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楓聞言,知道自己的蹤跡早已敗露,正待現身走出,「翻天怪叟」龐千曉已自雙目一翻,神光電射,狂笑說道:「是哪派武林貴客,黑夜光降三元幫,何必如此藏藏躲躲?難道龐千曉還款待不起幾杯水酒麼?」
顧青楓聽得劍眉一蹙,只好自大樹之後,飄身閃出!
「翻天怪叟」龐千曉見來人形貌不但醜怪異常,並極為陌生,不由眉頭微挑,一捋氏髯,正待再度發話,身旁侍立的「和合雙童」中的蕭英,業已飄身縱落顧青楓面前五六尺遠,冷然喝道:「朋友趕快通上名號,你一不投帖,二不拜山,卻夤夜妄闖養德軒重地,難道絲毫不懂江湖規矩,或是對三元幫有所輕視麼?」
顧青楓本就不願以本來面目與「翻天怪叟」龐千曉相見,如今在這種情況之下,自然更不便吐露真實姓名,只好一面準備覓機退走,一面應聲答道:「在下郝大風,人稱‘百變無常’,是大雪山‘鬼手天尊’門下,對中原武林素所陌生,不知此處竟是三元幫重地……」話猶未了,蕭英便即冷笑介面說道:「深入九疑山三元幫的養德軒前,還說不知這是三元幫重地,朋友未免太以欺人!常言說得好:」沒有三分三,不敢上梁山。‘蕭英先行領教朋友幾手大雪山’鬼手‘一派的精粹武學!盎巴輳掌出,一掌「毒龍探爪」,挾著沉雄勁氣,便往顧青楓胸前擊到?
顧青楓探知身入龍潭虎穴,不宜妄動干戈,遂縮胸吸氣,微一飄身,退出一丈五六之外,準備暫時遁走,再作計較,哪知足尖點地,方一轉身,身後不遠,卻站著一男一女!
女的昔日見過,正是「媚香仙子」孔凌霄,男的則光看那一身赤紅色的奇異裝束,便知是名滿江湖的「火孩兒」鄔赤!
顧青楓原是聰明人物,一看眼前情形,便知自己蹤跡早已敗露,落入三元幫算計,如今不啻身在籠中,魚遊釜內!
這時「翻天怪叟」龐千曉站起身形,目注顧青楓,含笑發話說道:「大雪山‘鬼手天尊’昔年與老夫曾有一番過節,今日居然命你前來窺探三元幫虛實,莫非他已把那隻左手練得復原如舊了麼?」
顧青楓想不到「翻天怪叟」龐千曉竟與大雪山「鬼手天尊」乃是昔年舊識,聞言之下,不禁愕然,暗忖自己對於「鬼手天尊」一切陌無所知,對答之間,豈不立將露出馬腳?
「媚香仙子」孔凌霄何等厲害?見顧青楓這一發怔,便立即飄身近前,咯咯嬌笑說道:「朋友,你大慨不是什麼‘百變無常’,何必冒打‘鬼手’一派的旗號,趕快揭下臉上所戴人皮面具,讓我們看看究竟是龍是虎?」
顧青楓知道無法再行隱瞞,只好伸手把臉上所戴兩層人皮面具,一齊揭落!
他這人皮面具一摘,正待向「翻天怪叟」龐千曉傲然發話之際,「翻天怪叟」
龐千曉卻當先縱到顧青楓面前,伸手拉住他的手兒,高興已極地大笑道:「顧賢侄,你來得正好,老夫正愁踏遍天涯,無法相覓……」話音未了,「媚香仙子」
孔凌霄也自介面笑道:「楓哥兒,原來是你,你今夜卻要這等大弄玄虛則甚?」
顧青楓想不到「翻天怪叟」龐千曉及「媚香仙子」孔凌霄竟對自己極為親善,不禁越發俊臉通紅,訥訥無語!
