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翔正在傷心已極、萬般無奈之際,聽得有偈話可參,自然連連點頭,目注花如雪,滿面企盼的神色。
花如雪微笑吟道:「欲成比目何辭死?修到鴛鴦不羨仙。」吟完以後,便與一缽神僧起立送客。
夏天翔想不到「巫山仙子」這所謂偈語,竟與「薔薇使者」的柬帖相同,只得一面口中反覆低誦「欲成比目何辭死?修到鴛鴦不羨仙」,一面起身走向朝雲宮外。
花如雪與一缽神僧送到朝雲宮門便不再送,雙雙向夏天翔作別回身,並把宮門緊緊闔死。
夏天翔此時腦中一片空白,根本未曾對各種疑問作任何思考推敲,只是亡魂失魄地走到絕崖崖邊,俯視滾滾東流的長江逝水,口中自言自語說道:「仲孫姊姊呀,你不應該聽了小白的片面之詞,便如此絕情,連個分辯解釋的機會都不肯給我。」
說到此處,又是一陣心酸,強忍已久的英雄珠淚,滾滾而落,把胸前青衫溼成一片。
夏天翔獨立蒼茫,傷心片刻,夏天翔不禁又把那「欲成比目何辭死?修到鴛鴦不羨仙」
兩句偈語,唸了幾遍。
唸到第五遍時,夏天翔忽然軒眉狂笑說道:「‘欲成比目何辭死’這句話兒,似乎應該改上一字,改成‘不成比目何辭死’。只要無常一到,豈不萬事皆休,不再有絲毫痛苦煩惱?」
夏天翔想到「死」字,不禁心胸一開,仰望天際白雲,口中喃喃說道:「仲孫姊姊呀,夏天翔對你委實一片真誠,如今既因誤會,所願難諧,這紅塵濁世,又復有何可戀?不如躍身江流,自求解脫,免得旦夕啃嚼那無法得償的相思苦味。」
喃喃說罷,驀地引吭長嘯,嘯聲裂石穿雲,隱含怨憤,好似把無從傾訴的滿腹情愁,全自呼嘯聲之中排洩而出。
嘯聲收歇以後,夏天翔提氣頓足,躍身凌空,便欲自這朝雲峰頂,墜崖自盡。
他身軀剛剛離崖縱出,一聲清宏無比的「阿彌陀佛」業已響起當空,更有一蓬紅雲,自上向下,照準夏天翔迎頭灑落。
夏天翔墜下方六七尺許,身軀便被「紅雲蛛絲網」所化的那蓬紅雲網住。
一缽神僧與花如雪雙雙出現崖邊,一缽神僧手提「紅雲蛛絲網」,往上援救夏天翔,花如雪則目注崖壁間一株古松,含笑叫道:「愛講閒話的小鬼精靈,你看清沒有?我這夏兄弟對你主人,可是毫無虛假的真情實意?」
古松間一聲歡嘯,靈猿小白自虯枝密葉之內現出身形,宛如銀丸飛墜,直下千尋,剎那以後,便自無蹤無影。
這時夏天翔自「紅雲蛛絲網」中鑽出,見狀不禁向「巫山仙子」愕然問道:「花姊姊,你們到底玩的是什麼把戲?」
花如雪忍俊不禁地失笑說道:「夏兄弟,你平素聰明得可愛,如今卻傻得可愛,怪不得我那眼高於頂、目空一切的飛瓊師妹,會對你一見鍾情、墜入綺障。」
夏天翔越發愕然問道:「一見鍾情?我仲孫姊姊不是已對我絕情了麼?」
一缽神僧含笑說道:「夏老弟請回朝雲宮,聽你花姊姊詳述一切。」
夏天翔確實被情絲綺障纏繞得靈智全昏,入宮就坐以後,便一迭聲地向花如雪追問其中究竟。
花如雪向他神秘一笑問道:「夏兄弟,說老實話,是不是還有一位姓霍的姑娘和你非常要好?」
夏天翔臉上一紅,恨聲說道:「小白這隻怪猴子,大愛搬弄是非,那位霍秀芸姑娘天真無邪,童心未泯……」
花如雪不等夏天翔話完,便即介面笑道:「你說霍秀芸是天真無邪、童心未泯,但你仲孫姊姊對霍秀芸的批評卻是天生玉質、我見猶憐。」
