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朗軒向穆超元抱拳一禮,陪笑說道:「穆老人家萬乞恕罪,顧朗軒並未死,此舉只是志在瞞哄我南宮賢弟!」
穆超元越發驚奇,皺眉瞠目問道:「上官老弟怎知顧朗軒老弟未死?
這……這不是他的墳麼?「
顧朗軒恭身答道:「晚輩便是‘紫竹書生’顧朗軒,‘上官奇’三字,只是瞞騙南宮賢弟所用的化名。」
穆超元如墜五里霧中,把兩道炯炯眼神,盯在顧朗軒的身上,眉頭深蹙說道:
「顧老弟,你如此苦心設計,瞞騙我南宮賢侄,究竟是為了何事?」
顧朗軒嘆息一聲,緩緩答道:「關於此事,晚輩委實籌劃至再,煞費苦心,用意在使南宮賢弟發生錯覺,化父仇為友仇,免得他受了太大刺激,影響靈明,舉措便不夠穩重!」
「父仇」二字,使穆超元人耳心驚,失聲叫道:「顧老弟此話怎講?難道那南宮大哥竟……」顧朗軒介面嘆道:「穆老人家猜得不錯,身遭慘禍之人,是‘紫竹先生’,不是‘紫竹書生’!」
話完,遂把這樁「李代桃僵」的事情之前後因由,向穆超元細說一遍。
穆超元聽得至友南宮老人竟已遇害,不禁熱淚滿眶,拍著顧朗軒的肩頭,面色沉重地說道:「顧老弟,不瞞你說,戚小香‘三絕妖姬’外號的其中一絕,便是精於內媚,我雖對她痛恨,仍難免略有餘情,打算只要她當真悔過自新,便對她網開一面……」顧朗軒笑道:「老人家在王屋山丈人峰不肯與我們一致行動時,晚輩和南宮賢弟便已猜出了老人家的這種心情!」
穆超元臉上一紅,目閃精芒說道:「如今情況不同了,戚小香既已參與邪惡集團,暗害我南宮大哥,我已誓必除她,決無寬恕餘地!」
顧朗軒肅然起敬地恭身說道:「老人家大義滅親,晚輩敬佩無以!」
穆超元目注顧朗軒道:「顧老弟與南宮賢侄分手,趕來此處,是為了……」
顧朗軒指著那方已毀的墓碑,苦笑說道:「這方墓碑,是南宮賢弟為我所立,但卻為我惹上了一場絕大麻煩,弄得我不知應如何善後?」
穆超元問道:「什麼絕大麻煩?」
顧朗軒將「梅花女俠」林傲霜從羅浮來此探望,發現墓碑,誤認自己已死,遂傷心欲絕,結廬守墓,甚至於要削髮為尼等情,對穆超元加以細述。
穆超元向茅屋看了一眼,揚眉說道:「這樁事兒雖然尷尬,但林女俠既是老弟知心密友,老弟此舉又出於一片為友至誠,只要細加解釋,說明經過,她應該會對你原諒!」
顧朗軒點頭說道:「我也覺得只要善加解釋,林女俠定可原諒,故而匆匆從析城趕來,誰知仍慢了一步?」
穆超元驚道:「慢了一步?莫……莫非又……又出什麼差錯?」
顧朗軒神色凝重地點頭一嘆,說道:「茅屋中業已無人,並滿地血漬,看光景恐怕是林女俠又復慘遭不幸!」
穆超元皺眉說道:「有這等事,我去看看!」
顧朗軒陪他進入茅屋,察看情況以後,苦笑道:「穆老人家,還有一件事兒極為離奇,在這屋頂茅草之上,又發現一枚‘仙人刺’呢!」
邊自說話,邊自把那枚「仙人刺」向穆超元遞去。
穆超元接過一看,頷首咬牙說道:「不錯,正是‘仙人刺’,但不知是戚小香來此行兇?抑或又有別處產了這種具有奇毒之物?」
顧朗軒略一尋思,揚眉說道:「老人家慮得有理,戚小香雖然自甘墜落,與群邪同流合汙,但卻不一定每樁罪案都有她參與在內!」