鐵劍真人因曾與顧青楓聯袂共赴千危谷,故而已知這位「中條劍客」的高傲性情,遂呵呵大笑道:「顧老弟,我猜得出你不以本來面目請謁龐幫主之意!」
顧青楓抬頭看了鐵劍真人一眼,鐵劍真人又復笑道:「老弟定是對於龐幫主用飛鴿傳書把貧道召回三元幫,而未將真真姑娘脫險歸來之事相告一節,有些芥蒂?」
顧青楓聽對方一言道中自己心意,方覺微窘,「翻天怪叟」龐千曉卻已拍著他的肩頭,縱聲呵呵大笑道:「這樁事兒,老夫確實處理欠妥,但顧賢侄也應該體諒老夫乍見真真宛若白痴,記憶全失,難免驚急過度,心神不屬,急於想找鐵劍真人回幫商議,以致……」顧青楓聽到此處,也大出意外地失驚問道:「龐老前輩,真妹完全失去記憶了麼?」
「翻天怪叟」龐千曉大笑道:「真兒記憶全失,百藥罔效,三元幫全幫上下,束手無策!幸虧賢侄的兩位友好善加治療,使她恢復部份記憶,如今賢侄再復光臨,真兒愁思一解,必可完全無恙的了!」
顧青楓愕然問道:「顧青楓有兩位友好曾經來此為真妹施技療疾麼?」
「翻天怪叟」龐千曉點頭說道:「孟無憂與黃無惑難道不是賢侄至友?」
顧青楓眉頭一蹙,恍然頓悟地脫口問道:「是不是‘蕩魔秀士’與‘降魔郎君’?」
「翻天怪叟」龐千曉笑道:「賢侄猜得不錯,據我看來,這兩人之中似以‘降魔郎君’黃無惑與賢侄的交情更為深厚!」
顧青楓心中暗想「蕩魔秀士」孟無憂分明就是「紫清玉女」孟紅綃的化名,想不到她會跑到三元幫中替龐真真療治奇疾!但另外一位「降魔郎君」黃無惑,卻猜不透是何來歷?居然會施展「翻天怪叟」龐千曉、鐵劍真人、「海天劍聖」
展青萍、恩師「中條逸士」焦大先生等各家獨門劍法,以及釣熬居士秘不傳人的「風雲雷雨」四四一十六式劍法!
心中正在狐疑難釋,忽聽「翻天怪叟」龐千曉認為「降魔郎君」黃無惑與自己交情深厚,不禁詫然問道:「龐老前輩從何看出那位‘降魔郎君’黃無惑與顧青楓的交情深厚?」
「翻天怪叟」龐千曉哈哈一笑,尚未答言,鐵劍真人業已介面笑道:「那位‘降魔郎君’費無惑在龐幫主面前替老弟與真姑娘作了大媒,難道還不是你的至交好友?」
顧青楓哪裡想得到此事竟是真龐真真為假龐真真作媒?不禁既覺奇窘,又覺驚疑,暗想這位與孟紅綃同來的「降魔郎君」黃無惑竟替自己與龐真真作媒,莫非他與孟紅綃……「翻天怪叟」龐千曉見顧青楓臉上滿布羞窘為難的神情,遂失笑說道:「顧賢侄,你不要為難,我知道你心中的為難之事!」
這兩句話兒,越發使顧青楓如墮五里霧中,「翻天怪叟」龐千曉一面與顧青楓攜手進入養德軒內,一面向他耳邊低聲笑道:「顧賢侄是否為了‘紫清玉女’孟紅綃之故,而不敢對真兒的婚事率然應允?」
顧青楓聽「翻天怪叟」龐千曉言語中業已知道自己與「紫清玉女」孟紅綃早定深盟,不由得更加奇愕!
「翻天怪叟」龐千曉又復笑道:「顧賢侄放心,我們都是武林人物,應該不拘小節,豪邁絕倫,‘紫清玉女’孟紅綃又非一般庸俗女兒,故而老夫對於此事採取開明措置,將來便由孟紅綃與真兒雙雙妻事你一人,無分大小便了!」
顧青楓與「紫清玉女」孟紅綃固然深盟早定,但對於「黃衫紅線」龐真真,情義亦復極深,平日輒因魚與熊掌末便得兼,又不能辜負任何一面之事,憂愁無策!如今既聽「翻天怪叟」龐千曉這等說法,自然心花怒放,不再矜持,趕緊恭身拜倒,改稱岳父!
「翻天怪叟」龐千曉高興得縱聲呵呵大笑,俯腰雙手扶起顧青楓,但掌心互合之際,居然暗送內家真力!
顧青楓知道龐千曉是要考較考較自己,遂滿面含笑,不動聲色,提足師門的「子午神功」,貫注雙掌,抵拒來勢!