這「天生玉質、我見猶憐」八字,又聽得夏天翔愁皺雙眉,花如雪見他那副窘急的神情,不忍再復逗他,遂含笑說道:「你仲孫姊姊說是像霍秀芸那樣的女孩子,不但你會愛她,連你仲孫姊姊也對她非常喜愛。何況兩人之中,你又是與霍秀芸結識較早……」
夏天翔知道仲孫飛瓊此語,是指自己與霍秀芸在大別山相偕尋寶而言,不由劍眉微蹙,正待分辯,花如雪又復笑道:「故而靈猿小白與異獸大黃雖然代它主人吃醋,但我飛瓊師妹卻對你與霍秀芸親熱之事毫不在意,只是想覓機試試你對她的一番情意是否真誠。」
夏天翔雙目之中神光流動,急急介面說道,「夏天翔對我仲孫姊姊的一片赤忱,可誓天日。」
花如雪搖手笑道;「用不著,用不著,你方才在危崖絕頂的踴身一躍,豈不比什麼空口說白話的指天誓日強勝多多?小白那隻怪猴子親眼目睹,馳報我飛瓊師妹以後,你們這鼎足而三的歡喜冤家,大概從此便可無愁無慮地‘修到鴛鴦不羨仙’了。」
夏天翔聽到此處,方告寬心,同時也對花如雪適才所說的「欲成比目何辭死,修到鴛鴦不羨仙」兩句謁語的含意恍然大悟,遂唇邊笑綻,眉上愁開,向花如雪叫道:「花姊姊,如今你該可以告訴我,我仲孫姊姊現在何處了吧?」
花如雪笑道:「我剛才沒有騙你,飛瓊師妹如今正奉她爹爹之命,仗著異種龍駒青風驥的千里腳程,海角天涯地尋找一人,豈非去無定所?」
夏天翔聞言,剛剛微現笑容的臉上,不由又復佈滿一片離愁。
花如雪笑道:「夏兄弟,你怎的這等痴情,目前雖然找不著飛瓊師妹,但至遲等到明年二月十六震天派開派之際,豈不定然相逢?到時我與我這和尚情人,也要湊湊熱鬧去呢!」
說完,偏頭看看一缽神僧,流波一笑。
夏天翔問道:「花姊姊,你居然也要到祁連山絳雪巖去湊熱鬧麼?」
花如雪手指一缽神僧,嫣然笑道:「當初我為了我這和尚情人鎮日相思,神魂顛倒,作事未免有點倒行逆施,竟使‘武當七子’中的離塵子及少林派的‘鐵掌銀梭’駱九祥雙雙因窘迫羞愧,躍入江流,同歸劫數……」
一缽神僧聽到此處,合掌當胸,唸了一聲「阿彌陀佛」,苦笑說道,「我為了替你消除這樁孽累,每日清晨黃昏,都要去到江邊,為離塵子及‘鐵掌銀梭’駱九祥誦唸幾遍往生經文。」
花如雪瞟了一缽神僧一眼,失笑說道:「你們佛家講究因果,這樁孽累的惡果是我所為,但惡因卻是你所肇。因為倘若不是你當初違約不來,我又怎會發神經似的,對每年五月十五、十六、十六三日行過巫峽江邊的來往舟船,無謂取鬧?」
一缽神僧聽得面含苦笑,合掌低眉,不住勤宣佛號。
夏天翔見他們彼此戲謔,正覺有趣之際,花如雪又向他微笑說道:「故而我對武當、少林兩派,始終心懷歉疚,震天派開派之際,武林劇鬥難免,我遂立意與我這和尚情人,雙雙趕去,在少林、武當有人遇險、生命危殆之時,出手搶救,聊為補報,稍贖罪愆。」
夏天翔聽花如雪提到武當派,不由想起自己身上還有重大責任,既然仲孫飛瓊目前蹤跡難尋,便當趕緊前往武當山,暫轉回北溟,向武當掌教弘法真人與師傅「北溟神婆」皇甫翠稟報黃山大會停開,祁連、點蒼兩派合併為震天派,定於二月十六邀約舉世英豪,觀光開派大典,及黃衣長髮老人出現之事。
想到此處,夏天翔遂向一缽神僧及花如雪辭行,花如雪等含笑相送,彼此互訂約會後,並將仲孫飛瓊給夏天翔的那瓣「紫玉薔薇」、「紅雲蛛絲網」,交與夏天翔帶在身邊,以備不時取閒。
夏天翔離卻巫山,買舟東下,出得西陵以後,在宜昌登岸,便即仍沿昔年舊路,北上武當。