穆超元皺眉說道:「這事要研究其發生主因,群兇首腦到底是誰?他們好端端的為何要向我南宮大哥……」顧朗軒接道:「這原因業已略知端倪,大概是由於昔年‘武林七老’於峨眉金頂聯劍合誅‘震天神君’一事而起?」
穆超元訝道:「我不懂了,‘震天神君’已死,此事與他何干?」
顧朗軒向穆超元注目問道:「穆老人家知不知道‘震天神君’有名姬妾叫做‘五毒香妃’木小萍?」
穆超元搖頭答道:「那‘震天神君’是個色中餓鬼,姬妾極多,在他死後也就紛紛散去,其來歷姓名,甚少為人所知……」語音至此略頓,反向顧朗軒問道:
「顧老弟單單提起這‘五毒香妃’木小萍來,莫非她有意興風作浪麼?」
顧朗軒正色說道:「此女獲得一冊‘五毒真經’,遠遁窮邊,練成極高功力,如今已與一干武林兇徒勾結蠢動,故而晚輩懷疑南宮老伯遇害的‘紫竹血案’,可能是‘五毒香妃’木小萍為‘震天神君’報仇之舉!」
穆超元連連點頭,神色凝重說道:「顧老弟猜得極有道理,昔年在峨嵋金頂的七人聯劍之中,有我在內,這樣看來,木小萍的報仇之舉,遲早也會輪到我的頭上!」
顧朗軒道:「這是想當然之事,南宮老伯身為‘武林七老’之首,故而首先遭難……」穆超元聽至此處,「哎呀」一聲說道:「常言道:」明槍易躲,暗箭最難防。‘我還得趕緊通知另外兩位老友一聲,免得他們也像南宮大哥一樣,在糊里糊塗之下中人暗算,身遭慘禍!骯死市頷首說道:「穆老人家這項報警之事確為當務之急,但不知‘武林七老’之中,是否還剩四位??
穆超元嘆道:「‘震天神君’極為厲害難鬥,昔年峨嵋金頂之役,雖然把他除掉,‘武林七老’也折其三,並有一人斷臂,如今,南宮大哥又歸道山,只剩下我和長安‘金天觀主’,以及另外一位‘獨臂神丐’梅長民了!」
顧朗軒道:「這位‘獨臂神丐’梅老人家,好像一向均遊戲風塵,居無定所?……」穆超元接道:「梅老花子雖然宛若神龍一現,遊戲風塵,但每年中秋前後必往長安,探望‘金天觀主’天一真人,我只消走趟關中,便可把他們二人全都找著。」
顧朗軒問道:「穆老人家此行主旨就在報警……」穆超元搖手嘆道:「慢說為了南宮大哥的‘紫竹血案’,我們義不苟安,便是為了我們自己,也不能坐待敵人上門,而應奮起迎戰,我此去除了報警,並要請‘金天觀主’和梅老化子一同出面,為南宮大哥報仇雪恨!」
顧朗軒抱拳說道:「老人家義薄雲天,令晚輩十分欽佩,但晚輩還有樁請求……」穆超元不等顧朗軒說完,便即介面說道:「顧老弟是否要把我南宮大哥遇害之事仍瞞著南宮賢侄!」
顧朗軒苦笑說道:「我南宮賢弟純孝天成,倘若一聞此耗,必然異常哀傷,影響身心至巨!最好是等查清此案,報了血仇之後,再行揭破真相,穆老人家請轉告‘金天觀主’暨梅老神丐,就讓晚輩在這墳墓之中,多隱藏一些時日便了!」
穆超元伸手輕拍顧朗軒肩頭,嘆息一聲說道:「顧老弟這番為友的苦心,神人共敬!我們當然會在南宮賢侄之前儘量隱瞞此事……」說至此處,似已欲行,忽又皺眉說道:「關於林女俠失蹤一節……」顧朗軒搖手介面嘆道:「那些兇人的手段異常厲害,報警之舉,越快越好,穆老人家請去長安,關於林傲霜失蹤一事,由晚輩設法追查便了!」
穆超元點了點頭,向顧朗軒說道:「好,老弟偏勞,我們江湖再會!」
說完,向顧朗軒微一拱手,便出門飄然而去。
顧朗軒送走穆超元后,面對這空空茅舍,又不禁悵然若失!