「翻天怪叟」龐千曉把內家功力加到七成,見顧青楓仍無絲毫怯意,遂收手呵呵笑道:「顧賢侄倜儻風流,英雄了得,難怪真兒平素那等眼高於頂,竟會對你一往情深,委實不愧是我龐千曉的東床嬌客!」
顧青楓被自己這位新拜的岳父稱讚得滿臉通紅,無以解嘲,囁嚅問道:「請問……嶽……岳父,真妹何在?」
「媚香仙子」孔凌霄妙目流波地看了顧青楓一眼,含笑介面道:「真真今日情緒頗壞,哭泣半天,剛剛睡熟,暫時不必加以驚擾,且在這養德軒內設宴為賢侄接風洗塵之後,再去喚醒真真,使她驟然驚喜,或許便可完全恢復記憶?」
顧青楓聽龐真真一病至今,尚未痊癒,不禁心中好生悽楚!暗想真妹此次因傷成病,完全是為了維護自己,獨鬥「萬劫雙魔」所致,自己無論在「恩情」二字的任何一字之上,也不應對她絲毫辜負!
他雖然亟於要與龐真真相見,攜手慰藉,一解相思,但「翻天怪叟」龐千曉適才當面允婚,名份已定,「媚香仙子」孔凌霄又是這等說法,哪裡還好意思表示急不可待?只好隨同眾人,在養德軒中飲宴談笑!
顧青楓因知「翻天怪叟」龐千曉還有一位龐姬,名叫「碧雲娘」柳如煙,遂含笑問道:「怎的未見柳夫人……」「柳夫人」三字方出,「媚香仙子」孔凌霄業已嫣然笑道:「因為‘萬劫大會’會期已近,我們必須與會之人,均各下苦功,新練了幾樁絕藝,我與鐵劍真人今日功成,柳夫人則尚在閉關,大概要到後日才可完成她那威力無邊的‘碧雲四絕’!」
顧青楓聽到三元幫中的這幾位首腦人物,均對「萬劫大會」極為重視,各自閉關苦練神功,遂向鐵劍真人笑道:「晚輩自與老前輩於六詔山千危谷分別以後,便即遄程趕赴野人山百丈坪的‘萬劫魔宮’,結果雖未尋見真妹,卻探聽得了另外一樁大事!」
鐵劍真人含笑問道:「顧老弟請講,是樁什麼大事?」
顧青楓笑道:「自從‘苗疆雙怪’乘虛襲擊千危谷,殺死‘五毒使者’唐嘉、‘逍遙使者’崔一葦,擄走‘氤氳使者’莊夢蝶後,‘萬劫魔主’深覺‘十三名手’不可輕侮,本身實力仍嫌單薄,遂與另外兩個隱跡多年的窮兇極惡的魔頭勾結,互相結為盟好,以張‘萬劫大會’聲勢!」
「翻天怪叟」龐千曉拈杯笑道:「大概賢侄所說的兩個魔頭,便有大雪山‘鬼手天尊’在內?」
顧青楓臉上微紅,點頭答道:「岳父猜得不差,正有‘鬼手天尊’與他弟子‘百變無常’郝大風在內!」
說完,遂把自己巧遇「百變無常」郝大風,為他解除瘴毒,並蒙贈兩副人皮面具之事,細述一遍。
「翻天怪叟」龐千曉聽完以後,濃眉略軒,微笑說道:「我與‘鬼手天尊’十數年前曾在青海積石山下會過一陣,彼此苦鬥了半日光陰,他左掌所練‘抓魂手’雖被我勉強廢去,但我也略受微傷!如今既敢再出武林,功力必復,委實是名勁敵,不可忽視!」
鐵劍真人微微點頭,看著顧青楓含笑問道:「顧老弟,與‘萬劫魔主’締結盟好的另外一位魔頭,是何名號?」
顧青楓應聲答道:「北天山‘玄冰老魅’與他的得意弟子‘玉雪書生’蕭九寒!」
鐵劍真人眉頭一蹙,向「翻天怪叟」龐千曉問道:「幫主可曾會過這‘玄冰老魅’?」
