
祁連派掌門人戚大招目中兇光微閃,略瞥尉遲巧,向那黃衣老人隔慢問道:「對於這位‘三手魯班’尉遲朋友來此傳話之事,老人家可有什麼特殊交代?」
尉遲巧知道「九首飛鵬」戚大招這樣問話之意,即系向黃衣老人請示,是否聽任自己安然而去:
黃衣老人低若遊絲的語音自黃色綢慢以後傳出,緩緩說道:「戚掌門人可問這位‘三手魯班’尉遲朋友索取證據,證明他確是受‘天外情魔’仲孫聖所差。如有證據,聽他自去,否則仍按一般江湖人物擅闖祁連的懲戒辦法,由我隔空彈指,將其點倒,送往絳雪洞中,凍成寒冰塑像,充作陳列!」
尉遲巧聽得不由發出一陣縱聲狂笑,目注戚大招,冷然問道:「戚掌門人,我老化子數千裡遠來,替人跑腿送信,難道你們祁連派竟如此蠻橫待客?」
戚大招被尉遲巧間得濃眉雙蹙,略一尋思,扭頭對著「陰司笑判」吳榮怪笑說道:「江湖之禮,固不可失,但祁連之規,亦不可廢!吳四弟傳諭命他們速備盛宴,為尉遲大俠洗塵,先盡江湖之禮,然後再請尉遲大俠出示證據,以符我祁連之規。」
尉遲巧搖手止住吳榮,雙眉一剔,冷然叫道:「不必,不必,這種酒宴我老化子吞吐不下,江湖之禮可免,請你們趕快執行祁連之規,我雖有證據在身,但卻決不取出!」
黃衣老人在黃色綢幔之後冷笑說道,「你當真要想找死?」
尉遲巧高聲大笑吟道:「百歲誰能逃一死?青山何處不埋人!
吟聲未了,莊門外輪值的弟子忽然在眾妙堂口向戚大招恭身稟道:「啟稟掌門人,有位騎青馬的姑娘,自稱‘天外情魔’仲孫聖之女,名叫仲孫飛瓊,來找尉遲大俠。」
這幾句話慢說聽得戚大招一愕,連尉遲巧也為之大出意外!暗想天下哪有如此巧事?仲孫飛瓊這一突然現身,豈不將自己所扯的瞞天大謊,烘托得圓圓滿滿,恰到好處?
果然「九首飛鵬」戚大招微愕以後,臉上訕訕的向莊門外輪值的弟子說道:「你去回覆仲孫姑娘,請她在莊門略候,我立即親送尉遲大俠出莊。」
話完,又向尉遲巧抱拳笑道:「戚大招早知尉遲大俠光風霧月,決無虛言,失禮之處,還請多多擔待。」
尉遲巧對於這幫武林兇人,喜怒哀樂,瞬息百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態度不禁暗暗搖頭,但也只好趁機下臺,含笑說道:「江湖遊俠,事事為人,只要一語相投,慢說跑趟數千里長途,便是硬闖地獄,親嘗鼎鑊,亦所甘願!戚掌門人既已知我此來不虛,尉遲巧便當告退!」
話完起立,又向黃色綢幔以後的黃衣老人叫道:「老人有無復語,由我轉達‘天外情魔’?」
黃衣老人冷然說道:「請你轉告仲孫聖,說我所等的那人,倘若不在十一月廿日以前來此見我,則十二月十六的黃山天都絕頂,便是一場無可挽回的武林浩劫!」
戚大招因自己失禮理屈,只好面帶慚色,與吳榮將這位「三手魯班」送至莊外。
才出莊門,那位手牽青風驥、笑靨迎人、容光絕世的仲孫飛瓊,便向尉遲巧叫道:「尉遲老前輩,你這趟路跑得大遠,我特意騎馬前來接你,你把我爹爹的那幾句話兒向對方轉達了麼?」
尉遲巧微微含笑點頭,見仲孫飛瓊違過韁繩,遂下再客氣,飄身上馬,仲孫飛瓊則縱向青風驥後股,老少二人一騎雙乘,直向絳雪巖下馳去。
這時那位祁連派掌門人戚大招,因覺得仲孫飛瓊那匹青風驥,似乎竟比自己的千里菊花青還要神駿,不由看得發呆,絲毫不曾想到其他方面。
但那心思陰險惡辣的「陰司笑判」吳榮卻獰笑幾聲,向戚大招說道:「掌門師兄,你覺不覺得這仲孫飛瓊來得太巧?」
戚大招一代梟雄,心思極細,如今被吳榮一語提醒,不由恍然說道:「吳四弟所疑不錯,這仲孫飛瓊來得委實大以湊巧,其中定然大有蹊蹺!但可惜那匹馬兒腳程太快,業已追之不及。」
吳榮一陣陰笑說道:「他們馬快,師兄的千里菊花青也是絕世腳力,何不尾隨一探?小弟則走趟蜂絳洞,通知另外那位,防備有人前去搗鬼。」
戚大招凜然點頭說道,「吳四弟此計甚好,吩咐他們替我備馬取拐。」
霎時以後,這位祁連派掌門人戚大招便自提著他那根威震江湖、重達百五十斤的九鵬展翼鋼拐,躍上千裡菊花青,向仲孫飛瓊、尉遲巧等所行的方向疾追而去。
「陰司笑判」吳榮則面含陰毒笑容,悄悄往絳雪巖陰的絳雪洞中掩去。
「三手魯班」尉遲巧離開絳雪巖後,便一面馳向自己與夏天翔約定之處,一面對身後的仲孫飛瓊笑問道:「仲孫姑娘,你怎麼來得這巧,是不是遇上夏天翔?小白大黃為何不見?」
仲孫飛瓊笑道:「我恰巧與老前輩等同在涼州酒樓飲酒,僅僅一室之隔,所以知道此事,小白大黃則已跟隨夏天翔去探蜂雪洞了。」
尉遲巧由於眾妙堂中所見的情況,知道絳雪洞中必多兇險,正自頗替夏天翔擔憂,如今聽得有靈猿小白、異獸大黃陪他同去,方始寬心略放。
到了與夏天翔約定之處,老少二人剛剛下騎,便聽得絳雪巖方向傳來急遽的蹄聲,尉遲巧冷笑說道:「我早就知道此事只能暫瞞祁連群兇一時,如今「九首飛鵬」戚大招果然起疑來追,我們且躲他一躲,讓他倚仗馬快,追出三數百里,也好少一勁敵:」
仲孫飛瓊點頭微笑,二人一馬遂覓地隱藏,不多時後,果見那位祁連派掌門人戚大招倒提九鵬展翼鋼拐,騎著千里菊花青,威若天神,疾馳而過。
戚大招身形沓後,尉遲巧向仲孫飛瓊笑道:「仲孫姑娘,如今乘著戚大招追過了頭,祁連派猜不出我們去而復轉之際,似乎應該悄悄走趟絳雪洞,替夏天翔老弟及小白大黃,打打接應!」
仲孫飛瓊含笑點頭說道:「我們此行,不宜驚動對方,是否徒步前往?好在青風驥心靈耳健,倘有急事,我只要發嘯相呼,它便可循聲立至。」
尉遲巧笑道:「仲孫姑娘所慮頗是,我們便走趟回頭路吧!」兩人這一施展輕功身法,翻越重山,尉遲巧才知仲孫飛瓊天生異稟,不但人溫如玉,品潔於蓮,便在武功造就方面,竟也遠超夏天翔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