他一面趕路,一面不禁感慨叢生,因為這段路途與去年所走完全相同,但「天涯酒俠」
慕無憂卻已化異物,變作祁連山絳雪洞中的第二號寒冰塑像,而化名宮楠的老漁人南官浩也未再遇。
自己則自經「天涯酒俠」慕無憂指點了霍秀芸、鹿玉如、仲孫飛瓊等三位玄衣俠女以後,便跌入令入迷惆的情網之中。如今仲孫飛瓊及霍秀芸方面,雖已願應不多,但自己遠赴岷山、為她祈求薔薇願力之人,卻是崑崙叛徒,與黃衣長髮老人、祁連群兇等狼狽為奸、沆瀣一氣的鹿玉如。倘若將鹿玉如置諸度外,似乎無以對屢屢幫了自己大忙的「薔薇使者」交待:倘若企圖實現此項薔薇願力,則仲孫飛瓊與霍秀芸定將以為自己是個多貪不專的好色狂徒,勢必鬧得醋海翻瀾,情天遭恨。
夏天翔越想越煩,始終想不出一條三全其美之策,直等他迷迷惘惘地走到武當山天柱峰腳,方被一聲極為清宏的無量佛號,驚散了兒女情愁,恢復了英雄豪氣。
這聲無量佛號,是發自一位手執拂塵的老年道人口中。
夏天翔一抱雙拳,含笑問道:「道長法號怎樣稱呼?」
老年道人笑道:「貧道一塵,小施主上姓高名?是偶遊武當,還是特來三元觀中有事?」
夏天翔聽這老年道人法號一塵,知是「武當七子」之首,遂重施一禮,恭身笑道:「原來道長竟是‘武當七子’中的一塵前輩,在下夏天翔,家師北溟皇甫神婆,此番繫有事特來晉謁武當掌教。」
一塵子聽夏天翔是「北溟神婆」皇甫翠的弟子,並有要事求謁本派掌教弘法真人,遂點頭笑道:「夏老弟請隨我登峰,本派掌教弘法真人正在三元觀內,」
夏天翔一面恭身笑諾,隨同一塵子舉步登峰,一面卻暗自思索,若能乘機把「巫山仙子」花如雪與武當之間的一段嫌隙予以化解,豈不是好?
二人進得三元觀,看見武當掌教弘法真人以後,弘法真人讓客就座,含笑間道:「尊師皇甫神婆可好?夏老弟奉命來此、有何見教?」
夏天翔欠身答道:「家師託福粗安,但夏天翔並非家師所差,卻是奉了‘天外情魔’仲孫前輩之命,特來參謁掌教真人,有事陳述。」
弘法真人聽夏天翔竟是「天外情魔」仲孫聖所差,不由微感意外,蹙眉問道:「仲孫聖與我武當一派尚有微嫌,他卻命老弟前來則甚?」
夏天翔遂把祁連、點蒼兩派狼狽為奸,濫用「天荊毒刺」,企圖嫁禍崑崙,引起武林紛爭,削弱各派實力,以遂其雄長武林的野心。如今因陰謀敗露,索性合併另組震天派,並有兩位來歷不明、武功極高的黃衣長髮老人在幕後撐腰,拒絕參與黃山大會,改於明年二月十六邀約舉世群雄至祁連山絳雪巖,觀光震天派開派盛典,就便了斷一切恩怨,暨崑崙派掌門人知非子、「白衣崑崙」蕭惕等業已慘遭劫數各情,向弘法真人細敘一遍,但把偵破其中黑幕之功,卻完全推到「天外情魔」仲孫聖、仲孫飛瓊父女身上。
弘法真人與其他武當群雄,聽得如夢方醒,一塵子唸了聲無量佛道:「我離塵師弟曾經間接被仲孫聖義女而兼弟子的‘巫山仙子’花如雪逼得羞窘投江自盡,想不到這位‘天外情魔’還對武當派如此關照?」
夏天翔趁機說道:「晚輩此次路過巫山,便見花仙子對此事愧悔異常,與其新結道侶一體神僧,每日晨昏均在江邊為離塵道長及‘鐵掌銀梭’駱九祥誦唸往生經文。花仙子與一缽神僧並表示,今後凡屬武當、少林之事,他們著有所知,必當盡力為助。」
弘法真人靜靜聽完,向一塵子微笑說道:「照夏老弟這樣說法,離塵師弟的這段過節,似乎就此不必提了?」