因為直到如今,他除了尋著一枚已曾幾度出現的「仙人刺」外,尚未獲得有關林傲霜失蹤的半點線索。
假如他有了實際線索,顧朗軒必將循以追尋,企圖援救林傲霜脫離險境,並對她細加解釋。
但茫無頭緒之下,他惶急了,究竟應該仍然在此大海撈針般胡亂摸索,或是暫時放棄這無頭之事,先去與南宮敬、蕭瑤會合?
顧朗軒反覆尋思,仍告莫知所措。
直等紅日沉山,朦朦夜色已漸籠「雙松谷」口之際,他方覺得在此呆等無益,還是去與南宮敬、蕭瑤等會合,設法追尋「五毒香妃」木小萍暨「三絕妖姬」戚小香的下落,或可問出林傲霜的吉凶禍福!
主意打定,收拾掉墓前殘紙,並在茅舍中的壁上留下一首詩兒,寫的是:
「匆匆來慰素心人,未見梅花空傷神,三生密約依然在,不變情懷不壞身!」
末後並寫了「愛梅狂士留書」字樣。
這不是顧朗軒在滿懷愁急中仍有此閒情逸致,這是他防範林傲霜萬一無恙歸來,則見了壁上的詩,可獲得不少暗示。一來詩句含意,分明自己未死。
二來「愛梅狂士」四字,別人不知所措,林傲霜卻一看便知是自己的另一別署。
三來自己一筆字兒龍飛鳳舞,也可使林傲霜認出筆跡。有這三點暗示,林傲霜只要歸來,她遂知道自己並未身罹慘禍,在谷口建墳之舉,不是別人誤會,便是另有秘密原因!這位「梅花女俠」是玲瓏剔透、聰明絕頂之人,她只要知道自己未死,便會抑止悲懷,慢慢查明其中原因,終於彼此相會。
顧朗軒題完詩句,走出茅屋,便又往析城方面趕去。
雖然他知曉了蕭瑤身心,有這位武功智計均比自己高明的「紅衣崑崙」在照拂南宮敬,大可以放心,不會出甚問題,但仍然不敢怠忽,展足腳程,拼命飛趕!
他這急於趕路之意,是既恐蕭瑤、南宮敬在「迷魂坳」內等得心焦,又想把林傲霜神秘失蹤一事告知蕭瑤,看看這位高明無比的「紅衣崑崙」有甚獨到見解?
天下事往往如此,越是著急便越會出差錯!
顧朗軒尚未馳出伏牛山,便發現異狀!
他正在全力飛馳,驀然瞥見前面二三十丈以外,有條人影藏入路邊的大堆亂石之後。
顧朗軒目力極銳,一看便知這藏入石後之人,身法靈妙,功力相當不弱!
他佯作不知,仍然閃身前馳,等到了距離那堆怪石約莫丈許以外,才陡地止步卓立,揚眉叫道:「石後朋友不必鬼鬼祟祟,請現身一會!」
石後一聲怪笑,果然閃出一個人來。
這是個身材瘦長、亂髮披垂的躐蹋花子,年齡約在五十上下,神情頗為獰惡!
雙臂和頸項之間,套著兩小一大三枚金環!顧朗軒認得此人就是曾在桐柏山中對南宮敬暗加襲擊的「三環蛇丐」喬凡,不禁微覺一愣?