「翻天怪叟」龐千曉搖頭笑道:「我只知其名,未會其人,但就真人的重視神情看來,大概又是一位扎手人物?」
鐵劍真人點頭答道:「此人武功另闢蹊徑,別具玄妙,往往一掌相交,便能令人為之骨髓成冰,奇寒而死!故若與這‘玄冰老魅’動手,必須早把純陽真火提聚預防,絲毫疏忽不得!」
「翻天怪叟」龐千曉忽然想起一事,向顧青楓舉杯笑道:「顧賢侄,你既假借‘百變無常’郝大風的旗號身入‘萬劫魔宮’,可曾看見那‘萬劫魔主’是個甚等樣人?」
顧青楓搖搖頭笑道:「‘萬劫魔主’對‘萬劫大會’極為重視,如今正在閉關練功,小侄致未得見!但從‘萬劫’一派的掌門女弟子‘瑤池使者’畢金環的口中,卻偶然聽出‘萬劫魔主’似與三元幫人物結有特殊恩怨?」
「翻天怪叟」龐千曉聞言,沉吟片刻說道:「我也覺得那位‘萬劫魔主’似對‘三元幫’懷怨極深?但把往日所結的仇人一一細加推斷之下,卻又推斷不出任何跡象。」
顧青楓劍眉深蹙說道:「不論那‘萬劫魔主’的來歷如何?這鈔萬劫大會’必然是血雨腥風,兇惡已極!」
「翻天怪叟」龐千曉雙眉微舉,目中一射神光,看著顧青楓含笑問道:「賢侄是否認為老夫懼怕那‘萬劫魔主’?」
顧青楓笑道:「小侄不敢如此想法,但我卻覺得‘萬劫魔主’與那‘玄冰老魅’、‘鬼手天尊’結盟聯手,聲勢頗大,而赴會的其他武林名手方面,不僅是各自為政,其間甚至尚有仇隙!因此相形之下,豈非……」鐵劍真人聽到此處,不由瞿然說道:「顧老弟此慮極是,如今武林‘十三名手’之中,‘瞽目諸葛’苗平與‘黑蛇教主’謝雲之雙雙遭害,‘中條逸士’焦大先生與‘百忍神尼’又復或歸極樂,或作仙遊……」顧青楓介面說道:「據我所知,釣鰲居士亦有重病在身,壽元難續,即將謝世!」
鐵劍真人低哦了一聲,說道:「這樣說來,現存的‘十三名手’只有‘苗疆雙怪’、‘婁山三煞’、‘海天劍聖’展青萍、龐幫主及貧道七八人而已!」
顧青楓向「媚香仙子」孔凌霄笑道:「根據‘瑤池使者’畢金環所說,‘萬劫魔主’認為孔夫人與柳夫人可以遞補‘百忍神尼’及先師焦大先生遺缺!」
「媚香仙子」孔凌霄嫣然一笑道:「那‘萬劫魔主’哪裡是抬舉柳夫人與我遞補‘百忍神尼’及‘中條逸士’的遺缺?分明只是想要把我們姊妹的項上人頭也懸掛在‘萬劫門’前的十三白骨圓環之內!」
鐵劍真人微笑道:「這樣統計起來,‘婁山三煞’及‘苗疆雙怪’與本幫素有嫌隙,‘海天劍聖’展青萍也一向獨行其是,則到了‘萬劫大會’之時,幫主果然應該略加謹慎!」
「翻天怪叟」龐千曉點頭說道:「真人與顧賢侄分析的結果,‘萬劫大會’之上,仍數‘萬劫’、‘鬼手’、‘玄冰’三派聯盟,及三元幫兩者實力最強,我們只要洞識利害,不再臨時樹敵,或邀得‘海天劍聖’展青萍那位無甚立場的好手助陣,則正可叱吒群雄,睥睨天下!」
話完,飲乾杯中美酒,雙眉展處,神采飛揚,發出一陣震天狂笑!
顧青楓見狀,不禁眉梢一蹙,暗想「翻天怪叟」龐千曉好勝之念,如此強烈,決非佳兆!自己與他既然已是翁婿關係,則似應與龐真真設法規勸這位老人家略淡名心,善養天和,不僅為武林造福,也是葆元益壽之道!