一塵子又復唸了聲無量佛道:「只要花如雪當初是無心之惡,事後又如此愧悔,自然冤家宜解不宜結,何況彼此如今又復敵愾同仇,這樁過節,就此不提也罷,但夏老弟適才所說的在幕後為祁連、點蒼群兇撐腰,武功極高,連‘九首飛鵬’戚大招、鐵冠道長均甘心願聽其號令的兩位黃衣長髮老人,是何來歷?掌教真人猜得出麼?」
弘法真人聞言,不禁手執香茗,蹙眉深思:夏天翔則暗恨自己近來靈智屢為情障所迷,「巫山仙子」花如雪與一缽神僧分明深悉此事,自己當時怎的不向他們詢問究竟。
如今既將詳情告武當掌教,自己便應趕緊返回北溟,稟知恩師,然後才好流轉江湖,期與仲孫飛瓊、霍秀芸等早日相會。
夏天翔一想起自己這兩位紅粉知已,便又情思滿懷,遂起身向武當掌教弘法真人告退。
弘法真人笑道:「夏老弟行色匆匆,是否還要趕去通知少林、羅浮各派?」
夏天翔搖頭答道:「羅浮、少林各派,已另外有人前往通知,夏天翔則系奉仲孫老前輩之命,亟欲趕回北溟,稟報家師,請她老人家屆時參與盛會,俾能剋制那兩位不知姓名來歷的黃衣長髮老人。」
弘法真人點頭笑道:「皇甫神婆的聲威絕藝,確足鎮壓群魔,夏老弟雖然奔波勞苦,但卻造福武林,功德不小。」
一面說話,一面起身送客,夏天翔下了天柱峰,正待轉向東北,取道河南、山東,趕返北溟,誰知尚未走出武當,又逢怪事。
他走到一處兩側高峰的峽谷之中,突然一陣強烈山風,拂衣作響,並聽得有隱約歌聲隨風送來,唱的是:「欲成比目何辭死?修到鴛鴦不羨仙……」
這兩句話,既見於「薔薇使者」的留柬之中,又聞於花如雪口內,對夏天翔簡直太以熟悉,聞聲之下,慌忙循音追蹤,想察看系由何人所發。
繞過一角山崖,聽出歌聲是發自峭壁上離地十來丈高的一個洞穴之中,但壁間一削如低,毫無可資落足借勁之處,夏天翔因自知功力最多拔空五丈,見狀不免暗暗稱奇,驚疑這作歌之人是怎樣進入那洞穴?
就在他驚疑不解之際,洞中人的歌聲,業已變成了:「……一箭三雕成定局,須憑願力克千艱。」
這兩句歌聲入耳,夏天翔對於洞內人身份立即恍然大悟,眉開眼笑地仰頭高聲叫道:
「‘薔薇使者’老前輩,你彷彿時刻均在我身畔,卻為何總是這般神秘,不肯和我見面?」
洞穴中傳出「薔薇使者」溫和的語音,帶笑說道:「我為了維持我薔薇願力的靈驗尊嚴,無時無刻不在為你大動腦筋。但據我最近觀察,你的一顆心兒,卻似乎整個兒放在仲孫飛瓊及霍秀芸身上,根本不大尊重我的薔薇願力。」
夏天翔苦笑說道:「老人家,我不是不尊重你的薔薇願力,只是茫然不知所措而已。」
「薔薇使者」笑道:「我要實現我的薔薇願力,當然會給你指導。」
夏天翔聞言笑道:「老人家的指導最好能明白一點,免得我老是談禪參偈般的大猜謎語。」
「薔薇使者」笑道:「我這次的指導,極為簡單明瞭,就是要你立即掉頭再回西北,由川入甘,在甘肅、新疆之間,隨意遊覽。」
夏天翔蹙眉說道:「我如今正要趕回北溟,參謁師傅……」
「薔薇使者」不等夏天翔話完,便即笑道:「你趕回北溟則甚?你師傅如今又不在北溟神山。」
夏天翔訝然問道:「老人家,你怎麼知道我師傅如今不在北溟神山?」
「薔薇使者」喟然一嘆說道:「前些時我恭送第一薔薇使者與第二薔薇使者功行完滿、羽化西歸之際,你師傅便在當場,我們並曾長談竟日。」
夏天翔又驚又喜地問道:「我師傅對我偷偷溜下北溟神山,遊俠江湖一事,說些什麼?