喬凡獰笑說道:「上官老兄,你發怔則甚,莫非認得我麼?」顧朗軒冷笑說道:「不錯,我在桐柏山中早已見識你的無恥手段!」
喬凡先是一怔,旋即恍然說道:「原來在桐柏山霧影之中傷了我一根松針的,就是你這瘟老兒?」
顧朗軒嘴角微披,哂然冷笑說道:「不錯,今日狹路相逢,喬朋友大可放條蛇兒,或是飛只環兒,一雪桐柏山舊恨!」喬凡目閃兇芒,向顧朗軒盯了兩眼,獰笑說道:「可惜,可惜,我喬凡雖有報仇之心,此處非報仇之地!」
顧朗軒愕然問道:「此話怎講?報仇還要選地方麼?難道喬朋友是想邀我重回桐柏山一戰?」
喬凡搖頭說道:「不是此意,喬凡今日是奉命迎賓,不便對客人無禮!」
顧朗軒指著自己的鼻尖,皺眉問道:「聽你言中之意,竟是奉命迎賓,但客人是我,主人卻是誰呢?」
喬凡淡淡說道:「去後便知,此時何必多問?」
顧朗軒道:「你要我去往何處?」
喬凡伸手向背後一座高峰指了一指,揚眉答道:「不遠,就在這座高峰背後,上官老兒,你有膽去麼?」
顧朗軒自然不會怕這「三環蛇丐」喬凡而拒絕前往。但他因喬凡曾對南宮敬暗下辣手,疑心他與北天山的「紫竹血案」有關,頗想利用這一難得機會,探探喬凡背後是何人物?
故而喬凡的「你有膽去麼」一語未畢,顧朗軒便哂然一笑,應聲答道:「喬朋友不必激將,上官奇一生行事順天應人,什麼地方不能去得,你且帶路便了。」
喬凡從臉上浮起一絲獰笑,轉身帶路,向那座高峰背後走去。
上官奇邊自隨行,心中邊自盤算。
他盤算的是喬凡本是邪人,與兇邪結黨,不足為奇,奇的是怎會知道自己的行蹤,而奉命在此迓客?
天下事不可能未卜先知,唯一的解釋,便是對方多半在「雙松谷」中設有暗樁,才獲報行動。
由此推度,「梅花女俠」林傲霜多半便是被他們擄來,少時自己與對方主腦人物見面之際,倒要設法探詢一下。
還有,自己被追蹤,則穆超元大俠不知有無危險。
這種憂念,一瞬便釋!
因為顧朗軒覺得穆超元的功力甚高,對方主腦人物又覆在此,便有人對他跟蹤,也不過到穆超元手下自尋死路而已。
想至此處,前行的「三環蛇丐」喬凡業已在一所莊院之外止步。
顧朗軒久居伏牛山,對於山中的地勢自頗熟悉,遂咦了一聲說道:「這是‘豫中三傑’隱頤天年的‘無為莊’嘛。」
喬凡接道:「如今業已改名,叫做‘有為莊’!」
顧朗軒目注喬凡問道:「那‘豫中三傑’呢?他們是已厭倦江湖鋒鏑之人,難道又不耐安靜,與你們……」喬凡伸手向西一指,截斷顧朗軒的話頭,獰笑說道:「那三個老頭兒確已厭倦江湖鋒鏑,如今是永遠安靜,再無煩惱的了!」
顧朗軒順著喬凡手指看去,只見西邊山壁下的夜色暗影中,拱起了三座墳頭。
他目擊之下,不禁鋼牙一挫,怒聲問道:「你們這幫萬惡之徒,又把‘豫中三傑’害死?」
喬凡陰惻惻地笑了一下說道:「上官老兒,常言道得好‘山中雖有千年樹,世上難逢百歲人’,你怎麼證明是我們把這三個老兒害死,而不是他們的陽壽已滿,自行回了姥姥家呢?」
顧朗軒沉聲叱道:「你少詭辯,縱或‘豫中三傑’有一人病死,也決無三人同亡之理。」
喬凡笑道:「他們是要好弟兄,一人病死,其餘二人殉義,便把這‘無為莊’送給我們,改名為‘有為莊’了。」
顧朗軒知道與喬凡多話無益,遂冷笑一聲,不再開口。
這時,喬凡引領顧朗軒向莊中走進,莊門之外,果然橫著「有為莊」三個大字。
莊門有四名壯漢擔任守衛,因有喬凡引路,遂均抱拳為禮,不加盤問阻攔。
喬凡把顧朗軒引到一座大廳之前,有名莊丁從廳中走出,向喬凡恭身說道:
「莊主請喬爺陪同來客到廳中答話。」
喬凡點了點頭,伸手讓客。
顧朗軒昂然舉步,毫不畏怯,走向廳內。
他剛剛登上石階,便有一位錦袍老者從廳中走出,在滴水簷下抱拳相迎。
顧朗軒微一打量對方,見這錦袍老者年約六十上下,但卻身軀偉岸,豹頭虎目,精神極為矍爍!