「翻天怪叟」龐千曉狂笑以後,神情甚為高興地側顧「媚香仙子」孔凌霄道:
「真兒熟睡甚久,如今諒已醒來,我們且陪顧賢侄去她房中,使她驀然驚喜,可能有益病勢?」
顧青楓因知龐真真因傷致病,失去記憶,心中對她關切思念萬分,只不便主動急於探看而已,如今既聽「翻天怪叟」龐千曉這樣說法,遂趕緊站起身形,點頭說道:「真妹此次災厄,全系因我而起,小侄心中歉疚萬分,委實急於探望她的傷病情勢!」
「媚香仙子」孔凌霄笑道:「顧賢侄儘管放心,真真內外無傷,只是刺激太重,有點神志不清,失魂落魄的模樣!」
顧賢侄因曾在「萬劫魔宮」親耳聽得「拘魂使者」池中龍敘述龐真真在懷玉山中施放「三離霹靂彈」的情事,始終認為龐真真受傷頗重,甚至容貌已毀,但如今「媚香仙子」孔凌霄竟然說她內外無傷,不禁訝然問道:「我在‘萬劫魔宮’明明聽得‘拘魂使者’池中龍說,那‘三離霹靂彈’爆裂之時,真真亦受重傷,滿面鮮血!」
「媚香仙子」孔凌霄瞟他一眼,邊行邊自微笑說道:「那些麼魔小丑之言,怎可深信,眼前已到真真所居的飛虹榭,賢侄進去看看,她除了精神略微憔悴以外,是否依舊昔日容光,玉潤珠圓,毫無所損!」
話音了處,微一飄身,縱入一幢玲瓏水榭之中,向內室高聲叫道:「真真你看,是誰來了?」
這時鐵劍真人及「火孩兒」鄔赤仍在養德軒中飲酒,未曾隨來,「翻天怪叟」
龐千曉遂拉著顧青楓的手兒,一同飄身縱進水榭,並含笑說道:「顧賢侄,真兒見你以後,異常驚喜之下,她的病狀大概便可完全痊癒的了!」
顧青楓覺得「翻天怪叟」龐千曉拉著自己的那隻手兒,抖顫不已、顯見他心情頗為緊張激動!不由暗想,這位老人家身為三元幫幫主,號令群雄,經多見廣,又是當世「十三名手」之一,頻年爭戰江湖,「翻天三寶」之下,伏屍無數,流血成河,足可算是殺人不眨眼的人物!但如今為了關切龐真真的病狀,卻顯出這等神情,可見得天下父母疼愛子女之心,委實無微不至!
兩人剛剛落足水榭,內室簾櫳已挑,「媚香仙子」孔凌霄陪著一位絕代容光的黃衫少女,跚跚走出!
顧青楓哪裡知道其中另有絕大隱情?這位假龐真真的身材面貌,甚至舉措神態,都與真龐真真吻合得一般無二!
兩人驀然相見,顧青楓見龐真真的玉頰嬌容果然絲毫無損,不由心頭狂喜!
旋又劍眉略蹙,暗忖:真妹一切未變,只是那一雙秋水眼神,凝注自己,怎的卻陌生已極?
黃衣少女凝望顧青楓幾眼,臻首微偏,向「媚香仙子」孔凌霄問道:「孔姨娘,他……他究竟是誰呀?」
顧青楓見龐真真果然失去記憶,竟不認識自己,不禁心中一酸,噙淚欲滴,皺眉叫道:「真妹,我是顧青楓,你……你難道真……真個不認識我了麼?」
黃衣少女又復向他凝視幾眼,微一搖頭,緩緩說道:「你這人還不討厭,但我卻不認識你!我最喜歡秋天那些紅得像火的滿山楓葉,你為什麼不叫紅楓,卻叫顧青楓呢?」
顧青楓哪知眼前的黃衣少女並不是與自己精深義重的「黃衫紅線」龐真真,聞言不禁兩行英雄珠淚垂墜青衫,感覺到束手無策!
那黃衫少女見顧青楓悽然垂淚,反倒嫣然一笑說道:「咦,你怎麼哭了?
常言說得好‘丈夫有淚不輕彈’,你既是男人家,就不應該輕易流淚!罷饈保不但顧青楓傷心欲絕,啼笑皆非,連「翻天怪叟」龐千曉也不禁老淚紛披,愁腸百結?
他本來以為愛女經過「蕩魔秀士」孟無憂、「降魔郎君」黃無惑等一番療治之後,失神的病狀業已大大好轉,如今再與她心所深愛的顧青楓互相見面,或可霍然痊癒?誰知眼前事實又大出意料顧青楓與「翻天怪叟」龐千曉均對黃衣少女淚眼相看、愁眉無策之際,那位「媚香仙子」孔凌霄卻驀然靈機一動,計上心頭!
她伸手拉著「翻天怪叟」龐千曉走過一旁,笑吟吟地說道:「幫主,我倒有條妙計,定然可使真真祛除這種失神落魄的病狀!」
「翻天怪叟」龐千曉搖頭苦笑道:「真兒連顧賢侄都不認識了,你還有什麼妙計?」
「媚香仙子」孔凌霄柳眉雙揚,得意笑道:「我剛才靈機一動,突然想起真真所患是非常病症,一定要用非常手段,方能使她心神復原,尋常藥石,決無功效!」
「翻天怪叟」龐千曉苦笑道:「你的話雖不錯,但誰會這種非常手段?」
「媚香仙子」孔凌霄笑吟吟地伸手一指顧青楓,並湊向「翻天怪叟」龐千曉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翻天怪叟」龐千曉聞言,先是略蹙雙眉,微微一愕,然後點頭說道:「這種辦法,大概是無可奈何的最後手段,你且陪真兒進入內室,我與顧賢侄商量此事!」
「媚香仙子」孔凌霄秋波微轉,看著顧青楓神秘一笑,便即挑起簾櫳,陪同黃衫少女進入內室。
顧青楓弄不懂「媚香仙子」孔凌霄向自己所作的神秘微笑是何用意?不由心中好生怙-!