她老人家可有責怪之意?」
「薔薇使者」失笑說道:「皇甫神婆倒沒有什麼重大責怪之語,只罵你是個天資極好,但性傲貪玩的小淘氣鬼,要我便中代她管教管教。」
夏天翔聽師傅對自己偷下北溟神山之事,未加責怪,不禁心內一寬,又向「薔薇使者」
問道:「照老人家這等說法,你與我師傅早已相識?」
「薔薇使者」笑道:」「豈但相識?我們足有三四十年交情,昔日並是打成的朋友,我們比過好幾次劍呢。」
夏天翔問道:「你們哪個得勝?」
「薔薇使者」笑道:「誰也沒勝,我們打到第四次時,彼此惺惺相借,遂停止比鬥,結成武林道義之交。」
夏天翔忽似想起甚事,向「薔薇使者」含笑問道:「老人家,我還闖了一次大禍,我師傅不應該對我不加責怪。」
「薔薇使者」哦了一聲問道:「你闖了什麼大禍?」
夏天翔道:「我臨下北溟神山之時,曾經偷了我師傅一顆成震乾坤、足以摧山撼嶽的‘乾天霹靂’。」
「薔薇使者」聞言,不禁一陣「哈哈」大笑。
這陣大笑,笑得夏天翔滿腹疑雲,愕然問道:「老人家,你好端端發笑則甚?」
「薔薇使者」笑道:「不是你提起,我倒忘了你師傅叫我轉告你的一句話兒。」
夏天翔聽出「薔薇使者」話中有話,蹙眉問道:「我師傅請老人家轉告我什麼話兒?」
「薔薇使者」笑道:「你師傅叫你把那顆毫無作用的‘乾天霹靂’趕快丟掉,免得有所仗恃,萬一遇上強敵之際,使用不靈,反會平白送了一條小命。」
夏天翔恍然問道:「難道我所偷得的那顆‘乾天霹靂’不是真貨?」
「薔薇使者」笑道:「這等容易肇成巨災浩劫的至寶奇珍,你師傅怎會讓你偷走,用以闖禍?你如今藏在身邊的只是一顆比尋常石塊稍重的北溟玄石而已。」
夏天翔聞言,自身邊取出那顆曾助自己屢脫危機的「乾天霹靂」,託在掌上反覆觀看,神色猶似惑然未信?
「薔薇使者」笑道:「你如不信,且向我這藏身崖壁,擲來試試。」
夏天翔方待如言揚手,但劍眉微挑,眼珠一轉,暗想這樣做法:未免太以魯莽,萬一「乾天霹靂」有靈,豈不要把這位「薔薇使者」老前輩生生斷送?
他因有此顧慮,故而略為轉身,把掌中「乾天霹靂」向三丈來外的另一片參天峭壁擲去。
眼看「乾天霹靂」將與峭壁相觸,夏天翔猶自提心吊膽,生恐地裂天崩的釀成巨禍之際,只聽「砰」然一聲,那顆號稱足能震嶽撼山的「乾天霹靂」,便即順著峭壁滾落深淵,毫未爆炸,果如「薔薇使者」所言,只是一顆比尋常石塊略重的北溟玄石。
「薔薇使者」哈哈笑道:「夏老弟不要懊喪,你大概倚仗這塊石頭,業已嚇唬住不少力所難敵的武林高手吧?」
夏天翔臉上一紅,向「薔薇使者」藏身的小洞叫道:「老人家,我師傅雖不在北溟神山,我卻仍要找她,不然她老人家怎能如期前往祁連山絳雪巖,參與震天派的開派盛典?」
「薔薇使者」笑道:「你放心照我所說的,經川人甘,在甘新之間,盡情遊覽,我包你師傅到時準往祁連山絳雪巖赴會。」
夏天翔苦笑說道:「萬一我師傅得訊稍遲,未能趕到,那兩位武功絕世的黃衣長髮老人,無人制壓,釀成浩劫,豈不……」
「薔薇使者」介面笑道:「夏老弟放心,你師傅方面由我負責通知,萬一有所延誤,到時我來對付那兩位黃衣長髮老人便了。」
夏天翔聽「薔薇使者」如此說法,自然放心,遂向那崖壁小洞仰頭問道:「老人家,你能不能告訴我那兩位黃衣長髮老人的姓名來歷?」
「薔薇使者」笑道:「他們的姓名來歷我雖深知,但卻不必說明,還是由你自行設法探聽,比較有趣。」