雙方目光一對,那錦袍老者便含笑說道:「來客可是上官大俠?」
顧朗軒點頭答道:「在下正是上官奇,尊駕如何稱謂?」
錦袍老者笑道:「我叫陶弧,忝為本莊莊主,上官大俠的俠駕到此,委實使蓬蓽生輝,請入內待茶。」
說完,便閃身側立,肅客入廳。
顧朗軒邊自舉步入廳,邊自覺得「陶槐之名甚為陌生,自己似乎從未於正邪各派中聽過有這麼一位人物。
賓主落座之後,莊丁獻上香茗。
顧朗軒情知自己身入虎穴,處處都須小心,雖然接過香茗,卻不肯沾唇,隨手放在几上。
陶弧知他生疑,也不勸飲,只是含笑道:「上官大俠,你不知道我要喬兄請你來此之意?」
顧朗軒淡淡說道:「在下又不是陶莊主的腹內蛔蟲,怎能憑空臆測,陶莊主還是直說最好。」
陶弧被他搶白,也不以為意,仍自含笑說道:「據我所知,上官大俠的武學修為甚深,具有一身相當不俗的高明功力!」
顧朗軒哂然答道:「陶莊主太過獎了,老朽無能,像我這點修為之人,江湖中可以說車載斗量,俯拾即是。」
語音至此,目注陶弧,詫聲問道:「陶莊主,你把我邀來此處,難道只是為了對我誇讚數語麼?」
陶弧笑道:「當然不是,我是企圖釋疑!」
顧朗軒詫道:「釋疑?釋什麼疑?」
陶弧目光電閃精芒,笑吟吟地說道:「我覺得尊駕不應該叫做上官奇!」
顧朗軒暗暗吃了一驚,向陶弧問道:「陶莊主此語甚奇,我不懂你何以有這種想法?」
陶弧端起杯子飲了一口,說道:「這道理極為簡單,上官大俠既有如此武功,絕非毫無來歷之輩,但我遍查當世武林中各門各派的出色好手,均未發現有‘上官奇’三字在內!」
顧朗軒聞言之下不禁揚眉狂笑。
陶弧等他笑聲略住,注目問道:「上官大俠何以如此狂笑,莫非我說錯了什麼話兒?抑或你有甚辯辭?」
顧朗軒冷笑道:「何須辯解,我只請問陶莊主一聲,你這‘陶化二字,又是否見過經傳?」
陶弧先是一怔,旋即「哈哈」大笑,連連點頭說道:「高明,高明,上官大俠不單武功精絕,連口舌方面也如此犀利,真使我佩服之至!」
顧朗軒哂然笑道:「這樣說來,陶莊主是承認相信我叫做‘上官奇’了?」
陶弧方一點頭,顧朗軒便站起身形,抱拳告別。
陶弧伸手相攔,皺眉說道:「上官大俠好容易才得光降,怎麼去心這急,我還有事請教!」
顧朗軒本是做作,聞言之下,便又坐了下來,目注陶弧問道:「陶莊主還有什麼見疑之處,何妨直言?我輩江湖人物,講究的便是豪爽!」
陶弧笑道:「上官大俠與南宮敬是怎麼結識?」
顧朗軒毫不遲疑,應聲答道:「我與南宮敬原本毫不相識,是受了‘紫竹書生’顧朗軒的臨終之託,才與他結為深交,陶莊主問此則甚?」
陶弧不答,又向顧朗軒問道:「那位‘紫竹書生’顧朗軒乃是年輕一輩中相當傑出的人物,怎會突然夭折?不知是因病,還是……」顧朗軒介面說道:「不是因病,是被仇人所害,可惜我去遲一步,不知害死我賢弟之人是誰?只在他遺屍之上尋著一根‘仙人刺’,並發現一隻血紅掌印!」
「三環蛇丐」喬凡在旁咦了一聲道:「這是怪事……」陶弧看了喬凡一眼,略施眼色,喬凡便有所會意,截口不語。
顧朗軒冷眼旁觀,暗暗記在心內!