「翻天怪叟」龐千曉叫了一聲「顧賢侄」,有話要說,但卻似有所礙難,欲言又止!
顧青楓見狀,越發深覺蹊蹺不安,遂向「翻天怪叟」龐千曉說道:「岳父有話請講,不必礙難,凡屬能對真妹有益之事,顧青楓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翻天怪叟」龐千曉聽他這樣說法,欣然色喜,拍著顧青楓的肩頭,大笑道:
「賢侄對於真兒,果然意摯情深,我們武林人物,不必拘泥什麼縟禮煩文,今夜便算你們二人的洞房花燭之夕!」
這「洞房花燭之夕」六字,聽得顧青楓俊臉通紅,心頭狂跳,慌不迭地連連搖手說道:「此事恕小侄有方岳父尊命,我決不能揹著‘紫清玉女’孟紅綃與真妹先圓花燭!」
「翻天怪叟」龐千曉聞言,凝視顧青楓,點頭說道:「賢侄真是光明君子,我也知道此舉失禮,有點強你所難,但真兒的病勢極深,非經如此大喜之事,無法使她心神恢復常態!賢侄與她情份不薄,龐千曉也年邁蒼蒼,僅此獨生愛女,請賢侄略為通權,答……答允老夫所……所請了……吧!」
龐千曉說到後來,因關切愛女病狀,業已雙睛含淚,激動得幾乎語不成聲,全身顫抖!
顧青楓則一來因與龐真真生死患難相共,彼此愛好,情份極深,二來見「翻天怪叟」龐千曉關切愛女的神情,頗為感動,哪裡還說得出決絕之語?
就在他略作沉思之際,「媚香仙子」孔凌霄已從內室中挑簾而出,手中擎著兩杯美酒,遞給顧青楓一杯,笑吟吟地朗聲說道:「事分緩急,人貴從權,‘紫清玉女’孟紅綃是位巾幗奇英,決不會對你今宵之事有所責怪!何況還有‘翻天怪叟’龐千曉、鐵劍真人及孔凌霄等為你作證?來來來,我敬你一杯,祝賀顧賢侄與真真從此花好月圓,無災無厄!」
顧青楓暗想龐真真之所以病到如此程度,乃是為了一心維護自己的安全,獨鬥「拘魂使者」池中龍、「桃花使者」連城玉等「萬劫雙魔」所致!
她能為自己不惜性命,自己怎能銜恩不報,如此薄情?似應答允「翻天怪叟」
龐千曉及「媚香仙子」孔凌霄所請,也許共度良宵,一番旖旎溫存之下,龐真真當真能夠復原如舊,豈不是好?
及至自己拿定主意,也自信有此定力,雖圓花燭,不效于飛,只要與龐真真清白相持,問心無愧,日後也不致對「紫清玉女」孟紅綃無法交代!
顧青楓想通以後,俊目一張,神光湛然,向「翻天怪叟」龐千曉及「媚香仙子」孔凌宵恭身說道:「真妹此病,因我而起,顧青楓自應義不容辭地為她盡力!
小侄遵從岳父與孔夫人之命,與真妹清白相對,並儘量加以安慰便了!」
說完,含笑舉杯,把「媚香仙子」孔凌霄遞給他的那杯美酒,喝了個乾乾淨淨!
「媚香仙子」孔凌霄見狀,嫣然一笑,便招呼「翻天怪叟」龐千曉,向顧青楓告別,雙雙退出這所建築極為精雅的飛虹水榭!