夏天翔見「薔薇使者」不肯對自己說明那兩位黃衣長髮老人的身份姓名,方自雙眉一蹙,「薔薇使者」又復笑道:「我已對你指點完畢,有事先走,你只管照我所說多加努力,包可一箭三雕,月圓花好。」
話完,歌聲隨起,唱的仍是「欲成比目何辭死?修到鴛鴦不羨仙,一箭三雕成定局,須憑願力克千艱」,但歌聲越聽越遠,唱到一箭三雕之際,已若雲空遊絲,虛無縹緲,彷彿這位神奇莫測的「薔薇使者」,竟自深深鑽入了山腹之中。
夏天翔起初雖頗驚愕,但略一思索,也就想通,知道那小洞必然另有出口,只不知通往何處而已。
「薔薇使者」既走,夏天翔自然只好遵照指示,折回四川,但他不再經行三峽,改由武當西行,但到了嵐皋附近的一個小村莊中飲用酒飯之際,卻遇上了意想不到的奇異人物。
這家村店,背峰面溪,綠水青山,景頗不俗,黃雞白酒,味亦香醇,夏天翔擎杯倚窗正在縱目閒眺,突聽背後有人重重一頓酒杯,喟然長嘆。
夏天翔愕然回身,循聲望去,見東面柱後,還坐著一位黃衫酒客,但那件黃衫,卻看來頗覺眼熟。
心中正在思索,那黃衫酒客一面招呼店家添酒,一面又是悽然一嘆,好似有甚重大感觸。
夏天翔在這黃衫酒客偏頭招呼店家添酒之際,看見他頰上長滿虯髯,不由大吃一驚,暗想這不就是曾在宜昌酒樓相遇的「風塵狂客」厲清狂麼?
因為夏天翔與「三手魯班」尉遲巧均推測祁連山絳雪洞中那兩位黃衣長髮老人所渴盼一見之人,便是這「風塵狂客」。夏天翔遂不禁暗喜「天外情魔」仲孫聖及仲孫飛瓊正海角天涯地到處尋他,誰料卻在這荒村野店之中,被自己無心巧遇。
略整衣裳,起身走過,深深一揖笑道:「夏天翔想不到竟在此處又遇厲老前輩。」
「風塵狂客」厲清狂可能飲酒過量,業已有點醉眼昏斜,對夏天翔端詳了好大一會,方自笑道:「你是在宜昌酒樓與我相遇,並往荊門絕頂替慕無憂解圍的夏老弟麼?我記得我還送過你一柄扇兒呢!」
夏天翔見他說話之間神色醺然,故意試探地介面說道:「江湖多變,世事無常,老前輩賜贈夏天翔的湘妃竹摺扇,如今落在崑崙派手中,至於那位‘天涯酒俠’慕無憂,則已化做屈死黃泉的冤魂怨鬼。」
這幾句話兒果然生效,聽得那位「風塵狂客」酒意突消大半,凝視夏天翔說道:「夏老弟,你此話從何而起,且請坐下細講。」
夏天翔道謝就座,便將自己兩探祁連等所見所聞,向厲清狂詳細敘述一遍。
厲清狂靜靜聽完,目瞪口呆地自語說道:「怪不得,怪不得……」
這兩句怪不得,聽得夏天翔心中倒著實有些怪將起來,目注「風塵狂客」訝然問道:
「厲老前輩你這怪不得之語,卻是何意?」
厲清狂半似答覆夏天翔,半似仍在自語,喃喃說道:「怪不得‘崑崙逸士’向飄然帶領兩三名崑崙弟子,欲對鹿玉如圖謀不利。」
夏天翔眉頭一皺,向厲清狂問道:「厲老前輩,祁連山絳雪洞中,那兩位黃衣長髮老人要找之人,是不是你?」
厲清狂目光凝注云天,面色深沉,好似心中正在回憶什麼當年舊事,隨口答道:「是我,是我……」
夏天翔又復問道:「厲老前輩,那兩位黃衣長髮老人,既然我的是你,則你們之間結仇的原因,能否見告?」
厲清狂這次卻不答夏天翔的問話,只是斟了一杯白酒,擎在手中,向夏天翔說道:「夏老弟,你我兩次均在酒樓相遇,足見酒緣不淺,能不能陪我再復暢飲百杯,以澆胸中塊壘?」
白酒性烈,後勁尤猛,夏天翔此時經獵獵山風一吹,也有兩三分酒意,聞言竟與厲清狂相互幹了十杯,微笑說道:「厲老前輩既欲以酒澆愁,夏天翔敢不奉陪?但青蓮居上曾雲‘舉杯澆愁愁更愁’,此……」