陶弧轉過目光,向顧朗軒含笑叫道:「上官大俠,你有此發現後,便與南宮敬結友聯手,打算為顧朗軒緝兇報仇?」
顧朗軒點頭答道:「這是江湖大義,也是作朋友的份內之事,陶莊主當不致譴責我這為友報仇一舉有甚謬誤吧?」
陶弧搖手笑道:「上官大俠說哪裡話來,我不單對你的義薄雲天深表欽佩,並還打算略盡綿力,供給你一項有關訊息!」
顧朗軒揚眉問道:「什麼有關訊息,陶莊主趕快請講!」
陶弧又自飲了一口茶兒,方緩緩說道:「上官大俠可知那種‘仙人刺’是產自何處麼?」
顧朗軒因自己在「七松坪」已然現身搭救南宮敬,此次對方又顯然是從「雙松谷」口便跟綴自己的蹤跡,多半早知與穆超元在墳前相會等情,遂點了點頭,向陶弧說道:「我知道‘仙人刺’產於王屋山丈人峰,而該處也正是穆超元大俠的隱居之所。」
陶弧笑道:「穆大俠是‘武林七老’之一,既已歸隱,不會再涉及江湖恩怨,上官大俠可知用‘仙人刺’傷了‘紫竹書生’顧朗軒的是什麼人麼?」
顧朗軒自然以為對方是又想用虛言相騙,嫁禍於人,揚眉答道:「我與穆大俠曾在‘雙松谷’口相會,據他解釋,多半是他逃妾‘三絕妖姬’戚小香所為。」
他在說三絕妖姬戚小香名號之際,故意目注別處,暗以眼角餘光察看陶弧神色。
陶弧居然毫無驚容,點頭笑道:「對,對,上官大俠與穆大俠的猜測委實絲毫不錯,此事正是‘三絕妖姬’戚小香所為!」
顧朗軒想不到他會率然承認,不禁注目問道:「陶莊主是怎樣知曉此事是戚小香……」陶弧不等顧朗軒話完,便自介面說道:「這道理簡單,因為那位‘三絕妖姬’戚小香,如今便在我這‘有為莊’內!」
顧朗軒越聽越出意料,也越聽越猜不透這「有為莊」莊主陶弧把自己請來的用意何在?