「翻天怪叟」龐千曉一面與「媚香仙子」孔凌霄向養德軒走去,一面蹙眉說道:「想不到顧青楓賢侄竟如此矜持,他們今宵既圓花燭,竟仍聲稱要與真兒清白相對!」
「媚香仙子」孔凌霄聞言,一陣咯咯嬌笑說道:「這班少年人只是嘴硬,其實移乾柴近烈火,哪得不焚?何況他們本就已情深意摯,我又從中幫了一點小忙……」「翻天怪叟」龐千曉聽到此處,愕然介面問道:「你在那杯美酒之中做了手腳?」
「媚香仙子」孔凌霄點頭笑道:「我早就料到顧賢侄可能會有點含負清高的道學頭巾氣,故而把一粒‘媚香丸’溶於酒中,敬了他與真真每人一杯‘媚香美酒’!」
「翻天怪叟」龐千曉臉上微紅,雙眉一皺問道:「你怎麼讓真兒也服下這種藥物?」
「媚香仙子」孔凌霄秋波一轉,媚笑道:「幫主平日何等精明?如今是否為了真真病勢懸憂太過,有點糊塗了呢?」
「翻天怪叟」龐千曉訝然問道:「我何事糊塗?」
「媚香仙子」孔凌霄笑道:「真真適才看見顧青楓賢侄之際,是否只覺得他不太討厭,而並認不出這位‘中條劍客’是與她互相愛戀、盟山誓海的心上人兒了呢?」
「翻天怪叟」龐千曉點頭說道:「就因為真兒連顧賢侄都認不真切,我心中才格外憂慮!」
「媚香仙子」孔凌霄目注「翻天怪叟」龐千曉笑道:「幫主請想,真真既認不得顧青楓賢侄,我若不敬她一杯‘媚香美酒’,她怎肯與一位陌生男子同床共枕,鸞鳳和諧?」
「翻天怪叟」龐千曉聞言後,不禁暗罵自己當真糊塗,但覺得由父母下手,使愛女愛婿服用媚藥之舉,總有點不大對勁,遂默然無語地趕往養德軒中,與鐵劍真人及「火孩兒」郝赤等,飲酒解悶!
就在龐千曉等群集養德軒中飲酒之際,「紫清玉女」孟紅綃業已到了三元峽口!
這兩處情事,暫且慢提,先行表敘飛虹水榭之中,那位「中條劍客」顧青楓的奇異遭逢及溫馨旖旎!
顧青楓見「翻天怪叟」龐千曉與「媚香仙子」孔凌霄退出飛虹水榭以後,因胸襟坦蕩光明,遂略一定神,伸手挑起珠簾,緩步走進內室!
那黃衫少女正自倦倚繡榻之上,見顧青楓挑簾走進,也不坐起,只把一雙黑白分明的妙目睜得大大的,凝望著這位「中條劍客」!
顧青楓一陣心酸,側身坐在繡榻邊,拉著黃衫少女的一雙素手,柔聲問道:
「真妹,你當真不認識我了麼?」
黃衫少女任憑顧青楓撫弄著自己一雙柔荑素手,也不羞縮,秀眉微揚,含笑答道:「我不認識你,你怎會知道我的名字?」
顧青楓不僅由外貌上認定這黃衫少女就是龐真真,更因她風神語音,無一不像,故而根本未起絲毫疑竇,介面笑道:「你是三元幫幫主‘翻天怪叟’龐千曉愛女,‘黃衫紅線’龐真真七字,馳譽江湖……」話猶未了,黃衫少女便即搖頭說道:「你說得有點不對,我是三元幫幫主‘翻天怪叟’龐千曉的女兒,名字也叫龐真真,但卻從來未曾闖蕩江湖,更沒有什麼‘黃衫紅線’的外號!」
顧青楓不知這黃衫少女如今向自己所說的乃是實話,尚以為對方神智未清,亂髮譫語,依然含笑說道:「真妹愛著黃衫,擅用‘紅線十三針’,又復精於劍術,武林中遂公送美號‘黃衫紅線’,你怎麼連自己的外號都忘記了呢?」
黃衫少女道:「黃色衣服,我是從小就愛穿著,但哪裡會用什麼‘紅線十三針’呢?」
顧青楓因先入為主,始終認為對方精神恍惚,記憶喪失,不禁憐生心底,愁鎖眉尖,又復問道:「真妹,你對我們在千危谷惡鬥‘婁山三煞’、萬劫群魔,以及長途跋涉,東海求醫等事,難道全都無法記憶了麼?」
黃衫少女睜大一雙妙目,凝注顧青楓,搖頭笑道:「我從襁褓之際,生長迄今,除了這次被人迷倒,送來此處以外,足跡始終不曾離過苗嶺,哪裡和你去過什麼千危谷呢?」
顧青楓越聽越覺傷心,移坐床頭,輕伸猿臂,攏住黃衫少女的香肩,向她玉頰之上親了一親!