厲清狂雙眉一軒,又復與夏天翔幹了三杯,狂笑說道:「青蓮居士李白便是位大大的酒鬼,也是大大的愁人,他自然說得對愁人心思。但只要一杯在手,便令愁上加愁,又有何妨?最多不過‘酒人愁腸,化作傷心淚’而已。」
說到此處,這位「風塵狂客」厲清狂,竟抑制不住心頭的奔放情感,流下了兩行英雄珠淚。
若在平時,夏天翔見厲清狂這般模樣,定必詫然相問,但如今卻因他自己也有六七分酒意,人在酒後易吐真情,遂介面說道:「厲老前輩,我們彼此境遇不同,心情各異,你把歐陽修這句名詞之中,改了兩個字兒,我卻要把它改正還原,才覺恰當,真是‘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呢!」
厲清狂飲完自己杯中之酒,又行斟滿,並替夏天翔也斟了一杯,包斜著兩隻醉眼說道:
「夏老弟,你是相思淚,我是傷心淚,眼淚雖然有別,卻同屬一對愁人。來來來,愁人遇上愁人、別無他策,只有借酒澆愁,我再敬你五杯。」
這五杯香醇大麴入喉,夏天翔酒意已到九分,想起高華婉麗的仲孫飛瓊,想起天真無邪的霍秀芸,想起刁鑽驕蠻、最令自己頭疼的鹿玉如,不由得愁懷深結,悲從中來,青衫胸前灑滿了相思珠淚。
夏天翔一哭,厲清狂卻「哈哈」大笑起來,手指夏天翔胸前淚跡問道:「夏老弟,你哭了,為什麼哭?常言道得好:‘英雄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你不應該像我這般滿腹牢騷,年紀輕輕的,卻有什麼傷心恨事?……」
語音略頓,忽又咳了一聲,繼續說道:「我今天大概真是多喝了幾杯,已有酒意,才會這般糊塗。你剛剛不是已然說過與我所流的眼淚不同,我流的是傷心淚,你流的是相思淚?」
說到此處,又與夏天翔互相於了一杯,仔細端詳夏天翔幾眼,帶著滿面淚痕,大笑說道:「夏老弟,像你這般英俊挺拔、滯灑風流的少年人物,自然難免衣香鬢影,到處留情,惹下一身的相思綺債。」
夏天翔重重一頓酒杯,放聲吟道:「易流唯熱血,難遣是相思……」
吟聲嫋嫋之中,厲清狂搖手笑道;「不對,不對,傷心淚難收,相思病好治。夏老弟,你若信服我厲清狂,何妨把心中想念,而有艱難阻隔,不得如願的那位人兒,說將出來,厲清狂決意暫忍傷心痛淚,助君了卻相思。」
夏天翔此時已有十分酒意,目注厲清狂笑道:「厲老前輩,你不要信口胡吹,便連主管薔薇願力的‘薔薇使者’,也未必能有如此手段。」
厲清狂雙眼一瞪說道:「‘薔薇使者’雖然立誓願為天下有情人撮成眷屬,但他是旁敲側擊地緩緩而來,我卻用的是單刀直人的霸王請客手段。天下事往往不能緩進,必須強求,尤其是對付女人,大刀闊斧地直搗黃龍,決對比婆婆媽媽,纏綿誹惻,來得有效,夏老弟趕快直說,你所想的那位姑娘是誰?」
在夏天翔心中,份量最重的,自然要數仲孫飛瓊,其次是霍秀芸,但這兩位俠女,均已對他鐘情,不會有所反覆。故而夏天翔酒醉之下,脫口而出的,竟是「鹿玉如」三字。
「風塵狂客」厲清狂畢竟海量,加上內功火候又極精純,酒雖飲得較多,但醉意方面,卻要比夏天翔少了一二成,聽見「鹿玉如」三字以後,不禁大吃一驚,雙眉緊蹙地向夏天翔問道:「夏老弟,你說你想的是鹿玉如麼?」
夏天翔此時舌頭業已有些變大,結結巴巴地點頭答道:「怎……怎麼不……不是?