陶弧見他雙眉深皺,含笑叫道:「上官大俠為何皺眉沉吟?莫非你不相信戚小香在此麼?」
顧朗軒以兩道深沉的目光凝注陶弧,冷然問道:「陶莊主,你與‘三絕妖姬’戚小香是何關係?」
陶弧應聲答道:「非親非故,毫無關係。」
顧朗軒道:「既無關係,陶莊主最好莫把此女收留……」陶話哈哈」一笑,介面說道:「我要修改上官大俠所說此話中的一個字兒,我對戚小香不是‘收留’,而是‘扣留’,難道上官大俠不贊同我‘扣留’此女!交給你去了結‘紫竹血案’?」
顧朗軒好生錯愕,向陶弧訝聲問道:「陶莊主,你……你真肯如此作法?」
陶弧目閃精芒,面含微笑,反向顧朗軒問道:「我若不肯如此作法,卻請喬兄把上官大俠請來‘有為莊’中則甚?」
顧朗軒弄不懂陶弧的葫蘆中究竟賣的是什麼藥?只好姑且信以為真,挑眉問道:「戚小香現在何處?」
陶弧伸手向大廳左側一間門戶緊閉的廂戶一指,緩緩說道:「就被我扣留在那間西廂房內!」
顧朗軒抱拳說道:「多謝陶莊主扣留妖婦交我帶走……」陶弧搖手笑道:
「上官大俠,我又要修正你的話了,我並未允許你把戚小香帶走,只允許你在此把她處置,為顧朗軒報復仇恨!」
顧朗軒皺眉說道:「陶莊主這是何苦?你既以任俠自居,便應你啦!」
陶弧挑眉說道:「上官大俠莫要得寸進尺,我若不把你請來,不告知此事,你卻海角天涯,到哪裡去找戚小香呢?」
這幾句話兒,把位一向辯才頗善的「紫竹書生」顧朗軒,也問得無言可答。
萬般無奈,他只好指著廳左西廂房向陶弧問道:「陶莊主是要我親自入室,處置此女?」
陶弧點頭說道:「上官大俠既與顧朗軒交厚,似也應該為他了結這樁九泉憾事!」
顧朗軒雙目中電閃炯炯神光,點頭說道:「陶莊主說得對,無論從朋友私交或武林公義而言,上官奇此責難推,縱然這間西廂房中是什麼龍潭虎穴?
有什麼劍樹刀山?我也不辭艱險,闖它一闖!八這等說法之意,是以為陶虎喬凡等人,可能在這西廂房中設有惡毒埋伏?
陶話哈哈」笑道:「上官大俠太言重了,你單人入我‘有為莊’中,陶弧若有惡意,大可恃眾凌寡,何必還大費周折地在這西廂之內作什麼惡毒佈置?」
顧朗軒知道多言無益,遂站起身形,向廳左西廂走去。
陶弧與喬凡二人並未陪同,只是坐在廳中,含笑相看。
顧朗軒走到西廂之外,伸手推門。
門雖緊閉,卻是一推便開,並有一片嗅之人令人神怡的淡淡幽香襲入鼻觀。
顧朗軒生恐中了暗算,不單立即摒息,並向鼻孔中塞進了兩粒小小闢毒靈丹。
但目光揚處,外間闃然無人,裡間則珠簾深垂,也不知是否有人在內?
顧朗軒揚眉叫道:「戚小香……」
他從穆超元口中,已知這「三絕妖姬」戚小香是個工於床第之術的蕩婦淫娃,故而相當鄙薄不齒地直呼其名,並未加以其他稱謂!
三字方出,裡間果然有個嬌滴滴地語音答道:「我在這裡,來人是誰?
請進內敘話。「
顧朗軒聞言,自然立即伸手挑簾,進入裡室。
他如今心中猜疑又變,認為那位「三絕妖姬」戚小香可能裸無寸縷,或是身上僅僅披了一襲薄紗,對自己擺出極為香豔誘人的色慾陣仗?
顧朗軒對於定力方面頗有自信,故而一面猜疑,也一面心中冷笑,暗忖對方如果當真是作此下流打算,則定必徒勞,自己也可趁機把妖婦擒住,追問發生在北天山「紫竹林」中的那樁血案的所有兇手!
誰知珠簾一挑之下,所猜完全成空。
這西廂內間,既無錦帳牙床,室中一位青衣婦人身上,也毫無暴露,穿得齊齊整整。
內間不單無床,也無其他椅幾陳設,只有兩具蒲團,放在空蕩蕩的地上。
靠北的那具蒲團之上,盤膝坐著一位青衣婦人,因她粉頸低垂,遂使顧朗軒看不出她的年齡相貌。
顧朗軒進入內室,青衣婦人便低聲問道:「來人是誰?」
語音既低,又只有四個字兒,但卻甜潤嬌脆無比,真宛如珠落玉盤,真令人聽得心神一蕩!