黃衫少女仍不羞縮,只向顧青楓微笑問道:「我一看見你時,就覺得你不太討厭!如今你對我這樣親熱,可是喜歡我麼?」
顧青楓笑道:「真妹,你可知道你爹爹已把你許配我了,並指定今宵就是我們的洞房花燭之夕!」
黃衫少女聞言,雙眉一揚,含笑問道:「楓哥哥,你願不願意娶我?」
這一聲「楓哥哥」,叫得顧青楓回憶起與龐真真互相愛好的歡樂前情,不由偎著黃衫少女的香腮,一面悽然垂淚,一面柔聲說道:「真妹,我們如今洞房花燭,怎會不願娶你?你已經記得叫我‘楓哥哥’,大概就快好了?」
黃衫少女聽得顧青楓說是願意娶她,高興得嬌靨堆春,下床在几上斟了一杯香茗,雙手捧給顧青楓,含笑說道:「楓哥哥,你既然願意娶我,便請喝了這杯香茗、我再告訴你幾句老實話兒!」
顧青楓毫不考慮地一面飲茶,一面微笑問道:「老實話兒?難道真妹的這場失魂落魄怪症,竟是裝出來的?」
黃衫少女笑道:「我根本未曾失魂落魄,何必要裝?」
顧青楓訝然問道:「真妹既然不曾失魂落魄,怎會對前事無法記憶?
黃衫少女笑道:「我根本不是‘黃衫紅線’龐真真,你叫我對她所經之事怎樣記憶?」
顧青楓見她說話的神情果然不似有甚疾病,不禁疑惑更深地蹙眉問道:「你方才不是曾經承認你是三元幫幫主‘翻天怪叟’龐千曉的女兒龐真真麼?」
黃衫少女點頭笑道:「我確是三元幫幫主‘翻天怪叟’龐千曉的女兒龐真真,但卻不是‘黃衫紅線’龐真真,依我猜測,那位‘黃衫紅線’龐真真可能是我姊姊?」
顧青楓越聽越驚訝絕倫,弄不清對方所說的到底是否滿口譫語?
倘系譫語?則對方的言語神情均極自然,絲毫看不出失常之處!
倘非譫語?則不但從來未曾聽說「翻天怪叟」龐千曉有第二位女兒,何況也決無姊妹二人均以「真真」為名之理!
黃衫少女見顧青楓滿面疑惑的神情,又復笑道:「楓哥哥,你喝了那杯茶兒,已經是我丈夫,我才肯告訴你老實話,連這‘楓哥哥’三字,也是別人教我這樣叫你的呢!」
顧青楓聞言,不禁心內一驚,暗想照對方的話意聽來,莫非三元幫這等舉措,竟是設下圈套,算計自己?念猶未了,黃衫少女繼續笑道:「昨天來了一位‘降魔郎君’、一位‘蕩魔秀士’,那‘降魔郎君’委實厲害,竟知道我不是真正的‘黃衫紅線’龐真真,對我講了好大一段故事,使我瞭解故事內容以後,便於永遠冒充下去!」
顧青楓驚問道:「有這等事?那‘降魔郎君’對你講的是什麼故事?」
黃衫少女笑道:「他講的是你與‘黃衫紅線’龐真真東海求醫轉來,路經懷玉山陰風峽時,巧遇萬劫群魔,要把你當做‘天下第一狠心人’瀝血挖心,及‘黃衫紅線’龐真真為你獨鬥‘拘魂使者’池中龍、‘桃花使者’連城玉,以致身受重傷的經過!」
說完,遂把龐真真向她所說的話兒,對顧青楓複述一遍。
顧青楓知道這些情節除了自己以外,只有龐真真能夠知曉,故而聞言之下,不禁暗想,難道那位「降魔郎君」竟是「黃衫紅線」龐真真所扮?但她怎會與假扮「蕩魔秀士」的「紫清玉女」孟紅綃遇在一處?
這疑問正在腦中翻騰,難於解釋,黃衫少女又向顧青楓嫣然一笑道:「那位‘降魔郎君’對我敘述這段故事之際,神情悽楚異常,邊說邊自垂淚,最後還宣告要替你我作媒,並叫我對‘翻天怪叟’龐幫主視如親父,好好孝順!」
顧青楓聽至此處,已知自己所料不錯,再聯想到「降魔郎君」的頰上疤痕,以及所擅各名家劍術等事,遂恍然大悟地失聲說道:「這位‘降魔郎君’才是真正的‘黃衫紅線’龐真真呢!」
黃衫少女點頭笑道:「你的想法與我相同,但我卻要辜負我這姊姊的美意,今夜與你成婚以後,明天便將回轉苗嶺去了!」
顧青楓訝然問道:「你真是來自苗嶺?」
黃衫少女點頭笑道:「我師傅拾得我時,我身上束有一條素巾,上書‘此女名真真,系龐千曉之骨血’!遂蒙她老人家撫養教育,一向生長於苗嶺天蠶谷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