我……我曾……曾經為……為了鹿玉如,遠……上岷……岷山薔薇墳前,向……向‘薔薇使者’,祈……祈求薔……薇願……力。」
厲清狂靜靜聽完,向夏天翔死盯幾眼,兩隻醉眼之中,神光奔射,「哈哈」笑道:
「好,好,好。這倒是一舉兩得,奇巧無倫的天作之合,了我的傷心事,償你的相思債。」
夏天翔醉態十足之中,仍聽出厲清狂活內有話,遂搖了搖頭略驅酒意,發話問道:
「厲……厲老前輩,償我的相……相思債,與……與了你的傷心事,有什麼關……關係?」
厲清狂那件黃衫胸前,如今業已酒漬淚痕,模糊一片,以手中竹著,擊桌吟道:「世間最大傷心事,可憐無法對人言……」
吟聲未了即收,虎目一張,帶著滿眼淚光向夏天翔「哈哈」笑道:「夏老弟,相思債也好,傷心事也好,暫時且莫去理它,還是李白說得對。萬事不如杯在手,莫使金樽空對月。
又道是將進酒,杯莫停。來來,我們再幹十杯!」
這十杯人口以後,夏天翔酒力難支,不由玉山頹倒,伏桌而睡。
醉後酣眠,舒暢已極,直等他酒意消、睡興足的一覺醒來,才猛然大吃一驚,因為置身之處不是那家村店,竟在一座山洞之中。
夏天翔宿醉初醒,猶有餘醺,腦中昏沉沉的,根本記不得醉後之言及醉中之事,只彷彿曾與「風塵狂客」厲清狂相互飲酒,卻不知怎會到了此處。
他想了好久,依舊莫明其妙,想不出個所以然來,遂打了一個呵欠,翻身坐起。
夏天翔剛剛坐起,突然聽得洞外有人語之聲,依稀可聞「大家協力同心,擒殺叛徒,為掌門人報仇雪恨」等語。
夏天翔聞言暗想,這發話之人難道是崑崙一派?所謂的掌門人,是指知非子,叛徒是指鹿玉如麼?
疑詫之下,遂屏息躡足,掩往洞口一看,只見這洞口極為狹隘,並垂拂著不少藤蔓,卻不知那位「風塵狂客」厲清狂是怎樣把自己弄進洞內?
洞外是山道之側的一片平坡,坡前站著四人,其中三人是在終南見過的趙鈺、潘莎以及在崑崙宮前見過的雲野鶴,另一人雖屬陌生,但由於此人年齡較長,趙鈺、潘莎、雲野鶴等又對他尊敬異常,夏天翔遂猜出定是知非子的二師弟「崑崙逸士」向飄然了。
「崑崙逸士」向飄然向雲野鶴間道:「雲野鶴,你確實知道鹿玉如賤婢今夜要從此路過麼?」
雲野鶴恭身答道:「啟稟向師叔,弟子無意巧遇鹿師妹……」
話猶來了,向飄然便沉聲說道:「什麼鹿師妹?崑崙派中不承認有她這種弒師逆上的弟子!。
雲野鶴改口說道:「弟子巧遇鹿玉如與祁連派的‘白頭羅剎’鮑三姑在大巴山西口分路,鮑三姑往陝,鹿王如赴鄂,今夜必然路過此處。」
向飄然聞言,雙眉一剔,殺氣滿面,向趙鈺、潘莎、雲野鶴三人間道:「你們身邊帶有多少‘天荊毒刺’?」
趙鈺答道:「雲師兄七枚,潘師妹十枚,弟子身邊現有八枚,共是二十五枚‘天荊毒刺’。」
向飄然點頭說道:「我身邊尚有十枚,三十五枚之數,應該足以夠用。」
潘莎聞言,柳眉微蹙,問道:「向師叔要用‘天荊毒刺’對付鹿師……玉如麼?」
向飄然獰笑答道:「這賤婢手段不弱,你們事先約好暗號,在萬一無法生擒之際,便以‘滿天花雨’的手法,齊發二十五枚‘天荊毒刺’,哪怕殺她不死?」
伏身洞內的夏天翔聽得眉頭一蹙,暗想這位「崑崙逸士」心腸居然如此狠毒?
雲野鶴靜聽向飄然話完,訝聲問道:「向師叔,你自己不出手麼?」
向飄然又復獰笑幾聲答道:「你們以三對一,應有餘裕,我隱身半崖暗處,等到必要之時,再行出手不遲。」
趙鈺嘴皮微動,正欲說話,突然聽得西面山道之上,業已遠遠傳來馬蹄之聲。
向飄然偏頭一望初上林梢的東天皓月,向趙鈺、潘莎、雲野鶴三人說道:「這馬蹄聲可能就是鹿玉如賤婢,我在暗中掠陣,你們小心應付!」
話完,衣袖一拂,身形騰處,便自隱入崖壁上三五丈高之處的蒼松虯蔓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