顧朗軒心中暗忖此女真是尤物,口中則冷冷答道:「我叫上官奇!」
青衣婦女哦了一聲,抬起頭來,手指靠南面的那具蒲團,向顧朗軒嫣然一笑,緩緩說道:「上官大俠請坐!」
她這一抬頭之下,使顧朗軒覺得這戚小香不愧有「三絕妖姬」之名,姿色委實美絕!
她不是像「紅衣崑崙」蕭瑤那樣美得俏,或是美得秀,美得清,她是美得豔,美得妖!
但卻美到令人明知妖豔,卻毫不生厭,並不得不向她多看兩眼的迷人程度!
尤其是嫣然一笑,更令百媚橫生,加上她那人耳心蕩的甜潤柔美的語音,真具有絕大魔力!
顧朗軒是何等人物?居然也未能抗拒,竟聽她指揮似的在南側蒲團坐下。
剛剛坐下,顧朗軒俊臉上一熱,心頭一驚!
他臉熱之故,是慚愧於自己一向輕淡色慾,今日怎麼有點暈陶陶的,似乎為這「三絕妖姬」戚小香的豔色妖音所惑?他心驚之故,是發現了此女果是一代妖姬,難怪穆超元對她迷戀極深,仍有點念念不忘!
顧朗軒雖然驚慚交迸,但業已坐下,也不好意思再站起來,遂暗自收攝心神,索性就在蒲團上與戚小香對面而坐,看她有何話說?
戚小香眼波流轉,瞟了顧朗軒一眼,淺笑問道:「上官大俠是……是在追尋我的蹤跡?」
說也奇怪,顧朗軒分明業已驚愧知戒,收攝心神,但在戚小香這眼風一掃之下,仍然心旌大動!
顧朗軒大吃一驚,邊自點了點頭,邊自暗暗把自己的舌尖咬了一下。
戚小香眼風再拋,媚笑暱聲問道:「上官大俠追尋我的蹤跡,是否受了穆超元老鬼之託?」
這回,顧朗軒咬舌生痛,已朗靈明,但仍避開戚小香的媚笑及眼波,搖頭答道:「不是,我是想向戚……戚夫人請教,你從王屋山丈人峰腰所取走的‘仙人刺’,在江湖中用過幾次?」
戚小香笑道:「好,讓我想想……」
她在略一尋思之後,搖頭失笑說道:「不行,我用的次數太多,想不起來了,反正我遇上看不順眼之人,便多半打他一枚!」
這種回答,著實有點出於顧朗軒的意料之外!
他怔了一怔,決定單刀直入向她查究,遂自沉聲說道:「戚夫人,有樁發生於端陽之夜的‘紫竹血案’,你不會不知情吧?」
這次,戚小香卻未像剛才那等坦然答覆,笑了一笑,揚眉叫道:「上官大俠,你既然向我問話,為何卻始終迴避目光,不敢看著我呢?」
顧朗軒被她激動傲氣,立即目注戚小香,冷然說道:「戚夫人,你莫要自負姿色,以為足可顛倒眾生,須知上官奇心如止水,不起波瀾,我便與你面面相對,又有何懼?」
話音剛頓,戚小香臉色立變。
她方才是妖豔絕世,美媚無倫,如今這一變臉,卻立即滿面寒霜,令人望而生怖!
顧朗軒剛生戒意,暗自凝功,防範她又對自己看不順眼,用「仙人刺」突施辣手,一陣「哈哈」大笑陡的響起!
這突然的笑聲並非戚小香所發,而是那「有為莊」的莊主陶弧在室外發出!
只聽得陶弧於一陣大笑之後,嘖嘖讚道:「高明,高明,上官大俠著實高明!